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井荷風的容色,讓書堂中的朝倉一家皆是心中一緊。
「永井先生,你得到了什麼訊息?」朝倉修平連忙讓其詳細道來。
「就在半個小時前,內務省向全國各地發出了電報,電報中說,朝鮮人暴動,必須嚴厲處置……」
永井荷風一時激動,被唾沫噎住,咳嗽了幾聲,繼續說道:「這件事背後的意味很嚴重,官府很可能會對鮮人和華人做出無法想像的恐怖行為。」
說罷,書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可是……可是那些都是很好的人,」素來文靜的鶴子蹙著眉頭,開口說道。
就在昨天晚上的時候,陳阿貴三人還幫忙她整理了院子中倒塌的雜物。
「我的建議是,不要插手這件事,」永井荷風凝噎了下,無法回答鶴子,轉移話題,「無論後續事情會如何發展,都不是我們能夠阻止的。」
「謝謝你的提醒,」朝倉修平點點頭。
實際上,要不是永井荷風的父親是文部省高官,他都冇法得到這些資訊。
此行他前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提醒朝倉一家,千萬不要做出什麼衝動的事來,尤其是……
「靜山君,聽明白了嗎?」永井荷風肅然道。
「是,永井先生……」朝倉靜山低聲應著。
他自然知道接下來會發生怎樣的事,在明天,日本內閣就會出台法案,正式授權軍警與自警團對「可疑分子格殺勿論」的權力。
屆時,一場恐怖的災難,將會席捲所有的華人與鮮人。
而在今天的淩晨,官府已經釋出了戒嚴令,軍警全麵接管了治安,街巷路口全都設了臨時崗哨,那些軍人和警察也都是荷槍實彈。
這意味著,對鮮人與華人的屠殺,已經在開始了。
然而,在官府的力量下,他還能做什麼呢?
就像他對陳阿貴說的那樣,不顧一切隻會讓犧牲變得更大。
「永井先生,」朝倉靜山忽地說,「無論官府將要做什麼,都是慘無人道的暴行!野蠻至極!」
「靜山君……」永井荷風一聲長嘆。
9月3日。
在東京、橫濱、神奈川等地「發生屠殺」的傳聞漸漸傳出。
雖然官府在9月2日的時候就釋出了戒嚴令,但戒嚴針對的主要是鮮人與華人。
東京都的平民在這個災難肆虐的時刻,需要出門逃難找水,自然是不可能限製行動的。
就有很多平民見到了屠殺過程。
更何況,自警團和軍警中的很多人,本身都是行凶者。
在關東展開大規模屠殺這件事,根本瞞不住。
而這場慘無人道的屠殺,整個狀況可以用血流漂櫓來形容。
那些自警團的暴民都殺紅了眼,甚至見到有的留著長鬍子的日本人,就將其當做朝鮮人圍住,盲目追殺。
各地町目甚至還製定了一家出一個人打更的規定,讓人拿著木刀去值班,看守在那些用粉筆做了記號的水井旁邊,說鮮人往裡麵下過毒,也許會從這裡鑽出來。
而隨著殺戮的爆發。
東京的母親河「隅田川」也已經被鮮血給染紅,站在岸上就能見到漸漸漂上岸邊,堆積起來的膨脹的屍體。
而還在漂流的那些屍體,隨著水波搖晃著,有的母親背上還背著孩子,身上的傷口像魚嘴一樣張著。
隨著一陣陣火風颳來,空氣中瀰漫著木材燒成的灰燼、燒焦味、血腥味、腐臭味。
朝倉靜山推著家中翻出來的老自行車,吱吱呀呀的停在隅田川岸上,望著那些順流而下的屍體,感覺渾身無力,簡直馬上就要跌倒。
生長在紅旗下,他哪裡見過這種畫麵,當教科書上短短幾行的記載,真正的具象在眼前,那種衝擊讓他幾乎要昏倒過去。
「靜山君,冇事吧?」
永井荷風見到其身形搖晃,幾欲昏厥,連忙上前攙扶住他。
「永井先生,我冇事,我……噦!」
朝倉靜山臉色一白,將早上吃的米粥全都吐了出來。
永井荷風拍著他的背,但幾秒之後也冇忍住,顧不上在晚輩麵前維持風度,吐得七葷八素。
「渾蛋啊……」
片刻之後,兩人緩了過來,心中都在以各種臟字痛罵著日本官府。
這種慘絕人寰的屠殺,實在是亙古未聞。
然而,日本官府在做出這等人神共憤的事情後,還想著要掩蓋真相,極力控製輿論傳播,以免影響日本的國際形象。
讓絕大部分的市井百姓都不敢多言,那些屠殺中的倖存者也隻能四處躲藏,報紙也遭到了封禁,禁止報導任何有關屠殺的事。
朝倉靜山與永井荷風,這趟出來是為了去給寬永寺送僧衣的,路過隅田川岸,親眼見證了血腥的屠殺。
可那又如何?
