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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壤 第1章

作者:林縛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9 00:33:16

林縛醒來的時候,嘴裡全是血腥味。真正的血,黏稠、溫熱,帶著腐肉發甜的腥氣,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嗆得他猛地咳了一聲。那一咳,牽動了胸口某根斷掉的骨頭,疼痛從頭頂澆下來,讓他瞬間清醒。他睜開眼。頭頂是一片灰濛濛的天,低矮的雲層壓下來,淤青色,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月亮,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

他想抬手擋一擋那光,卻發現右臂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側過頭。一張臉正對著他。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年紀不大,大約三十出頭,顴骨高聳,嘴唇微張,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已經渾濁發白,蒙著一層死氣。他的臉色發青,皮膚上佈滿暗紫色的屍斑,下巴歪向一側,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擰斷了脖頸。

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長袍,領口處有一道整齊的刀痕,從左耳一直延伸到右鎖骨,裡麵翻出的肉已經變成了黑褐色。林縛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鐘。一聲尖叫從喉嚨裡硬擠出來,連他自己都冇聽出那是自己的聲音。他拚命往後縮,手腳並用在地上刨,指甲摳進濕軟的泥土裡。他發現自己整個人是躺在一個斜坡上的,而那個斜坡,不是土坡。

是屍體。

他的身下是屍體,頭頂是屍體,左右兩側也是屍體。那股臭味濃得幾乎堵住喉嚨,腥、餿、焦毛味攪在一起,蒼蠅嗡嗡地飛,密密麻麻落在屍體的眼眶和傷口上,被林縛的動靜驚起,又很快落回去。

林縛乾嘔了一下,什麼也冇吐出來。

他想站起來,但右腿傳來一陣劇痛,低頭一看,小腿上插著一截斷矛,壓在他腿上的那具屍體手裡攥著的,矛尖刺穿了他的褲腿,釘進了小腿肌肉裡。

而在他的胸口,還有另一截斷矛。矛杆已經斷了,隻剩巴掌長的一截露在外麵,矛尖冇入胸口的一個位置,周圍的衣料被血浸透,變成了硬邦邦的暗紅色。林縛注視著那截斷矛,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敢動。他甚至不敢呼吸。

因為就在他低頭看胸口的同時,腦海深處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那聲音不是人的聲音。它冇有溫度,冇有情緒,冇有起伏,像銅片刮過銅片,一字一頓地在他顱骨內部迴響:

林縛僵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那聲音冇有停:

緊急分身機製已啟動。已穿越至公元528年,北魏,

武泰元年,河陰之變

血壤活性等級三級。周邊屍體密度:高。

林縛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北魏。

武泰元年。河陰之變。這三個詞像三顆釘子,釘進了他混亂的大腦裡。他是曆史係的學生。他知道“河陰之變“是什麼。

公元528年,北魏權臣爾朱烈在黃河以北的河陰,以祭天為名,將太後、皇帝及宗室大臣兩千餘人誘至河陰,縱兵屠殺。朝臣幾乎被殺絕,屍體填滿了黃河。

史冊上隻有一行字:“河陰之變,北魏朝臣儘數被屠,爾朱烈專權。“隻有一行字。史冊上冇寫的是——林縛低頭看了看身下的屍體堆。兩千多具屍體堆在一起是什麼樣子,冇寫。那些屍體的臉是什麼表情,空氣裡是什麼味道,蒼蠅有多密,一個人從那樣的屍堆裡醒來會是什麼感受,都冇寫。

“我...我穿越了。“

林縛喃喃地說出這三個字,聲音啞得發糙,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裡磨出來的。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穿越的。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宿舍,302宿舍,上床,自己正在床上睡覺,夢見有一輛大運向自己衝來,然後他就醒了。醒了就在這裡。在屍堆裡。胸口插著斷矛。腦子裡有個機械音在跟他說話。

“我在做夢。“林縛說,“這一定是做夢。“

他想扇自己一巴掌,但是一動胳膊便會感到一股劇痛。

林縛盯著自己胸口那截斷矛。“不是夢。“他閉上眼,又睜開,屍堆還在,斷矛還在,那聲音還在,“不是夢。“他深吸了一口氣,差點被屍臭嗆得再次乾嘔。

他開始笑。

原來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他肩膀抖,眼角滲水,胸口的斷矛跟著顫,牽動內臟傳來一陣鈍痛。

“ntmd——“林縛對著空氣罵了一句,聲音斷斷續續,“你看看這個——你讓我怎麼冷靜?“

林縛愣了一下。係統剛纔彈了一行字,說檢測到血壤活性等級。他還冇來得及細想這句話的意思,身側傳來一聲輕微的“哢“。那聲音很輕,乾樹枝折斷的聲音。

但林縛聽得很清楚,因為那聲音來自他右手邊不到一臂距離的地方。他慢慢轉過頭。右手邊那具屍體,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胸口被長矛貫穿,仰麵朝天,正在轉頭。冇有風,地麵也是平的。

那具屍體的脖子,正在以活人無法做到的角度,緩慢地、一格一格地旋轉,像生了鏽的齒輪被強行擰動。頸椎發出“哢哢哢“的聲響,皮膚下的筋膜撕裂,露出灰白色的脂肪和暗紅的肌肉。

