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高級將領,有時還擔任過軍事法庭成員的斯特列利尼科夫,曾經讀過或聽過多少次這類臨死前的供詞,書麵的和口頭的。現在他自己的自我揭發症也同樣地發作了,對自己整個地作了重新的評價,對一切都做出總結,認為一切都是狂熱的、畸形的、荒誕的歪曲。
斯特列利尼科夫講得語無倫次,從表白突然轉到坦白上去。
“這發生在赤塔附近。我在這屋中的櫥櫃裡和抽屜裡塞滿了希奇古怪的東西,這大概讓您感到驚奇了吧?這些都是紅軍占領東西伯利亞時我們征用的軍事物資。當然不是我一個人拖到這裡來的。生活對我很厚愛,總有對我忠心耿耿的人。蠟燭、火柴、咖啡、茶、文具和其他的東西,一部分來自捷克軍用物資,另一部分是日本貨和英國貨。非常奇怪吧,我說得不對嗎?‘我說得不對嗎?’是我妻子的口頭禪,您大概注意到了。我當時不知道是否立刻告訴您,可現在我要向您承認了。我是到這兒來看她和我女兒的。人家很晚才告訴我,彷彿她們在這兒,所以我來遲了。當我從謠言中聽說您同她的關係親近,並頭一次聽說‘日瓦戈醫生’這個名字時,我從這些年在我眼前閃過的成千上萬的人當中,不可思議地回想起有一次帶來讓我審問的醫生叫這個名字。”
“您是不是後悔當初冇把他斃了?”
斯特列利尼科夫放過他這句插話。也許他根本冇發覺他的對話者用插話打斷他的獨白。他繼續心不在焉地說下去:
“當然,我嫉妒過她對您的感情,現在還嫉妒。能不這樣嗎?我最近幾個月才躲藏在這一帶,因為東邊更遠地區我的其他接頭的地方都被人發覺了。我受到誣告,必須受軍事法庭審訊。其結果不難預測。但我並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我產生了等將來環境改變之後再洗清罪名、證實自己無罪的希望。我決定先從他們的視野內消失,在被逮捕之前躲藏起來,到處流浪,過隱士生活。也許我終將得救。但是,一個騙取了我的信任的年輕無賴坑害了我。
“我冬天步行穿過西伯利亞來到西方,忍饑捱餓,到處躲藏。我躲藏在雪堆裡,在被大雪覆蓋的火車裡過夜。西伯利亞鐵路乾線上停著數不清的空列車。
“我在流浪中碰見一個流浪的男孩子,他被遊擊隊判處死刑,同其他死囚排在一起等待處決,但冇被打死。他彷彿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緩過氣來,恢複了體力,後來像我一樣躲藏在各種野獸的洞穴中。起碼他是這樣對我說的。這個少年是個壞蛋,品行惡劣,留級生,由於功課太壞曾被學校開除。”
斯特列利尼科夫講得越詳細,醫生越清楚地認出了他說的男孩子。
“他姓加盧津,叫捷連季吧?”
“對了。”
“那他說的遊擊隊要槍斃他們的話是真的。他一點都冇胡編。”
“這個男孩子唯一的長處就是愛母親愛到極點。他的父親被人當作人質綁走後便無訊息了。他得知母親被關進監獄,命運將同父親一樣,便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搭救母親。他到縣非常委員會自首,並願意為他fIJ效勞。他們答應免除他的一切罪行,代價是必須供出重要的罪犯。他便指出我藏身的處所。幸虧我防備他叛變,及時躲開了。
“曆儘難以想象的艱辛和乾百次的冒險,我終於穿過西伯利亞來到這裡。這兒的人都非常熟悉我,最想不到會在這兒碰到我,料想我冇那麼大的膽量。確實,我在附近一家空房子裡躲避的時候,他們還在赤塔附近搜尋了我很久。但現在完了。他們在這地盯上了我。您聽著,天快黑了,我不喜歡的時刻!臨近了,因為我早就失眠了。您知道這多麼痛苦。要是您冇點完我所有蠟燭的話——多好的硬脂蠟燭啊,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咱們再談一會兒吧。咱們一直談到您挺不住為止,咱們就奢侈一點,點著蠟燭談一整夜。”
“蠟燭都在。我隻打開了一盒。我點的是在這兒找到的煤油。”
“您有麪包嗎?”
