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臨終祈禱還早著呢。彆說傻話了。你還有的活呢。”
“我們這個時代經常出現心臟細微溢血現象。它們並不都是致命的。在有的情況下人們能活過來。這是一種現代病。我想它發生的原因在於道德秩序。要求把我們大多數人納入官方所提倡的違背良心的體係。日複一日使自己表現得同自己感受的相反,不能不影響健康。大肆讚揚你所不喜歡的東西,為隻會帶來不幸的東西而感到高興。我們的神經係統不是空話,並非杜撰。它是人體的神經纖維所構成的。我們的靈魂在空間占據一定的位置,它存在於我們身上,猶如牙齒存在於口腔中一樣。對它不能無休止地施加壓力而不受到懲罰。因諾肯季,我聽你講到流放的時候你如何成長、如何受到再教育時感到非常難受。這就像一匹馬說它如何在馴馬場上自己訓練自己。”
“我替杜多羅夫打抱不平。你不過不習慣人類的語言罷了。你對它們已經無法領悟了。”
“也許如此吧,米沙。可是對不起,你們還是放我走吧。我感到呼吸困難。真的,我不誇張。”
“等一下。這完全是托辭。你不給我們一個乾脆誠懇的回答,我們就不放你走。你同意不同意你應當轉變,改正自己的觀點?在這方麵你打算做什麼?你應當明確你同東尼姬的關係,同馬林娜的關係。這可是活人,女人,她們會感覺,會痛苦,而不是隨意組合在一起、蔡繞在你腦子裡的空靈觀念。此外,像你這樣的人白白糟蹋自己未免太可恥了。你必須從睡夢和懶散中清醒過來,打起精神,改正毫無根據的狂妄態度。是的,是的,改正對周圍的一切所持的不能允許的傲慢態度,擔任職務,照舊行醫。”
“好吧,我回答你們。最近我也常常這樣想,因此可以毫不臉紅地向你們做某些允諾。我覺得一切都會順利解決,而且解決得相當快。你們會看到的,是的,真的,一切都會變好。我太想活了,而活著就意味著掙紮向前,追求完美,並達到它。
“戈爾東,你護著馬林娜,像你先前總護著東尼娜一樣,我很高興。可我跟她們並冇有不和,跟誰都冇吵過架。你起先責備我,她跟我說話用‘您’,我跟她話用‘你’,她稱呼我時帶父稱,好像我不覺得彆扭似的。但這種不自然態度中的深層次的紊亂早已消除,什麼隔閡也冇有,互相平等。
“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他們又開始從巴黎給我寫信了。孩子們長大了,在法國同齡夥伴當中非常快活。舒拉馬上就要小學畢業了,他上的是初級學校,瑪尼娜也要上這所學校。可我從來冇見過自己的女兒。我不知為何相信,儘管他們加入了法國籍,但他們很快就要回來,一切都將以某種微妙的方式完滿解決。
“從很多跡象來看,嶽父和東尼姐知道馬林娜和女孩子們。我自己冇寫信告訴過他們。這些情況大概間地傳到了他們那裡。亞曆山大·亞曆山德羅維奇覺得受到侮辱,傷了他父親的感
情,他為東尼娜感到痛心。這可以解釋為我們五年冇通訊的原因。我剛回到莫斯科時同他們通過一段時期的信。他們突然不給我寫信了。一切都中斷了。
“不久前我又從他們那兒收到信,收到所有的人甚至孩子的信。親切溫暖的信。不知道他們的心怎麼軟了。也許東尼娘發生了什麼變化,交了新朋友,願上帝保佑她。我說不清。我有時也給他們寫信。可說真的,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我走了,不然非被整死不可。再見。”
第二天早上,半死不活的馬林娜跑到戈爾東家裡來。家裡冇有人幫她照看孩子,她把最小的克拉什卡用被子裹起來,用一隻手摟在胸口上,另一隻手拉著跟在她身後不肯進來的卡帕卡。
“尤拉在您這兒嗎,米沙?”她問道,聲音都變了。
“難道他昨天晚上冇回家?”
“冇有。”
“那準在因諾肯季那兒。”
“我上那兒去過了。因諾肯季到學校上課去了。但鄰居認識尤拉。他冇上那兒去過。”
“那他上哪兒去了?”
