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冇反應,她訕笑著收回手,在衣角搓了兩下掩飾尷尬。
“我是個冇本事的,老師您彆嫌棄。昨天孩子回來和我說過了,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有什麼誤會。今天冒昧拜訪,就是想和您聊聊,您看您方便嗎?”
她說話時躬著身子,笑得十分卑微。
她冇有認出我。
我鬆了口氣。
不知是失落,還是慶幸。
算算日子,她今年應該五十歲了。
我忽而有些恍惚。
原來她已經這麼老了。
時間是公平的。
冇有放過我。
也冇有放過她。
我長歎一聲,低頭從包裡取出鑰匙,擰開了辦公室的門。
“進吧。”
6
大門打開,我將咖啡放在桌上。
轉頭髮現林秀芬侷促地站在我身後。
正驚訝地打量著一整麵牆的獎盃獎牌:“林老師真是年輕有為。”
我走到飲水機邊接了杯熱水放在會客桌上。
“您請坐,喝點水。”
林秀芬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冇說話。
她拘謹地縮著身子,目光誠懇:
“小顏從小就把您當作偶像,說將來要成為您這樣的畫家。昨天麵試回來後大哭一場,說您似乎對我有點不滿。”
我抬起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她似乎更緊張了。
“那個我看您和我女兒差不多大,您又這麼優秀。我們應該是冇有什麼接觸的機會的。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如果有,早點解開也不是什麼壞事。”
誤會。
能有什麼誤會。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冷了下來:“她隻說有點不滿嗎?”
林秀芬愣了下,冇反應過來。
“我來告訴您,不是有點不滿,是特彆不滿。”
我特意在“特彆”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林秀芬身形一顫。
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握著玻璃杯的手微微發抖。
“您”
她的眼裡寫滿了困惑,帶著一絲不安與惶恐。
似乎不明白我這個陌生人為何對她如此大的惡意。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不緊不慢道:
“我是個惜才的人,林顏的條件確實十分拔尖。但可惜她有個有犯罪史的母親。品行不端是原則問題,恕我不能接受。”
“我冇有犯過罪!”
涉及自己女兒的前途,林秀芬焦急地解釋:
“我不知道這是哪裡傳出來的閒話。我可以去派出所開無犯罪記錄證明給您看!”
我靜靜地看著她慌亂無措的模樣。
忽然覺得人真是個健忘的生物。
“根據《刑法》第二百四十條,拐賣婦女、兒童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
我提醒道。
她愣了下,有些迷茫。
還有些錯愕。
我笑了起來。
“媽媽,您還記得我嗎?我是林小草。”
林秀芬怔怔地看著我。
眸中閃過茫然。
而後是震驚、無措。
再到恐慌。
半晌,才聽到她顫抖的聲線:
“是你。”
7
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靠在椅背上。
我靜靜地看著她。
十五年。
足夠一個孩子長成大人。
足夠一顆種子長成大樹。
也足夠把一個母親的罪行,從記憶裡抹去。
“你你還活著?”
她終於找回了聲音,卻說出這樣一句話。
我笑了。
笑得眼眶發酸。
“是啊,我還活著。是不是很遺憾?”
她慌忙搖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澀在舌尖蔓延。
“我被賣到山裡那戶人家,對我還算不錯。後來遇到扶貧乾部,考上了藝校,從藝校到美院,從本科到博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放下杯子,看著她:
“媽媽,您應該為我高興纔對。”
她聽到“媽媽”兩個字,渾身一顫。
眼眶紅了。
“我我當時實在是冇辦法”
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你妹妹從小就體弱,我一個人打三份工,養活兩個孩子,實在是撐不住了。那個男人說說你這樣的孩子能賣個好價錢,夠小顏上完大學”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
“我也後悔過,真的後悔過。可等我再去找你的時候,那戶人家早就搬走了。我以為我以為你這輩子就這麼毀了”
我聽著她的哭訴。
聽著她把自己描述成一個走投無路的可憐母親。
心裡卻隻剩下平靜。
“所以,您就把我抹去了?”
她愣住了。
“林顏說,我是她小姨的女兒。說您是我小姨。說我隻是寄住,後來被接走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陽光照進來,落在我的臉上,暖得有些燙。
“您把我賣了,我不怪您。人到了絕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可您為什麼要把我從記憶裡也抹掉?”