“冇有。”
“那您是怎麼過的?算啦,我問的是傻話。您用土豆充饑。我知道”
“是的。這兒土豆有的是。房主有經驗,善於儲備,知道怎樣把土豆埋好。它們在地窖裡都儲存得很好。冇爛也冇凍壞。”
斯特列利尼科夫突然談起來。
“這對您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空話。您無法理解。您是在另一種環境中長大的。有一個城市郊區的世界,一個鐵路和工人宿舍的世界。肮臟,擁擠,貧困,對勞動者的,對女人的。有被母親疼愛的兒子、大學生、闊少爺和商人子弟,他們的歡笑和無恥不會受到懲罰。他們用玩笑或輕蔑的怒容擺脫開被掠奪一空的、被欺淩和被誘騙的人的訴怨和眼淚。一群登峰造極的寄生蟲,他們所得意的僅僅是從不感到為難,冇有任何追求,不向世界貢獻什麼,也不留下什麼。
“可我們把生活當成戰役,我們為自己所愛的人移山倒海。儘管除了痛苦外我們冇給他們帶來任何東西,我們絲毫冇欺侮過他們,因為我們比他們要忍受更多的痛苦和折磨。
“然而,我在繼續說下去以前有責任告訴您一件事。如果您還珍惜生命的話,趕快離開這裡。搜捕我的圈子正在縮緊,不管結果如何,都會牽連到您,咱們談話的這個事實已經把您牽進我的案子裡去了。此外,這兒狼很多,前兩天我開槍把它們打跑了。”
“啊,原來是您開的槍?”
“是我。您自然聽見了?當時我上另一個躲藏的處所去,但冇走到之前,根據各種跡象斷定,那裡已經暴露,那兒的人大概都被打死了。我在您這兒呆不長,住一夜明天早上就離開。好了,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就繼續講下去。
“難道隻有莫斯科,隻有纔有特維爾大街和亞瑪大街?纔有帶姑娘乘馬車飛馳而過的歪戴著帽子、穿著套帶長褲的?街道,夜晚的街道,~個世紀以來的夜晚的街道,駿馬,,到處都有。什麼構成時代,十九世紀以什麼劃分成一個曆史時期?社會主義思想的產生。發生了,富於自我犧牲和青年人登上街壘。政論家們絞儘腦汁,如何遏製金錢的卑鄙無恥,提高並捍衛窮人的人的尊嚴。出現了馬克思主義。它發現了罪惡的根源和醫治的方法。它成為世界強大的力量。然而,一世紀以來的特維爾大街和亞瑪大街,肮臟和聖潔的光芒,**和工人區,傳單和街壘,依然存在。
“啊,她是女孩子、中學女生的時候多麼可愛!您根本無法想象。她經常到她同學住的院子裡去,那兒住滿了佈列斯特鐵路職工。那條鐵路先前就叫這個名字,後來換了幾次名字。我的父親,現今尤裡亞金軍事法庭的成員,那時是車站地段的養路領工員。我常到那個院子去,在那兒遇見過她。她那時還是個小姑娘呢,但在她臉上、眼睛裡,已經能夠看到警覺的神色,世紀的驚恐。時代的所有主題,它的全部眼淚和怨恨,它的任何覺醒和它所積蓄的全部仇恨和驕傲,都刻畫在她的臉和她的姿態上,刻畫在她那少女的羞澀和大膽的體態的混合上。可以用她的名字,用她的嘴對時代提出控訴。您同意吧,這並非小事。這是某種命運,這是某種標誌。這本應是與生俱有的,並應享有這種權利。”
“您對她的說法太妙了。我那時也見過她,正像您所描繪的那樣。中學生的形象同不是兒童的某種神秘的女主角結合在一起了。她在牆上移動的影子是警覺自衛的影子。我見到她時她就是那樣的。我記得她那時的樣子。您形容得極為出色。”
“您見過並且還記得?可您為此做了什麼?”
“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您瞧,整個十九世紀和它在巴黎的所有,從赫爾岑算起的幾代僑民,所有見諸行動或不見諸行動的企圖謀殺沙皇的人,世界上所有的工人運動,歐洲議會和大學裡的全部馬克思主義,整個思想的新體係,新奇而迅速的推論和嘲弄,一切為憐憫而製定出來的輔助性殘酷手段,所有這一切都被列寧所吸收並概括地表現出來,以便對過去進行報複,為了過去的一切罪惡向陳舊的東西襲擊。
“木可磨滅的巨大形象在全世界的眼中同他並排站立起來,它突然為人類的一切無所事事和苦難燃起贖罪的蠟燭。可我乾嗎對您說這些呢?這一切對您來說不過是漂亮而空洞的詞句,冇有意義的音響而已。
“為了這個女孩子找上了大學,又為了她當了教師,到我那時從未聽說過的這個尤裡亞金去任教。我貪婪地讀了一大堆書,獲得了大量的知識,以便她一旦需要我幫助時,便能對她有益,出現在她身邊。我去打仗,以便在三年夫妻生活後重新占有她的心,而後來,戰後,從俘虜中逃回來後,我利用人們認為我已經被打死的訛傳,改換名字,全心投身到中,以便為她所忍受的一切痛苦徹底報仇,洗清那些悲傷的回憶,以便過去永遠不再返回,特維爾大街和亞瑪大街不再存在。而她們,她和女兒就在附近,就在這裡!我需要付出多大的毅力才能剋製住奔向她們跟前,看見她們的願望啊!但我想把畢生的事業進行到底!現在隻要能再見她們一麵,我願付出任何代價。當她走進房間時,窗戶彷彿打開了,屋裡立刻充滿陽光和空氣。”
“我知道她對您是何等珍貴。但對不起,您知道她愛您愛得多麼深嗎?”
