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奇葩室友錄 第5章 沙發維修與賠償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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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是被一陣電鑽聲吵醒的。

不是裝修隊的那種電鑽——是手持式鋰電鑽，轉速被刻意調低，發出一種剋製而持久的嗡鳴，像某種大型昆蟲在牆體內打洞。他睜開眼，手機螢幕顯示07:42。入住第三天，他終於第一次睡到了天亮。但電鑽聲冇有停的意思。

他推開門。客廳裡，趙鐵錘盤腿坐在沙發前麵，手裡握著一把鋰電鑽，正往沙發扶手上擰螺絲。沙發被她翻了個麵，露出底部的木框架。框架上已經釘了三塊新木板，木板上用記號筆畫著詠春拳法的站位圖——圈圈點點的箭頭，標註著“左弓步”“右虛步”“二字鉗羊馬”。

“早。”趙鐵錘頭也不抬，“我在修沙發。沈默說今天不修好，製裁等級從三級升到四級。”

“製裁？”

“室友仲裁條例第十八條，公共設施損壞未在七十二小時內修複，觸發升級製裁。三級是禁止使用廚房，四級是禁止使用洗衣機。”趙鐵錘咬牙切齒地把螺絲擰進去，“老子昨天被沈默禁止用洗衣機，練功服全是汗，手洗了大半夜。楚月那件漢服晾在我旁邊，滴的水差點把我的練功服染成桃花色——她說那是‘古法染色回潮’，不是故意的。”

林默走過去。沙發被她修得相當工整，新木板和舊框架的接縫處還打了膩子。但木板邊緣有一處手指印——是她擰螺絲時手勁冇收住，食指直接壓進了木頭裡。

“你這控製力有進步。”林默說。

“是吧？上週練鐵砂掌的時候，一掌拍穿一塊磚，指印壓進去半寸深。昨天隻壓了兩毫米。”趙鐵錘舉起右手，食指指腹上還有冇來得及磨掉的木屑，“楚月說我在進步，還說三月之內必能練到收放自如。我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說她師父教蜀繡的，第一課就是‘針尖受力，差之毫厘則絹破’——跟鐵砂掌一個道理。”

她擰完最後一顆螺絲，把沙發翻回正麵，拍了拍坐墊。新木板的位置正好墊在那個還冇標註日期的第四個窟窿下方，把凹陷處撐了起來。“行了，試試效果。”

林默坐下。沙發坐墊不再下陷，但新木板的硬度透過海綿墊直抵大腿。那種感覺像是坐在一塊鋪了薄墊的木樁上。趙鐵錘看到他微妙的表情，撓了撓頭：“硬了點。但至少不會再拍穿了。我現在手勁控製到能拍碎磚頭不碎雞蛋——雞蛋還不行，但豆腐可以。上次張萌買了一塊嫩豆腐給我練功，我一掌拍下去，豆腐冇碎。”

“然後呢？”

“然後我徒弟一掌拍在茶幾上，豆腐被震碎了。”趙鐵錘歎氣，“收放自如這事，內力好練，外力難控。”

“你還有徒弟？”

“東郊記憶武館的。一群打電競的小年輕，手速快，下盤虛。我教他們詠春，他們教我打王者。互相學習，互相傷害。”

廚房裡傳來溫度報警器的蜂鳴聲，然後是沈默的聲音：“燕麥粥已降至75℃，可安全食用。煎蛋將在四分鐘後達到70℃。楚月，你的桂花糕需在六分鐘內食用完畢，否則中心溫度會降至36℃以下，影響口感。”

“吾已知曉，不必每道點心都報時。”楚月的聲音從她房間裡飄出來，帶著剛起床時特有的朦朧古韻。

林默看了看茶幾。老李的搪瓷缸子還在原處，缸底朝外。昨晚上趙鐵錘用它在茶幾上壓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誰都不許動，等房東自己來拿”。紙條下麵還壓著一張小字條，是張萌的筆跡：“附議。此為對照組的原始狀態，破壞者罰款五十。”

缸底刻字的弧度在晨光裡若隱若現。林默冇有再看它。

張萌推門出來，頭髮用一支移液槍的槍頭當簪子盤在腦後，白大褂口袋裡插著三支記號筆和一支溫度計。她徑直走到茶幾邊，蹲下來，用遊標卡尺量了一下老李搪瓷缸子的直徑，在小本子上記錄：“缸底直徑7.2cm，缸高9.5cm，容積約380ml。對照：趙鐵錘啤酒瓶容積500ml。”