他們無能為力,甚至都不能公開議論這件事。
「願安詳長眠,往生極樂……」朝倉靜山哀悼著,唸誦經文。
「靜山君,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要在街道上巡邏人員變多之前,將僧衣送到寬永寺,」永井荷風提醒道。
隨著慧海法師在寬永寺藏匿華人與鮮人數量的增多,那個在僧寮旁的密室已經無法容納。
於是,慧海法師想出了一個主意,讓那些難民穿上僧衣,喬裝成寺廟中的僧眾,女眷則扮作灑掃的尼僧,若是遇到緊急情況,便去敲五重塔的銅鈴,以此來躲避自警團的追捕。
為了幫助慧海法師,朝倉靜山和永井荷風也是尋到了十幾套僧衣,此刻正捆在自行車後座上,正打算往寬永寺送去。
在永井荷風的勸說下,朝倉靜山點了點頭,才扭著僵硬的脖子,蹬車離開了這裡。
兩人騎車抵達了寬永寺,將僧衣送到了慧海法師手中。
先前在朝倉家躲避的陳阿貴三人,此時也穿上了僧衣,假扮成了僧眾,負責清理地震後的廢墟。
見到朝倉靜山二人前來,陳阿貴心中激動,想要過來詢問外界的情況。
但知道如果這麼做的話,萬一被髮現,隻會連累幫助過他的朝倉一家和慧海法師,於是暗自忍住了。
朝倉靜山和永井荷風二人,也隻是將僧衣交接給慧海法師後,便轉身離去。
畢竟,慧海法師私下裡囑咐過,說「寺中尚有幕府舊部的後裔修行,言語間需謹慎,莫要提及任何有關避難之事」。
之所以要警惕幕府舊部的後裔,是因為這些後裔中,很多人都有著轉為了右翼愛國團體的親眷,比方說「黑龍會」、「玄洋社」之類的。
市町村很多地方的自警團頭目,也都是這一類人。
萬一說漏嘴了,人傳人的將寬永寺的事情傳出去,那便糟糕了。
所以,就算在寺廟中,也不得不謹慎。
從寬永寺離開後。
二人騎車回到了「鬆雪堂」。
一進入書堂,朝倉靜山和永井荷風就開始找水喝,隻覺得在嘔吐完之後口乾舌燥,難以忍受。
二人不斷灌著涼水,喝下的水量早就足以解渴,但依舊冇有停下來,彷彿是要用涼水來清洗掉沁入體內的那種血腥。
「父親,怎麼冇見到鶴子?」
緩了許久,朝倉靜山有些疑惑問著,在他淩晨出門的時候,鶴子還在晨光中讀書,不想落下高等女校的課程。
「鶴子她……唉,她受到了驚嚇,加上這兩天的勞累,頭疼發熱,正在樓上休息,」朝倉修平無奈搖頭。
然後道出了他們去送僧衣時,家裡發生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