“請原諒。您說什麼?”
“我說,您是否知道您對她珍貴到何等程度,您是世界上她最親的人?”
“您根據什麼這麼說?”
“這是她親口對我說的。”
“她?對您說的?”
“是的。”
“對不起。我知道這種請求是不可能答應的,但如果這不顯得輕率的話,如果這在允許的範圍內,請您儘可能地把她的話原原本本告訴我。”
“非常願意。她把您稱為人的典範,她,還未見過一個同您一樣的人,唯一真誠到頂點的人。她說,如果在世界的儘頭再次閃現出她和您共同居住過的房子,她不論從什麼地方,哪怕從天邊爬也要爬到房子跟前。”
“請原諒。如果這不涉及某些對您來說不可涉及的事的話,請您回想一下她是在什麼情況下說的那些話?”
“她打掃這間房子的時候、然後到院子裡抖地毯的時候。”
“對不起,哪一張?這兒有兩張。”
“那張大點的。”
“她一個人拿不動。您幫她拿了吧?”
“是的”
“你們倆各抓住地毯的一頭,她身子向後仰,兩隻手甩得高高的,像盪鞦韆一樣,掉過臉躲避抖出來的灰塵,眯起眼睛哈哈大笑?我得不對嗎?我多麼熟悉她的習慣啊!然後你們往一塊靠攏,先把笨重的地毯疊成兩折,再疊成四折,她還一邊說笑話,做出各種怪樣。我說得不對嗎?說得不對嗎?”
他們從座位上站起,走向不同的視窗,向不同的方向張望。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斯特列利尼科夫走到尤裡·安德烈耶維奇跟前,抓住他的手,把它們按在自己胸上,繼續像先前那樣急急忙忙地說下去:
“對不起,我明白,我觸到你隱藏在心中最珍貴的角落了。但如果可能的話,我還要詳細地問您呢。千萬彆走開。彆把我一個人丟下。我自己很快就走。請您想想,六年的彆離,六年難以想象的忍耐。但我覺得自己並未贏得全部自由。於是我想先贏得它,那時我便全部屬於她們,我的雙手便解開了。但是我的一切打算都落空了。明天他們就會把我抓住。您是她親近的人。也許您有朝一日還能見到她。不,我在請求什麼呢?這是發瘋。他們將把我抓住,不讓我分辯,馬上朝我撲過來,又喊又罵地堵住我的嘴。我還不知道他們會怎麼乾嗎?”
他終於睡了個好覺。許久以來尤裡·安德烈耶維奇頭一次一躺下便睡著了。斯特列利尼科夫留在他那兒過夜。尤裡·安德烈耶維奇把他安頓在隔壁的房間裡。尤裡·安德烈耶維奇夜裡醒了,翻個身,滑到地板上的被子拉好,在這短暫的時刻,他感到了酣睡的舒暢,馬上又香甜地睡著了。後半夜他開始做短夢,夢見的都是他童年時的事,一會兒夢見這個,一會兒又夢見那個,清晰,有很多細節,真不像做夢。
比如,夢見牆上掛著一幅她母親畫的意大利海濱水彩畫,繩子突然斷了,掉在地板上,摔碎玻璃的聲音把尤裡·安德烈耶維奇驚醒了。他睜開眼睛。不,不是那麼回事兒。這大概是安季波夫,拉拉的丈夫帕維爾·帕夫洛維奇,姓斯特列利尼科夫,像酒神所說的那樣,又在舒契瑪嚇唬狼了。不,彆瞎說了。明明是畫框子從牆上掉下來。它掉在地板上,玻璃摔碎了。他確信不疑之後又回到夢中。
他醒來後感到頭疼,因為睡得時間太長了。他冇馬上明白他是誰,在什麼地方,在哪一個世界。
他突然想起來:“斯特列利尼科夫在我這兒過夜呢。已經晚了。該穿衣服了。他大概已經起來,要是還冇起來,就叫醒他,煮咖啡,一塊喝咖啡。”
“帕維爾·帕夫洛維奇!”
冇有任何回答。“還睡呢。睡得可真香。”尤裡·安德烈耶維奇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走進隔壁的房間,桌上放著斯特列利尼科夫的皮軍帽,可他本人卻不在屋裡。“大概散步去了,”醫生想道,“連帽子都不戴。鍛鍊身體呢。今天應當結束在瓦雷金諾的生活了,回城裡去。可是晚了。又睡過頭了。天天早上如此。”
尤裡·安德烈耶維奇生好爐子,提起水桶到井邊打水。離台階幾步遠的地方,帕維爾·帕夫洛維奇橫躺在路上,頭埋在雪堆裡。他開槍自殺了。他左邊太陽穴下麵的雪凝聚成紅塊,浸在血泊中。四外噴出的血珠同雪花滾成紅色的小球,像上凍的花揪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