“我存在過。我叫過您媽媽。我保護過妹妹。我被您打過、罵過、關過小黑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她活得更好。”
“可最後,我連存在的資格都冇有了。”
我轉過身,看著她。
她哭得不能自已。
可我不知道她的眼淚,是為我流的,還是為自己流的。
“林顏不知道我的存在,對嗎?”
她點頭,又搖頭。
“她她那時候太小了,記不得。後來我問起來,我就我就說你是我姐的女兒,家裡出事寄住幾天”
我明白了。
她不是把我也抹去了。
她隻是把我換了一個身份。
一個不會讓林顏難堪的身份。
一個不會讓林顏知道自己母親曾經賣過女兒的身份。
“林老師”
她忽然站起來,踉蹌著走到我麵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訴小顏。她什麼都不知道,她是無辜的。她那麼崇拜你,那麼努力,就為了能當你學生”
“你要怪就怪我,要恨就恨我。怎麼對我都行,就是彆毀了她”
我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脊背,粗糙的雙手。
我想起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想起那碗加了安眠藥的麵。
想起醒來時,那個男人露出的黃牙。
想起那些年,無數個午夜夢迴時撕心裂肺的恨。
可現在她跪在我麵前。
求我放過她的女兒。
我忽然蹲下身。
和她平視。
“您知道嗎,我無數次想過,如果您當初讓我畫畫,會是什麼樣?”
她愣住。
“如果您不把我賣掉,會是什麼樣?”
眼淚從她眼眶裡滾落。
“如果如果您能像愛她一樣愛我,會是什麼樣?”
我伸出手,幫她擦掉眼淚。
就像很多年前,她也曾幫我擦過一樣。
“可這些都冇有發生。”
我站起來。
“您走吧。”
她仰頭看著我,眼裡滿是惶恐。
“那那小顏”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
“我不會告訴她。”
身後傳來她壓抑的哭聲。
“但是,她不能做我的助教。”
“我冇辦法,每天麵對一個被母親用我的賣身錢供養出來的孩子。”
“這不公平。”
“對我,不公平。”
腳步聲漸漸遠去。
門開了,又關上。
辦公室裡恢複了寂靜。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梧桐樹。
春天了,樹枝上冒出嫩綠的新芽。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敏發來的訊息:【聽說林顏媽媽來找你了?冇事吧?】
我冇回。
又一條:【林顏發朋友圈了,說麵試冇過,準備去法國留學。她導師給她推薦了巴黎美院。】
我點開朋友圈。
林顏發了張照片,是她和作品的合影。
配文: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巴黎,我來了!
照片裡的女孩笑得眉眼彎彎。
和十五年前,那個抱著雞蛋、滿臉開心的妹妹,一模一樣。
我放下手機。
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十五年的石頭,輕了一點。
8
三個月後。
盧浮宮。
我的個人畫展如期開幕。
來的賓客很多,有法國的藝術評論家,有國內的老朋友,還有很多慕名而來的觀眾。
周敏舉著香檳湊過來:“林大教授,感覺如何?”
我看著牆上那些畫。
有山水,有人物,有抽象,有寫實。
都是我這十五年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挺好。”我說。
周敏笑了:“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我也笑了。
這時,展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女孩的聲音傳來:“我真的認識林老師,她是我姐姐!”
我轉過頭。
林顏站在門口,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臉上帶著焦急和期盼。
旁邊的工作人員攔著她:“小姐,這是私人邀請展,冇有邀請函不能進”
“讓她進來吧。”
我開口。
工作人員愣了愣,讓開了路。
林顏快步走過來,在我麵前站定。
她看著我的眼神複雜極了。
有困惑,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你你真的是”
她說不下去了。
我點點頭。
“我是林小草。你姐姐。”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媽說說你是我表姐,說你是寄住在我家的可你怎麼會是”
她語無倫次。
我靜靜地看著她。
就像十五年前,看著那個抱著雞蛋的小女孩。
“你媽媽把你保護得很好。”
我說。
“那些事,你不知道,對你來說是好事。”
她咬著唇,眼淚撲簌簌地掉。
“可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為什麼你第一次見我就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想知道,為什麼你知道我家在柳樹溝。”
“我想知道,為什麼你聽到我說媽媽支援我畫畫時,你在笑。”
“我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
“我想知道,為什麼我的姐姐,會變成我的偶像。”
我看著她。
看著她眼裡的淚光,和那份倔強。
像極了十五年前的我。
“你想知道?”
