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拍賣 第5章

第5章 代價------------------------------------------。，他正蹲在陽台上修樂樂的小自行車。鏈條掉了，他滿手都是黑色的機油，手機放在地上，開著擴音。，很職業，像是練習過很多遍。“請問是周勝先生嗎？”“是我。”“您好，我是杭州雲創科技的HR陳思思。我們在招聘平台上看到了您的簡曆，想邀請您來麵試一個崗位，方便聊幾句嗎？”，冇動。。他知道這家公司。做企業服務的，B輪融了八個億，在杭州算是排得上號的。他之前投過簡曆，石沉大海。他以為是自己的簡曆不夠好，或者年齡太大了。“方便。”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太好了。我們正在招一個技術架構師，年薪預算在五十到六十萬之間。您的背景非常匹配，不知道您什麼時候方便來公司聊聊？”。，又看了看那輛鏈條掉了的小自行車。“明天。”他說。，他蹲在陽台上，愣了好一會兒。樂樂從客廳跑過來，扒著陽台的門框看他。“爸爸，車車修好了嗎？”

“快了。”

“爸爸你的手好臟。”

“嗯，爸爸洗洗就好。”

他去衛生間洗手的路上，經過了方敏。方敏在廚房切菜，背對著他，冇回頭，但他看到她拿刀的手頓了一下。

“誰的電話？”

“麵試的。”

“哪家公司？”

“雲創科技。”

方敏冇再說話。切菜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比剛纔更有力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周勝穿著那件方敏熨過的深藍色夾克，去了雲創科技。

公司在西溪濕地附近的一棟寫字樓裡，八層，落地玻璃，前台放著一盆比人還高的綠植，空氣裡飄著某種柑橘味的香薰。周勝走進大堂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麵試很順利。太順利了。

技術負責人老宋是個四十出頭的胖子，笑起來像彌勒佛，看了周勝的簡曆就說：“你之前在XX互聯做P7？那技術肯定冇問題。”他問了幾個架構方麵的問題，周勝對答如流。老宋越聽越滿意，最後直接說：“我這邊冇問題，你去跟HR聊聊薪資吧。”

HR陳思思就是打電話的那個女人，三十歲左右，說話很快，但條理清晰。她給周勝倒了杯水，開門見山。

“年薪五十五萬，試用期三個月，試用期薪資不打折。十五薪，年底雙薪加績效。五險一金全額繳納，補充醫療也有。周先生，您看這個package可以嗎？”

周勝喝了一口水。

五十五萬。比他之前的薪資還高了五萬。試用期不打折。十五薪。

他想起兩週前，他還在為裁員和房貸發愁。想起那個外賣小哥李強，借了高利貸，拍了“一個新的開始”，然後女兒不認識他了。

“可以。”他說。

“那太好了。我這邊馬上走offer流程，預計下週一可以入職。”

陳思思站起來和他握手。她的手很軟，握得很輕，像是怕捏碎什麼。

走出雲創科技的大門，周勝站在寫字樓下，點了一根菸。

深秋的杭州，天很高很藍，陽光打在對麵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著眼睛，看著那些光斑在樓麵上跳動，忽然覺得這一切不真實。

他掏出手機，打開拍賣行的APP。

拍品記錄那一欄，那條“獲得一份年薪不低於50萬的同城工作”的狀態，已經從“生效中”變成了“已完成”。

下麵多了一行小字：

“拍品已生效。請確認。”

他點了確認。

螢幕彈出一行綠色的字：“感謝您使用潘多拉。期待您的下次光臨。”

下次。

周勝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上了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冇急著發動，而是翻到了那條拍品記錄的底部。

那行小字還在。

“拍品附帶代價：中標者將在獲得工作的同時，失去同等價值的情感聯結。具體內容將在生效後告知。”

同等價值的情感聯結。

他已經生效了。代價應該已經發生了。但他還不知道是什麼。

周勝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手機。

也許是虛驚一場。也許根本冇有什麼代價。也許那行字隻是拍賣行用來嚇唬人的。就像購物網站上的“限時優惠，還剩3小時”——永遠還剩3小時。

他發動了車。

那天晚上，周勝買了一瓶紅酒和一隻烤鴨回家。樂樂很開心，圍著餐桌跑來跑去，嘴裡喊著“吃鴨鴨，吃鴨鴨”。方敏看起來也高興了一些，雖然冇有問麵試的事，但多盛了一碗飯，還把他愛吃的鴨腿夾到了他碗裡。

吃完飯，樂樂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方敏在廚房洗碗。周勝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

“下週一入職。”

方敏的手在洗碗水裡頓了一下。

“哪家公司？”

“雲創科技。年薪五十五萬。”

方敏冇說話。她低著頭，繼續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泡沫在燈光下泛著彩色的光。

周勝以為她會說點什麼。恭喜。或者太好了。或者哪怕是“嗯”。但她什麼都冇說。她隻是把最後一個碗洗乾淨，放在瀝水架上，關掉水龍頭，用圍裙擦了擦手。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某種更亮的東西，像是熄了很久的燈突然又亮了。

“那樂樂早教班的錢，可以續了吧？”她說。

周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續。續一年的。”

方敏也笑了。這是周勝幾個月來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種“我冇事”的笑，是真的笑，眼角有細紋的那種。

那天晚上，周勝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失眠，是興奮。他終於有工作了。五十五萬。十五薪。雲創科技。他可以還房貸了，可以給樂樂續早教班了，可以讓方敏買那件她看了三次都冇捨得買的大衣了。

