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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瓦戈醫生 第四章 抵達 Page 5

作者:帕斯捷爾納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2 09:49:20

瓦雷金諾

到了冬天,尤裡·安得烈耶維奇的時間多了,他開始記各種類型的劄記。他在劄記本上寫道:

多麼美的夏天,夏天多美麗!

這簡直是魔術般的神奇。

我問你,它為什麼令我們念念不忘,

這樣地冇有原因?

從清晨到黃昏,為自己和全家工作,蓋屋頂,為了養活

他們去耕種土地,像魯濱遜一樣,模仿創造宇宙的上帝,跟

隨著生養自己的母親,使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得到新生,創造

自己的世界。

當你的雙手忙於使肌肉發脹的體力活兒的時候,當你

給自己規定將報以歡樂和成功、體力適度的任務的時候,當

你在開闊的天空下,呼吸著灼熱的空氣,一連六小時用斧子

欽木頭或用鐵鍬挖土地的時候,多少念頭閃過你的腦海,在

你的心裡又誕生多少新鮮的想法!而這些思緒、揣測、類比,

冇記在紙上,轉眼就忘了,但這不是損失,而是收穫。用黑色的濃咖啡和菸草刺激衰弱的神經和想像力的城市中的隱士,你不會知道最強大的麻醉劑存在於真正的需要裡,存在於強健的體魄中。

我不會超過我所講過的東西,我不宣揚論爾斯泰的平民化和返樸歸真的思想,我也不想在農業問題上修正社會主義。我隻想弄清楚事實,而不是把我偶然的命運視為常規。我們的例子是有爭議的,不宜由此而作出結論。我們的經濟屬於另一類型的組合。隻有蔬菜和土豆,我們經濟中的一小部分——是我們自己生產的。其餘的一切都有其他的來源。

我們使用土地是不合法的。我們違背國家政權製定的覈算,擅自使用土地。我們到林中砍伐木材,更是不可原諒的盜竊行為,因為我們是盜竊國家的——先前是克呂格爾的財產。米庫利欽縱容並庇護了我們,他們過著差不多同樣方式的生活。遠離城市的地理位置救了我們,幸運得很,城裡對於我們乾的勾當暫時還一無所知。

我放棄了行醫,對我是醫生這件事諱莫如深,因為不想自己的自由。可總會有那麼一位住在老遠地方的善良的人,打聽出瓦雷金話來了一位醫生,便趕上三十來裡路,到這兒來找我看病。這個帶著母雞,那個帶著雞蛋,第三個帶著黃油或者彆的東西。我不管怎麼對他們說不收報酬,可仍然無法拒絕他們的東西,因為他們不相信看病不要報酬。這樣,行醫也有些收入,但我們和米庫利欽一家的主要支柱還是桑傑維亞托夫。

我簡直猜不透,這個人身上包含著多少相互矛盾的東西。他真心擁護,並且完全冇辜負尤裡亞金市蘇維埃對他的依賴。他憑藉手中強大的權力,可以輕而易舉地征用瓦雷金諾的木材,把它們運走,甚至用不著對我們和米庫利欽家說一聲,而我們也一點奈何他不得。另一方麵,要是他樂意盜竊國家資財,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把D袋裝滿,也不會有人出來吭一聲。冇有人可以同他分肥,他也用不著向任何人送人情。那又是什麼促使他照顧我們,幫助米庫利欽一家,支援區裡所有的人,比如,托爾法納亞車站的站長呢?他整天東奔西跑,老給我們送點什麼東西來;他談論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和《宣言》來同樣津津有味,而且我覺得,如果他不把生活毫無必要地弄得如此複雜和失調,他準會活活悶死。幾天之後醫生又寫道:

我們搬進老宅子後麵那兩間木頭房子裡。這兩間房子在安娜·伊萬諾夫娜小的時候是克呂格爾指派給特殊用人——家庭裁縫、女管家和已經乾不了活的保姆住的。

這個角落已經破舊不堪了。我們很快就把它修理好了。我們在行家的幫助下改修好了連著兩間屋子的爐子。現在,改修過的煙道,散發出的熱氣更多一些。

在曾經是花園的地方,先前地麵上的痕跡已經淹冇在到處生長著的新植物下麵了。現在是冬天,周圍的一切都已死亡,活的東西再也遮掩不住死的東西,被雪掩埋住的過去的麵貌,便較為清晰地顯露出來。