“你在乾什麼？”趙鐵錘探過頭。

“建一個房東遺落物品參數檔案。”張萌頭也不抬，“上個月他忘了一副老花鏡，上上個月忘了一個收音機。三次遺忘的間隔時間呈遞減趨勢——二十八天，十九天，這次隻隔了十一天。我懷疑他記憶力在退化。”

“他才七十。”趙鐵錘說。

“七十歲完全可能開始出現輕度認知衰退。如果他下次來還忘東西，我準備給他做一次簡易精神狀態量表。”她翻到筆記本前一頁，“我已經設計好問捲了：第一題，曹家巷哪一年通的天然氣？第二題，這棟樓的樓梯有幾級？第三題——”

“你問一個爬了二十年樓梯的人樓梯有幾級？”林默說。

張萌停住筆，抬起頭，用那種麵對新實驗樣本的目光看著他：“你知道？”

“八十四級。”

客廳裡安靜了一秒。趙鐵錘先開口：“你纔來三天，怎麼知道的？”

“數了。”

“正常人會數樓梯？”

“退役的會。”

他冇再多說。沈默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托盤上放著四份煎蛋、一鍋燕麥粥、六個瓷碗。他把托盤放在茶幾上，剛好避開了老李搪瓷缸子占據的位置，像在雷區裡擺放物資一樣精準。

“今天的煎蛋中心溫度全部達標，偏差不超過0.3℃。”他頓了頓，“趙鐵錘，沙發修複情況？”

“修好了。”

沈默走過去，用手掌壓了壓沙發坐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水平儀放在扶手上。氣泡停在正中間。“水平度合格。板材厚度？螺絲規格？”

“板材是樓下建材店買的鬆木板，厚兩公分。螺絲是M4不鏽鋼，長三點五公分。”趙鐵錘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像是在背課文——顯然是被沈默提前要求過的。

沈默在平板上記錄了幾筆，然後宣佈：“製裁解除。今日可正常使用廚房和洗衣機。”

“謝謝您老人家。”趙鐵錘翻了個白眼，伸手去拿煎蛋。她的手指剛碰到盤子邊緣，沈默突然開口：“等一下。”

“又咋子了？”

“你的右手食指有木屑殘留。建議先洗手再進食，以防木屑混入食物。鬆木屑雖無毒，但機械刺激可能引發食道輕微不適。”

趙鐵錘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然後——

慢慢鬆開。

“我去洗手。”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已經被折磨習慣了”的無奈。

張萌把遊標卡尺收回白大褂口袋，轉頭看向林默：“對了，昨天蘇清瑤說你的數據報告還缺幾個欄位。腦花麵那碗，你吃完之後紅油消耗量填了冇？”

“冇有。”

“那你填一下。大概多少毫升？”

“你在采集我的飲食數據？”

“不光是你的。”張萌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我在建一個‘602室友飲食結構交叉對照表’。蘇清瑤負責數據分析，我負責樣本采集。目前已經收集了七十二頓飯的數據。初步結論：趙鐵錘每日蛋白質攝入超標，楚月碳水化合物偏低，王磊的辣椒素攝入量是全室平均值的二點三倍。”

王磊從陽台探出頭，臉上頂著一張還冇卸乾淨的猴王臉譜：“啥子二點三倍？我就愛吃辣，咋了？”

“冇問題。辣椒素代謝能力與基因有關，你可能屬於高效代謝型。下次方便的話讓我取個口腔黏膜樣本，我幫你測一下TRPV1受體基因——”

“不來！上次你取樣本颳得我上顎疼了三天！”王磊縮回陽台。

歪嘴飛進來，落在茶幾上的搪瓷缸子邊緣，低頭看了看缸底的刻字，然後昂起頭，用四川話喊了一聲：“八十四！八十四！”

林默看向它。這隻鸚鵡又聽到了什麼自己不該聽到的數字。

楚月捧著最後一個桂花糕從房間出來。她今天換了一件水綠色的齊腰襦裙，袖口繡著白色的梔子花。她把桂花糕放在搪瓷缸子旁邊——盤子邊緣正好和缸沿形成一個平行線——然後退後一步，雙手合十，輕聲說了句什麼。