屍體的臉轉了將近九十度,正對著林縛。它的眼睛睜開了。不是之前那種渾濁發白的死魚眼。它的瞳孔裡有一點紅光,炭火將滅時的餘燼,微弱,卻灼熱。它看著林縛。林縛注視著它。

那張嘴微微張開,嘴唇翕動,像要說什麼。冇有聲音。

但林縛覺得有什麼東西從那張嘴裡飄了出來,比氣息更輕,比臭味更冷。它鑽進了林縛的耳朵,在他腦子裡化成了一句模模糊糊的話:

“……你也……會……死在這裡……“

林縛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腦子一片空白,

機械音再次響起。這一條比之前的都短、都急促,像在催他。他從屍堆裡爬了出來。過程極其狼狽。

他用左手撐地——手掌按下去的地方,是溫的,像剛被太陽曬過,但天上冇有太陽。右手扒住旁邊一具屍體的肩膀往上拖,腳下蹬著一具馬屍的腹部借力。斷矛還在胸口,每動一下都痛得有燒紅的鐵條在他內臟裡攪。右腿的小傷不算什麼,但加上胸口的傷,讓他每挪一步都痛得視線發黑。

他從屍堆邊緣滾落,摔在濕軟的地麵上。地麵是濕的。

黏膩的、暗紅色的濕。土壤表麵浮著一層血管與古老文字交織的紅色紋路,在他手掌按下去的位置微微發亮,又緩緩暗淡下去,受了驚擾活物的應激反應。

林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沾著暗紅色的泥,泥裡有細小的黑色顆粒,芝麻或蟲卵大小。他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拖著傷腿往遠處爬。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遠,可能隻有十幾步,也可能有幾十步。他隻記得身後的屍堆越來越小,而眼前的荒野越來越開闊。

荒野上冇有樹,隻有枯黃的雜草和零星的灌木叢。遠處的黃河像一條灰褐色的帶子,無聲地流淌著。河麵上漂浮著什麼東西。林縛眯著眼看了看,是屍體。一具,兩具,十具,幾十具,密密麻麻地順流而下,漂成水麵的一條黑線。

他突然記起史冊上的那行字。“河陰之變,朝臣儘數被屠。“他以前讀到這行字的時候,隻覺得是一個遙遠的曆史事件,背英語單詞一樣記下來,應付考試。現在他知道了。“儘數被屠“四個字,是這個味道。

那股味兒又湧上來。蒼蠅嗡嗡叫著落在死人眼睛上。屍堆下那個青袍官吏轉頭看他時的紅光。黃河麵上漂浮的幾十具屍體。胸口插著的那截斷矛。

林縛的心猛地一縮。

他豎起耳朵。遠處,從北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起初很輕,遠處的悶雷。聲響漸漸壓過風聲,越聽越清晰,有了節奏——是馬蹄聲。整齊的、沉重的馬蹄聲,伴隨著金屬碰撞的叮噹聲,正在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林縛拖著傷腿,爬向最近的一叢灌木。爬了三步,他聞到一股氣味——是灌木根部腐爛的葉子,酸的,混著泥土的腥。他不管不顧地鑽了進去,灌木的枝條颳著他的臉,蜷縮成一團,用枯草蓋住身體。胸口的斷矛硌著地麵,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馬蹄聲越來越近。透過灌木的縫隙,他看見了一隊騎兵。

大約二十騎,人人披甲,腰挎彎刀,為首的那人騎著一匹黑馬,頭盔上插著一簇紅色的盔纓。他們沿著屍堆的邊緣緩緩行進,偶爾停下來,用長矛撥弄屍體,像在翻找什麼。

“朝臣的屍體都搜過了?“為首的騎兵問。他的聲音帶著鮮卑口音,漢話說得生硬。

“回將軍,都搜過了。“另一人答,嗓門粗啞,“金銀細軟都在車上了。屍體按大人的吩咐,填了河,隻是黃河這兩天水位漲,填下去的又漂上來幾具,下遊的漁村怕是要嚇掉半條命。“

“好。“為首的騎兵點了點頭,又用馬鞭指了指屍堆,“還有冇有活的?“

“應該冇有了。那天從卯時砍到酉時,能喘氣的都補了刀。“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倒是聽搜屍的弟兄說,昨夜有個死的睜眼了,嚇尿了兩個,回來就發燒。“

“胡說八道。“將軍皺眉,但語氣裡冇什麼底氣,“大人說了,要是有漏網的活口,拿我們是問。仔細搜。“

“是。“

騎兵們繼續前行,馬蹄踏過血壤地麵,濺起暗紅色的泥點。林縛趴在灌木叢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最輕。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真實的、劇烈的、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的心跳,而非係統報的那個數字。

課堂上《資治通鑒》翻到那一章——“河陰之變,朝臣儘數被屠。“

他以前是在課堂裡讀這行字的。現在,他在那行字裡麵。騎兵隊漸漸遠去,馬蹄聲消失在荒野儘頭。

林縛依然不敢動。他趴在灌木叢裡,看著天空,看著那片淤青色的雲。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我這是來到了哪個南北朝呀,怎麼還有亡靈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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