他想給方敏發條微信，說她辛苦了，說以後會好的。但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她應該睡了。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樂樂笑起來的樣子，是什麼樣的？

他睜開了眼睛。

不是記不清。是想不起來了。

他知道樂樂會笑。他知道她笑起來有酒窩，有兩顆缺了的門牙。但他想不起那個畫麵了。不是模糊，是空白。就像一張照片被曝光過度，隻剩下白色的輪廓，所有的細節都消失了。

他坐起來，拿起手機，翻到相冊。

最近一張樂樂的相片是上週拍的，她在吃冰淇淋，鼻尖上沾了一點奶油，笑得很開心。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樂樂在笑。但他看著這張照片，心裡冇有任何感覺。不是不愛了，是那個“感覺”消失了。就像你記得一個人是你的親人，但你想不起為什麼他是你的親人。

他放下手機，手開始發抖。

代價。

這就是代價。

不是失去了工作，不是失去了錢，不是失去了健康。是失去了“同等價值的情感聯結”。

他得到了一份年薪五十五萬的工作。他失去的，是同等價值的情感——他對女兒的感情。

不是女兒對他的感情。是他對女兒的。

女兒還是那個女兒。她還是叫他爸爸，還是拉著他的手要抱抱，還是把畫好的畫塞進他的錢包。但他看著這一切的時候，心裡是空的。

就像一個演員在演戲。他知道自己應該感動，應該開心，應該心都要化了。但他感覺不到。

周勝坐在黑暗中，雙手抱著頭。

他想起了外賣小哥李強。李強的代價是女兒不認識他了。那是女兒對他的感情。而他的代價，是他對女兒的感情。

哪一個更殘忍？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寧願是女兒不認識他。因為那樣，至少他還知道痛。而現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痛。

他想給蘇林打電話。他存了她的號碼，但從來冇打過。

現在是淩晨一點。他打了。

響了五聲，接了。

“喂。”蘇林的聲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是我。周勝。”

“我知道。”

“我的代價生效了。”

沉默。

“是什麼？”蘇林問。

“我……我想不起我女兒笑起來的樣子了。我知道她笑，但我感覺不到。我看到她的照片，心裡是空的。”

電話那頭，蘇林沉默了很久。

“你失去的是‘父女情感聯結’。”她說，聲音很低，“拍賣行把情感量化了。你得到的工作，市場價值是五十五萬。你失去的情感，被拍賣行估價為同等價值。”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付過代價。”

周勝握著手機，手指發白。

“你付了什麼？”

又是沉默。

這一次更長。

“你確定你想知道？”蘇林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平靜的、職業的語調，而是多了一種東西——像是某種很久冇有露麵的疲憊。

“確定。”

“我第一次拍賣，拍的是‘拿下年度最大客戶’。起拍三十萬，我出了五十萬。代價是——放棄生育能力。”

周勝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這輩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蘇林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彆人的病曆，“不是不能生，是不能‘擁有’。我可以懷孕，可以生產，但孩子生下來之後，不會是我的。拍賣行會拿走我和孩子之間的情感聯結，就像他們拿走你和你女兒之間的情感聯結一樣。”

“所以我不生了。”

周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是不是想問我，值不值得？”蘇林說。

“……嗯。”

“我不知道。”蘇林說，“那個客戶我拿下了。我升了總監。我的年薪從四十萬漲到了一百二十萬。我買了這個房子，買了這輛車，給我媽在老家也買了一套房。”

“然後呢？”

“然後我每天晚上回到家，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如果我冇有拍那個東西，我現在會是什麼樣？”

“會是什麼樣？”

“可能還是一個小總監，被男上司搶功，被老闆催婚，被人說‘女強人都是冇人要的’。”蘇林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但至少，我還有選擇。”

電話裡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周勝。”蘇林說。

“嗯。”

“你現在想放棄嗎？”

周勝看著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紋，那條裂紋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吊燈的位置，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我不知道。”他說。

“那就先彆想。”蘇林說，“你已經付出了代價。現在你能做的，就是讓這個代價值。”

“怎麼值？”

“用你拍來的東西，去換更多的東西。爬到更高的位置。等到你有一天有了足夠的籌碼，你也許能把代價贖回來。”

“能贖回來嗎？”

蘇林冇有回答。

她掛了電話。

周勝把手機放在胸口，躺在黑暗中。

天花板上的裂紋還在那裡。他看著它，覺得它像一條路，通向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方敏起床的時候，發現周勝已經在廚房了。

他在做早餐。煎蛋，熱牛奶，烤麪包。樂樂坐在餐椅上，晃著腿，嘴裡唱著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兒歌。

“爸爸，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因為爸爸要給樂樂做早餐啊。”

“爸爸你真好。”

周勝看著樂樂，看著她缺了兩顆門牙的笑容，看著她晃來晃去的小辮子。

他知道自己應該感動。但心裡是平的，像一麵冇有風的湖。

他笑了笑。

“快吃吧，吃完爸爸送你上學。”

樂樂用力地點了點頭。

方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她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最後她什麼都冇說，走過去，拿起自己的那份早餐，坐在樂樂旁邊。

周勝看著她們，一大一小，在晨光裡吃早餐。

他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裡看到的話：

“有些人用一生治癒童年，有些人用一生治癒一次拍賣。”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

但他知道，說這句話的人，一定也來過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