“你在拜缸子？”趙鐵錘問。

“不是拜。是敬。吾師父說過，老物件有靈。這缸子跟了李先生二十年，磕碰的痕跡都是故事。吾方纔對它說的是：辛苦了。”

歪嘴歪著腦袋，嘀咕了一聲：“辛苦了。”

沈默站起來，把平板電腦放在茶幾正中央，清了清嗓子：“今天上午十點，召開602室第一次全體室友會議。議題兩項。第一項：關於建立按需眾籌賠償基金的草案。第二項：關於社區超市近期頻繁出現在602門口的觀察彙報。”

“社區超市？”趙鐵錘抬起頭，“你說的是巷口那個‘曹家巷便民超市’？”

“正是。”沈默翻到平板上一頁，“過去兩週內，該超市老闆在602門口出現的頻率為：上上週一次，上週三次，本週截至今天已經兩次。他每次都聲稱是送打折零食或者詢問蔬菜團購意向。但我調取了巷口門禁的記錄——”

他點開一個表格。表格記錄了日期、時間、事件，格式跟他煎蛋用的溫度日誌一模一樣。

“上週三下午兩點十七分，超市老闆在602門口停留四分零六秒。期間趙鐵錘在客廳練鐵砂掌，冇有開門。上週五上午九點四十三分，停留三分五十二秒。期間王磊在陽台練變臉，臉譜翻動聲清晰可聞。上週六——”

“等一下，”趙鐵錘打斷他，“你怎麼知道我們在不在家、在做什麼？”

“巷口門禁的進出記錄可以推斷。”沈默麵不改色，“此外，我在防盜門上裝了震動傳感器。不是偷窺，是安防。震動傳感器可以識彆門外的停留時長和動作模式。”

“你連超市老闆都監控？”

“任何人如果在同一樓層反覆出現超過合理頻率，都值得關注。”沈默切回表格，“今天超市老闆還冇出現，但按照近期規律，今天或明天會是他的下一次‘路過’。我建議在他下次出現時，由趙鐵錘或王磊主動開門，試探他的真實意圖。趙鐵錘用你的親和力，王磊用你的臉——”

“什麼叫‘用我的臉’？”

“你情緒激動時變臉，正常人會表現出震驚或害怕。如果他冇有任何反應，說明他對602的成員有提前瞭解。”沈默合上平板，“觀察，記錄，分析。這是基本的情報采集邏輯。”

趙鐵錘舉起手：“我有更簡單的辦法。直接開門，問他‘大哥你是來找誰的，這兩週來了六回了’。用真誠，不用套路。”

沈默沉默了片刻。“也行。但讓我裝震動傳感器。”

“成交。”

林默靠在沙發上，看著這群人在五分鐘之內把超市老闆從“送零食的好心人”定性為“需要試探的可疑目標”，然後分派任務、製定方案、達成妥協，效率高得像一支縮編後的戰術小隊。沈默負責傳感器和技術分析，張萌負責行為模式記錄，趙鐵錘負責外勤接觸，楚月提供了她的古法胭脂作為交換物資準備送給超市老闆當謝禮，王磊被分配了“站在趙鐵錘身後扮演憨厚鄰居”的角色。

“那你呢？”趙鐵錘看向蘇清瑤的房間。蘇清瑤從早上到現在都冇出來，但門縫裡一直透著藍色螢幕光。

沈默替她回答：“她在查那個超市的工商註冊資訊和老闆的社會關係。應該快有結果了。”

楚月輕輕歎了口氣，用隻有林默能聽到的音量說：“他們把生活過成了戰術演習。”

“你呢？”林默問。

“吾在做桂花糕時，也在觀察。”她垂下眼睫，“那個超市老闆，上週五來的時候，問了吾一個問題。他問：你們602那個新來的住戶，是乾什麼工作的？”

“你怎麼回答的？”

“吾說：一個懶得搬家的人。”楚月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好像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林默冇有說話。他看著茶幾上那個搪瓷缸子，缸底的刻字在越來越亮的晨光裡像是某種密碼。八十四級樓梯。六百零二次門禁開啟記錄。兩毫米的重合。

他忽然很想吃腦花麵。

但這次不是因為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