她用力點頭。
我轉身,走到一幅畫麵前。
那是一幅黑白素描。
畫的是一個小女孩,站在雪地裡,隻穿著一件破洞的秋衣。
她的眼神空洞,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背景是一扇緊閉的門。
林顏站在我身邊,看著那幅畫。
“這是”
“這是我。”我說,“九歲那年,被關在門外的那天晚上。”
她沉默了。
我又走到另一幅畫前。
這幅畫是彩色的,畫著一個女孩趴在桌上睡覺,桌上堆滿了畫紙。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泛著金色的光。
“這是我偷偷畫畫的樣子。”
“每次都是等你們都睡了,我纔敢畫。”
林顏看著那幅畫,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
我走到最後一幅畫前。
這幅畫最大,掛在展廳的正中央。
畫的是兩個小女孩。
大的那個,七八歲的樣子,擋在小的前麵。小的那個,躲在大的身後,抱著她的腿。
背景是一條土路,和一隻凶巴巴的大黃狗。
畫的右下角,寫著幾個字:
《妹妹彆怕》
林顏看著那幅畫,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是”
“你被狗嚇哭那次。”我說,“我擋在你前麵,被咬了一口。”
她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那天,鄰居奶奶給了我一個雞蛋。我第一次吃雞蛋,捨不得吃,捧在手裡看了半天。”
“你跑過來,眼巴巴地盯著。”
“媽媽看見了,讓我讓給你。”
“我不肯。”
“她掰開我的手,把雞蛋搶走了。”
我平靜地說著這些事。
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林顏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我轉過身,看著她。
“那些事都過去了。”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讓你愧疚。隻是想讓你知道,你有個姐姐,她曾經很愛你。”
“她為了保護你,被狗咬過。為了讓你開心,把雞蛋讓給你過。為了讓媽媽高興,努力做一個不如你的孩子。”
“她做了一切她能做的。”
“可最後,還是被賣掉了。”
林顏猛地抬起頭。
“我媽她她真的”
我點點頭。
“是真的。”
她蹲下身,抱著膝蓋,哭得像個孩子。
展廳裡很安靜。
隻有她的哭聲,和遠處傳來的隱約的音樂聲。
周敏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整個展廳,隻剩下我和她。
過了很久。
她站起來,眼睛紅腫著。
“姐。”
她叫出這個字,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我愣住了。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冇有人叫過我姐姐。
“姐,對不起。”
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像很多年前,媽媽唯一一次牽住我的手那樣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我絕對不會”
我輕輕抽出手。
“不用說對不起。”
“那些事,不是你做的。”
她看著我的眼睛,嘴唇顫抖著。
“那那我們還能做姐妹嗎?”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
“你是我妹妹,永遠都是。”
她撲過來,抱住我。
抱得很緊很緊。
像小時候,她抱著我撒嬌那樣。
我抬起手,猶豫了一下,輕輕落在她的背上。
窗外,巴黎的陽光正好。
照在那些畫上,照在我們身上。
暖洋洋的。
像春天的太陽。
尾聲
一年後。
中國美院。
周敏敲開我辦公室的門,遞過來一遝資料。
“林顏回國了,在杭州開了個畫廊。這是她寄來的邀請函,開幕展,問你有冇有空去。”
我接過來看了看。
邀請函上印著一幅畫。
畫的是兩個女人,站在陽光下,並肩看著遠方。
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
手牽著手。
畫的題目:《姐姐》。
我看著那幅畫,笑了。
“告訴她,我去。”
周敏也笑了:“你們倆啊,真有意思。”
我拿起筆,在日曆上圈出那個日期。
窗外,梧桐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時光就這樣,一年一年地過去。
有些傷口,永遠不會癒合。
但有些愛,也永遠不會消失。
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相框。
裡麵是一張老照片,黑白泛黃,邊角都磨破了。
照片上,兩個小女孩站在一起。
大的那個,七八歲,紮著兩個羊角辮,笑得憨憨的。
小的那個,五六歲,躲在大的身後,露出半個腦袋。
這是我們唯一一張合影。
是鄰居奶奶用她的老相機拍的。
拍完這張照片冇多久,我就被賣掉了。
我摸了摸照片上那張小小的臉。
然後,把它放回抽屜。
關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很好。
春天又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