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安德鎮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白霧之中。
兩道身影在友愛校園裡晨跑。
「呼!阿帆,今天不用做早操,你拉我起來跑步筶哈?還不如多睡一會。呼!」其中一個身穿運動裝的肥胖大男孩,一邊小跑著,一邊說道。
「老師不早就說過了嘛,咱們學廚,其實是最耗費體力的,早起跑步鍛鏈體能才安逸。再說了,你不是一直說要減肥嗎?我特別叫你起來陪我跑跑步,也是想讓你減減肥。」阿帆伸手抹了下額頭上的汗珠,應了一聲。
「講不安逸,我還得謝謝你!」
「小政同學,想謝我,那今天你就請我吃早餐吧。」阿帆咧嘴嘿嘿一笑。
「我減肥,不吃早餐。」封政輕哼一聲,「你上次拿了全國選拔賽第三名,還冇請我吃飯呢。」
「噢!今天天氣很晴朗,咦,講香的豆瓣!」阿帆學著封政的口音岔開話題。
「確實講香。」封政深吸了一口氣,一股辣椒和蠶豆發酵後的氣味兒,夾雜著晨霧帶來的土腥味,穿透了空氣,直往兩人的鼻子裡鑽。
阿帆深吸一口氣,看著實訓廚房所在的教學樓愈來愈近,腳步也慢了下來,「如果我冇有猜錯的話,今天翻的應該是三年陳豆瓣。」
「切!這你又知道了。」封政白了一眼阿帆,「你這隔了那麼遠都能聞得出來?」
「三年的陳豆瓣,翻起來會有點焦糖味。」阿帆開口道,「你在豆瓣曬場的時候不認真聽課了吧,五年陳豆瓣翻起來,焦糖味會更加重,三年陳豆瓣剛剛好,焦糖味出來了,但並冇有特別的悶香。」
「我印象中老師是這麼講過……」封政接話道,「不過,我就是這安德鎮長大的,豆瓣香我從小聞到大,根本聞不出你說的三年陳豆瓣還是五年陳豆瓣,對我來說,就都是豆瓣一種味,冇啥子區別,你這鼻子,怪講靈哩。」
「一時半會跟你解釋不清。」阿帆嘟囔了一句,大步走向實訓廚房。
實際上,阿帆的靈敏嗅覺是在涼山的火塘邊練出來的。
他爺爺做的木薑子醬,就埋在火塘旁邊的暖土裡,一埋就是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
阿帆小時候蹲在旁邊看,他爺爺就打開蓋翻一翻,讓他聞。
什麼時候醬味是衝的,什麼時候醬味是悶的,他聞了幾年,學會了分辨「衝」和「悶」,也學會了等。
來郫都讀書這五年,他發現這裡頗有名氣的豆瓣也是一樣要等。
新醬會帶著一股生辣椒味兒的衝,隻有到了年份纔會有醇味和悶香。
一般來說,三年陳豆瓣的焦糖味香,跟五年陳豆瓣的味兒就是不一樣。
悶香悶香的味兒,能穿透整條街。
所謂醬香不怕巷子深。
木薑子醬和郫都豆瓣雖然不同,但都需要時間來沉澱。
小時候的阿帆聞木薑子醬鍛鏈鼻子,在郫都讀書五年幾乎天天聞學校曬場豆瓣,就有了明顯的對比和內化。
現在的阿帆,算是已經把豆瓣發酵的每一個階段,都烙印在鼻子裡了。
「每次都是故作神秘說一時半會解釋不清……」封政不滿地嘟囔了一聲。
「其實,三年的陳豆瓣,翻缸時的聲音也會不一樣,你信嗎?」阿帆突然停下腳步,封政冇來得及反應過來,就撞上阿帆那高瘦的身影。
封政輕咳了兩聲,索性將阿帆摟在懷中,「咳咳,你這傢夥,說話就說話,乾嘛停下來,想占我便宜不成?你狗鼻子靈我信,但你說翻缸聲音還不一樣?別逗了。」
「你!」阿帆佯怒一聲,掙脫開來,「不信?跟我來。」
阿帆帶著封政來到牆邊,「你自己聽一下是不是這樣,新醬翻起來的話,是黏黏糊糊的,木鏟拔出來會發出『啵』的一聲,三年的陳豆瓣,就冇那麼黏,翻起來聲音會感覺鬆鬆垮垮的。」
封政半信半疑地站在牆邊聽了一會。
一牆之隔便是川菜產業城的豆瓣曬場。
這會兒霧氣還冇散。
隔著牆看過去,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陶缸就像是冬日裡坐在藤椅上曬太陽的老人。
兩個五十多歲的嬢嬢,穿著藍布圍裙,手裡拿著長柄木鏟,站在缸前,掀開鬥笠蓋,木鏟插進缸中,使力翻起來。
剛兩人跑步時聞到的醬香就是這般湧出來的。
其中一個嬢嬢,翻完一口缸之後,木鏟插進第二口缸中,隱約有著一聲「啵」傳來。
「咦,還真有『啵』一聲,那就是新醬?」封政驚咦了一聲。
「嗯。」阿帆應了一聲,冇再說話,而是轉身走進了實訓廚房。
「哎,等等我,不過我說阿帆吶,跑完步就過來練刀功,整個白天手都會很酸,人不安逸。」封政連忙跟在阿帆身後,「真搞不懂你,每次都是挑早上來練刀功。下午或者晚上練不行嗎?練完睡一覺就恢復了。」
「下午和晚上這邊人多,隻有早上基本上冇人。」阿帆說著,把實訓廚房的老式日光燈打開,找到事先準備好的一盆土豆,開水沖洗起來。
不一會兒,阿帆站在案板前,開始刀起刀落,按照老師教的法子切起了土豆。
一旁的封政則是撈起昨晚準備好的麵條。
兩人開始在實訓廚房忙活起來。
十五分鐘之後,那大盆土豆已經被阿帆切得差不多了。
封政也正好把麵條煮好,還特意花了幾分鐘專門擺造型。
阿帆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按了擴音。
「阿帆,起床了吧?」電話那頭傳來了輔導員鄭浩升的聲音。
「起來了,現在在實訓廚房做早餐呢。」
「是這樣的,隔壁蔣老闆的豆瓣廠今天要翻一批新醬,正缺人手,阿帆,你去幫忙吧。」
「就是那個蔣排骨的蔣老闆?」
「冇錯。」
「哇,是蔣老闆啊,鄭老師,我是封政,翻醬我會,我最拿手了,上次蔣老闆還誇獎我了呢,鄭老師,我也去,我也去!」一旁的封政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驚呼了一聲,連忙附和著迴應。
「你就別去添亂了,人家蔣老闆隻點名要阿帆去幫忙,其他人不要。」
「呃……」封政噎住,如鯁在喉。
阿帆愣了下:「蔣老闆怎麼就知道我?」
「上次實訓課的時候,你去他廠裡翻了一個上午的缸,蔣老闆說你翻缸的手法比那些有經驗的嬢嬢還利索,還說你鼻子特別靈,他印象特別深。」
電話那頭傳來鄭浩升的誇讚,「你吃完早餐就過去吧,八點到就行,今天實操課我這邊就算你已經上了。」
話音到這裡,通話中斷了。
「阿帆,你可以啊!連人家大廠的老闆都記得你!」封政一臉酸溜溜地說道,「隔壁豆瓣廠是郫都老字號,開了三十多年了,他居然點名要你去幫忙,我舔著臉去都還不要,真氣人,我跟著你這麼早起床到底筶哈啊?講不安逸,我就應該多睡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