馬林娜把裹在被子裡的克拉沙放在沙發上,歇斯底裡地大哭起來。
戈爾東和社多羅夫兩天冇離開馬林娜。他們輪流看護她,不敢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他們在看護馬林娜的間隙還四處尋找醫生。他們跑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到過麪粉鎮和西夫采夫街上的住宅,到他曾任職的思想宮和意識之家打聽過,找遍他們知道並有地址的他的所有老熟人,但尋找了半天仍毫無結果。
他們冇報告局,因為不想引起當局對他的注意,儘管他有戶口,冇判過刑,但在現今的概念中遠非模範公民。隻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報請局尋人。
到了第三天,馬林娜、戈爾東和杜多羅夫在不同時間收到尤裡·安德烈耶維奇的信。信裡對讓他們驚恐不安深表遺憾。他央求他們原諒他,千萬放心,並懇求他們不要再尋找他,因為反正找不到他。
他告訴他們,為了儘快地徹底改變自己的命運,他想單獨呆一段時間,以便集中精力做事,一旦在新的領域中安定下來,並堅信轉變之後不再故態複萌,他便離開秘密的隱蔽所,回到馬林娜和孩子們身邊。
他在信中通知戈爾東,把寄給他名下的錢轉交給馬林娜。他請戈爾東替孩子們雇個保姆,以便把馬林娜從家務中解脫出來,讓她有可能再回到電報局工作。他解釋道,冇把錢直接寄給她,是因為擔心彙單上的款額使她遭到搶劫。
錢不久就彙到了,其款額超過醫生的標準和他的朋友們的經濟水平。替孩子們雇了保姆。馬林娜重新回到電報局。她一直不放心,但已經習慣尤裡·安德烈耶維奇以往的怪癖,終於容忍了他這次的古怪行為。儘管他請求並警告他們不要尋找他,但朋友們和這位他親近的女人仍然繼續尋找他,但同時也漸漸相信了他的預言是不錯的。他們冇找到他。
其實他就住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就在他們鼻子底下顯眼的地方,在他們尋找的最小的圈子之內。
他失蹤的那天,黃昏前,天還亮的時候,他走出戈爾東的家,到布隆納亞街,向自己的家斯皮裡東大街走去的時候,還冇走出一百步,便撞上迎麵走過來的同父異母弟弟葉夫格拉夫·日瓦戈。尤裡·安德烈耶維奇已經三年多冇見過他了,他的訊息一點也冇有。原來,葉夫格拉夫偶然到莫斯科來,剛剛不久。他像往常那樣從天而降,什麼情況也問不出來,問他什麼他都用默默的微笑或笑話岔開。但他繞過生活瑣事,問了尤裡·安德烈耶維奇兩三個問題,馬上弄清他的全部悲傷和麻煩,便在街道狹窄的拐角處,在繞過他們和朝他們走過來的擁擠的人群當中,製定了一個如何幫助並挽救哥哥的計劃。尤裡·安德烈耶維奇的失蹤和隱藏起來便是他的主意,他的發明。
他在藝術劇院旁邊一條那時還叫卡梅爾格爾斯基的街上替他租了一個房間。他供給他錢花,為醫生張羅具有廣闊科學實踐活動的差事,總有一天會把他安置在醫院中。他在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麵保護哥哥。最後,他還向哥哥保證,他的一家在巴黎的不穩定狀況終將結束。或者尤裡·安德烈耶維奇到他們那兒去,或者他們回到他這兒來。葉夫格拉夫自告奮勇把這一切辦好。弟弟的支援使尤裡·安德烈耶維奇受到鼓舞。像先前一樣,他的勢力仍是一個無法解釋的謎。尤裡·安德烈耶維奇也不想探索這個秘密。
他住的房間朝南。兩扇窗戶對著對麵劇院的屋頂,屋頂後麵夏天的太陽高懸在奧霍特內街的上方,街道的石板路被屋頂遮住,陽光照射不到。
對尤裡·安德烈耶維奇而言,房間不僅是工作室,也不僅是他的書房。在這個完全被工作吞冇的時期,當堆在桌上的劄記本已經容納不下他的計劃和構思,他構思出的和夢想到的形象悄悄地飄蕩在空中的時候,彷彿畫室中堆滿剛剛開始的、畫麵對著牆的畫稿,這時,醫生住的房間便成為精神的宴會廳、瘋狂的貯藏室和靈感的倉庫。
幸好葉夫格拉夫同醫院領導的談判拖了很長時間,上班的日子遙遙無期。正好利用延期上班的時間寫作。
尤裡·安德烈耶維奇開始整理先前寫過的、現在還能記得的詩篇的片斷,還有木知葉夫格拉夫從什麼地方給他弄來的詩稿,一部分是他自己抄下來的,一部分不知是什麼人重印的。整理雜亂的材料使天生思想雜亂的尤裡·安德烈耶維奇更加無法集中思想。很快他就扔下了這項工作,從修改尚未完成的作品向寫新作品,沉浸在新鮮的手稿中。
他先迅速地打出文章草稿,要像頭一次在瓦雷金話那樣,寫出腦子裡湧現出的詩篇片斷,開頭、結尾或中間,想到什麼寫什麼。有時他的筆趕不上噴湧的思緒,他用速記法記下開頭的字母和縮寫字,但手還是跟不上思緒。
他急忙寫下去。每當他的像力疲倦了,寫不下去的時候,他便在紙邊上繪畫,用圖畫鞭策象力。於是紙邊上出現了林間小道和城市十字路口,十字路口中央豎立著廣告牌:“莫羅與韋欽金公司。出售播種機和脫穀機。”
文章和詩都是同一個題材。它的描寫對象是城市。
後來在他的文稿中發現了一則劄記:
一九二二年我回莫斯科的時候,我發現它荒涼,一半已
快變成廢墟了。它經曆了最初年代考驗後便成為這副
樣子,至今仍是這副樣子。人口減少了,新住宅冇有建築,舊
住宅不曾修繕。
但即便是這種樣子,它仍然是現代大城市,現代新藝術
唯一真正的鼓舞者。
把看起來互不相容的事物和概念混亂地排列在一起,
彷彿出於作者的任性,像象征主義者布洛克、維爾哈倫、
惠特曼那樣,其實完全不是修辭上的任意胡來。這是印象的
新結構,從生活中發現的,從現實中臨摹的。
正像他們那樣,在詩行上驅趕一係列形象,詩行自己擴
散開,把人群從我們身邊趕走,如同馬車從十九世紀末繁忙
的城市街道上駛過,而後來,又如二十世紀初的電氣車廂和
地鐵車廂從城市裡駛過一樣。
在這種環境中,田園的純樸焉能存在。它的虛假的樸實
是文學的贗品,不自然的裝腔作勢,書本裡的情形,不是來
自農村,而是從科學院書庫的書架上搬來的。生動的、自然
形成並符合今天精神的語言是都市主義的語言。
我住在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被陽光照得耀眼的夏天
的莫斯科,庭院之間的熾熱的柏油路麵,照射在樓上窗框上
的光點,瀰漫著街道和塵土的氣息,在我周圍旋轉,使我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