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骨頭縫裡往外滲冰碴子的冷。
唐妙想動,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四肢僵硬,連蜷縮都做不到。
意識回籠的速度很慢。
風聲很大,帶著哨音從頭頂呼過去。
一股濃烈的腥氣,混著潮濕紙闆的黴味,還有……血。
血的味道讓她倏地清醒了。
唐妙睜開眼。
不對勁。
頭頂不是她租住的那間六平米出租屋的天花闆,周圍不是外賣站點油膩的牆壁。
這也不是醫院。
她感覺自己在一個狀似紙箱的東西裡?
瓦楞紙闆圍成的四麵牆,頂部豁了一個口子,灰濛濛的天空從那裡漏進來。
紙箱底部墊著一塊臟毛巾,已經被體溫捂得微微發潮。
唐妙想擡手撐地坐起來。
手沒有擡起來。
眼前出現的是一隻爪子。
一隻橘白色的、指頭隻有小拇指一半大的貓爪,從一團毛茸茸的身體前端伸了出來。
肉墊是粉色的,指縫間還帶著沒褪乾淨的胎毛。
唐妙盯著那隻爪子看了三秒鐘。
她收回爪子。
又伸出來。
爪子聽她的。
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一團瘦得能摸到肋骨的橘色皮毛,肚皮癟下去,四條腿細得像筷子。
後麵拖著一條尾巴,尾巴尖是白色的。
她是一隻貓?!
這個認知砸下來的時候,唐妙的大腦短暫地宕機了。
上一秒她還在為了一單即將超時的外賣狂奔,腦子裡盤算著這個月能不能換個帶窗戶的單間。
下一秒,她就趴在紙箱裡,變成了一隻連站都站不穩的橘貓幼崽。
她下意識想咬牙罵一句,喉嚨裡卻隻能擠出一聲夾裡夾氣的:
“喵~”?
她沒有時間消化這件事。
因為她找到了旁邊那股血腥味的來源。
紙箱的另一側,一隻成年的橘白色母貓側躺著。
肚子下麵的毛被血浸透了,身體已經僵硬。
後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地上有一道從紙箱外麵延伸進來的血痕。
她是拖著斷腿爬回來的。
貓媽媽。
唐妙湊過去,用爪子碰了碰她的身體。
冰的。
已經死了很久了。
紙箱裡隻有唐妙一隻幼崽。
也許原來有兄弟姐妹,沒活過來,或者本來就隻有她一個。
冷風又灌進來。
唐妙打了個哆嗦,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這是貓的身體本能反應。
她蜷縮回臟毛巾上,試圖把自己團成一個球。
又冷。
又餓。
又怕。
餓是最要命的,胃像被人攥住了擰,空得發疼。
她不清楚自己多久沒吃東西了,但這具小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
唐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當了三年外賣員。
在暴雨天騎過結冰的高架橋,在淩晨兩點送過荒郊別墅的單子,被醉鬼潑過整杯啤酒還得笑著說“祝您用餐愉快”。
她的抗壓能力是被生活一拳一拳打出來的。
變成貓這件事,先放一邊。
當務之急……
找吃的。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四條腿,平衡感完全不同於兩條腿走路,她踉蹌了好幾步才找到重心。
貓的身體有一個好處,四隻腳踩在地上,底盤很低,不容易摔倒。
唐妙扒住紙箱邊緣往外探頭。
外麵是一片廢棄工地。
半拉子的樓房骨架戳在灰色天空下麵,地麵是凍硬的黃土,零星扔著幾塊碎磚頭和塑料袋。
設定
繁體簡體
工地鐵皮圍擋上貼著褪色的標語,風把其中一塊吹得嘩嘩響。
冬天。
至少零下十五度。
她活不過今晚。
這個判斷很殘酷。
她現在的體型大概隻有成年人的巴掌大,沒有奶吃,沒有熱源,體溫流失速度遠比她想象的快。
多年外賣生涯教會她一件事:
別自我感動,先活下去。
唐妙把頭縮回來,豎起耳朵。
貓的感官比人類靈敏得多。
廢棄工地很安靜,但更遠的地方有聲音傳來。
車輪軋過路麵的沙沙聲,有人在吆喝什麼,還有……
食物的香氣!
麵粉被蒸透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鬆軟甜香,混著豬肉大蔥餡料的鹹鮮,順著風鑽進她的鼻子。
貓的嗅覺放大了這個訊號至少十倍。
她甚至能分辨出麵皮剛出籠時的微焦邊緣。
包子。
唐妙的口水一下就流了出來。
整個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我要吃”。
貓的飢餓感比人類更直接。
她的胃痙攣了一下,差點讓她當場軟倒。
味道從東南方向傳來。
根據濃度判斷,距離不超過兩百米。
唐妙提了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裡,像吞了一把碎冰。
她翻出了紙箱。
落地的剎那,凍硬的地麵透過肉墊傳來的寒意讓她四條腿同時哆嗦了一下。
她咬著牙邁步,爪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不太穩當。
穿過廢棄工地的鐵皮圍擋缺口,外麵是一條巷子。
巷子盡頭連著一條街,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打在結了薄冰的路麵上。
她順著味道走。
巷子,街角,拐彎。
淩晨四點,路上空無一人。
隻有一輛早起送貨的麵包車從她身後開過去,車燈掃過她的身體,又消失在前方。
包子鋪到了。
一家開在街角的老店,門臉不大,“王記包子”四個字的招牌有一半被油煙燻黑了。
前門還沒開張,但側麵的後廚門半敞著。
蒸汽從門縫裡湧出來,在冷空氣中結成一團白霧。
走這麼遠,唐妙的腿已經在發軟了。
她摸到後門口,探頭往裡看。
後廚裡亮著燈,一個穿白圍裙的中年男人正在往蒸籠裡碼包子。
案闆邊上有一個鐵盤子,裡麵放著幾個破了皮露餡的“殘次品”。
口水滴到了地上。
她剛要往前邁步。
“嗷——!”
低沉的威脅聲從右邊的陰影裡傳出來。
一隻成年的黑色狸花貓從陰影裡無聲地站了起來。
在唐妙的視角裡,這簡直是一座小山。
它體型是她的四倍大,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野性和酸臭味,左眼那道橫貫的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它弓起背,尾巴膨成了一條棒槌,緊盯著唐妙。
這是它的地盤。
唐妙僵在原地。
貓的身體本能讓她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後腿開始發抖。
麵對一隻比自己大很多的成年野貓,她這幼崽身闆,一巴掌就能被拍飛。
黑貓又往前逼了一步,喉嚨裡發出持續的咕嚕威脅聲。
包子的香味還在風裡飄。
唐妙退了半步。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條街,她認識。
王記包子,在大學城南路拐角。
她前世跑過這條線。
準確地說,她曾在這條街上取過不下三百單。
王記包子、隔壁的牛肉麵館、斜對麵的黃燜雞……
她記得王記包子的後門朝東,但側門朝南。
那扇側門通向一個狹窄的通風井,縫隙隻有貓能鑽過去。
唐妙盯著黑貓,又看了一眼後廚門口鐵盤裡的破皮包子。
她果斷轉身,跑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