我們的運氣還算不錯。今年秋天乾燥、暖和。我們來得及在雨季和嚴寒到之前把土豆挖出來。除了還清米庫利欽的之外,我們還收穫了二十袋土豆。所有的土豆都收藏在地窖中最大的糧囤裡。上麵,地麵上,蓋了一層乾草和幾條破被子。東尼任脆的兩桶黃瓜也放進地窖裡,還有兩桶她漬的酸白菜。新鮮的卷。心菜一對對地係在一起掛在房梁上。準備過冬的胡蘿蔔埋在乾沙子裡。沙子裡還埋著收穫得相當多的蘿蔔甜菜、蕪青,而閣樓上還堆放著不少豌豆和青豆。草棚裡存放的柴火夠燒到明年春天。我喜歡在清晨時分或冬日黃昏,手裡舉著一盞微弱得馬上就要熄滅的燈,去揭開地窖的小門。門剛一打開,一股根莖、泥土和雪的溫暖氣息便撲麵而來。

當你走出草棚的時候天尚未破曉。門吱地響了一聲,你不由得打個噴嚏,或者不過是雪在腳下發出的咯吱聲,而從遠處菜畦裡,從豎立在積雪上麵的白菜莖下,突然跳出幾隻野兔,急忙向四外逃竄,在周圍的雪地上留下縱橫交錯的寬大的足跡。附近的拘一條接一條叫起來,狂叫了好半天。最後的幾隻公雞剛纔已經啼過,現在不啼了。天已微微發白。

除了野兔的足跡外,在一望無際的覆蓋著白雪的平原上,還有山貓穿過的足跡,一個坑接著一個坑,像一條條穿起來的線,印在雪地上。山貓走路跟貓一樣,腳掌一個接著一個,並且像人們所的那樣,一夜能走好幾俄裡。

人們為了捕捉山貓挖掘了陷附,這兒管陷阱叫捕獸坑。可是掉進去的不是山貓而是灰兔,等到把它們從陷階裡取出來的時候,都凍得硬邦邦,快讓雪埋住了。

剛來的時候,春天和夏天是很艱難的。我們累得一點勁兒也冇有了。現在,冬天晚上,我們就可以休息了。還得感謝供給我煤油的安菲姆,使我什1能夠圍著煤油燈坐在一起。女人們縫紉或者編織,我同亞曆山大·亞曆山德羅維奇出聲地讀書。生著了爐子,我作為一個公認的管爐子的好手,負責管爐子。我要及時關上風門,以免放熱氣。要是有塊冇燒透的木頭壓住火,我就把它取出來,夾起這塊冒著煙的木塊跑出屋門,朝雪地裡使勁往外一扔。它像一個火星迸射的火炬從空中飛過,照亮了沉睡的黑糊糊的花園以及銀白色的四角形的草地。木塊發出吱吱的聲音,落進雪堆裡,熄滅了。

我們一遍遍地閱讀《戰爭與和平人《葉南根尼·奧涅金》和其他史詩,我們閱讀斯湯達爾的《紅與黑》和狄更斯的《雙城記》的俄譯本,還有克萊斯詩的短篇小說。春天臨近的時候醫生寫道:

我覺得東尼娘懷孕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她。她不相信我的話,可我對此毫不懷疑。在不容置疑的症候出現之前,不易察覺的先期征兆是騙不了我的。

女人的臉發生了變化。不能說她變得難看了。但先前完全置於她控製之下的外表,現在脫離了她的監督。她受到她所孕育的未來的支配,而她已經不再是她本人了。這種擺脫她的控製的女人外表便具有一種生理上恫然若失的形態。處在這種形態中,她的臉失去了光澤,皮膚變得粗糙,眼晴並不像她所希望的那樣放出異樣的光彩;彷彿她管不了這一切,隻好聽其自然了。

我同東尼妞從未疏遠過。而這辛勞的一年使我們更加親密了。我注意到她是何等麻利、強健和耐勞,又多麼會安排活計呀,在兩種活計交替的時候她儘量不浪費時間。

我總覺得,每次受孕都是貞潔的,在這條與聖母有關的教義中,表達出母性的共同觀念。

但是每個女人生產的時候,都會產生孤獨、被遺棄和隻剩下自己獨自一人的感覺。在這緊要關頭,男人如此無用,彷彿他從未有過,一切都是從天而降似的。

女人自己繁殖後代,自己退居到生存的次要地位,那兒比較安靜,可以平安地放一隻搖籃。她獨自一人在默默的謙卑中哺育孩子,把他撫養大。

人們乞求聖母:“為兒子和你的上帝用心祈禱。”人們向她的口中注入了聖詩的篇章:“我。心尊主為大,我錄以上帝我的救主為樂。因為他顧念他的使女的卑微,從今以後,萬代稱我有福。”她這是說她的嬰兒,他將使她變得偉大(“那有權能的為我成就大事”),他是她的榮耀。每個女人都能這樣說。她的上帝就在孩子身上。偉人的母親們一定熟悉這種感覺。不過,所有的母親無一例外地都是偉人的母親——以後生活欺騙了她們並不是她們的過錯。

我們一遍又一遍地閱讀《葉甫根尼·奧涅金})和其他史詩。安菲姆昨天來了,帶來不少禮物。我們大飽口福,點亮了煤油燈,冇完冇了地談藝術。

我早就有過這樣的看法,藝術不是範疇的稱謂,也不是包羅無數概念以及由此派生出的各種現象的領域的稱謂,恰恰相反,它是狹窄而集中的東西。作為構成藝術作品原則的標誌,它是作品中所運用的力量或者詳儘分析過的真理的稱謂。我從來不把藝術看作形式的對象或它的一個方麵,而寧願把它看成隱匿在內容中的神秘部分。這對我就像白天一樣明確,我全身都感到這一點,可是怎樣表達和形成這種觀點呢?

作品能以各種方式說話。題材啦、論點啦,情節啦,人物啦。但它們主要是以存在於其中的藝術說話。存在於《罪與罰》書頁上的藝術,比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罪行更能震撼人J心。

原始藝術,埃及藝術,希臘藝術,還有我們的藝術,這大約在幾千年之間仍是同一個藝術,唯一存在的藝術。這是某種思想,對生活的某種確認,一種由於無所不包而難以劃分爲個彆詞句的見解。如果這種見解有哪怕一丁點兒摻入某種更為複雜的混合作,藝術的成分便會壓倒其餘部分的意義,成為被描寫對象的本質、靈魂和基礎。

輕微感冒,咳嗽,大概還有低燒。喉頭那兒整天憋氣,嗓子裡堵著一塊東西。我的情況糟糕了。這是大動脈在作怪。從我可憐的媽媽那兒遺傳來的最初征兆,她一生都患有心臟病。難道這是真的嗎?這麼早?這麼說,我將不久於人世了。

屋裡有一股輕微的木炭味,還有熨衣服的味道。她們在熨東西,不時從燒得不旺的爐子裡取出一塊散發出熱氣的燃燒著的木炭,放入蓋子像牙齒似的上下打戰的烤熨鬥裡。這使我想起了什麼?記不起來了。身體不好,太健忘啦。

為了慶祝安菲姆給我們帶來上等的肥皂,我們來了個大掃除,舒羅奇卡也兩天無人看管,我寫日記的時候,他鑽到桌子底下,坐在兩條桌腿之間的橫檔上,模仿每次來時都帶他坐雪橇的安菲姆,也裝著帶我坐雪橇。

等病好了一定到城裡去一趟,讀一讀本地區民族誌和曆史方麵的著作。彆人都對我說,這裡有幾個相當不壞的圖書館,接受過好幾個人的重要捐贈。真想寫東西。得抓緊啦。要不,一晃眼春天就到了。到那時候就冇工夫讀書和寫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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