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拍賣 第1章

第1章 裁員名單------------------------------------------，周勝還在工位上。，靠窗，視野不錯，白天能看見西溪濕地的一角。但現在外麵隻有黑漆漆的天幕和對麵樓裡零星亮著的幾扇窗——那是同樣在加班的苦命人，或者忘了關燈的保潔阿姨。，進度條還卡在83%。這已經是第三次跑了。前兩次都在97%的時候報錯，代碼審查了三遍，冇找到問題。組長趙哥下午拍著他肩膀說“勝哥你慢慢搞，不著急”，但那語氣裡分明寫著“今晚搞不出來彆想走”。，把第四杯速溶咖啡灌進嘴裡。涼的。他也冇在意，順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今天幾點回？”：“女兒發燒了，38度5，我給她餵了退燒藥。”：“你先忙吧，我帶她睡了。”。。方敏很少用句號。她用句號的時候，代表她不想再說話了。，看了一眼時間，又放下了。女兒應該已經睡了，方敏也是。明天早上再說吧。，是房貸客戶經理小劉，下午發的：“周先生，您本月的還款日是15號，金額18427.63元，請確保賬戶餘額充足。”。今天是12號。賬戶餘額。——4386.7元。。方敏的信用卡這個月要還八千多，主要是女兒的早教班和換季的衣服。他自己的信用卡還有兩萬多的分期，去年裝修房子的時候刷的。

4386.7元。

周勝把這個數字記了三遍，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數據跑完了。83%到100%花了一個小時，好在冇報錯。他機械地把結果導出、存檔、發郵件給趙哥，在郵件正文裡打了一行：“趙哥，數據跑完了，請查收。有問題隨時找我。”

發送。

他合上電腦，收拾東西。桌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麵是方敏抱著女兒的照片，去年在迪斯尼拍的。女兒穿著艾莎的裙子，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方敏也笑，但周勝現在看那張照片，總覺得她眼裡有疲憊。

可能是他想多了。

他拿起相框擦了擦，放進揹包裡。這個動作他每天做一遍，像個儀式。

打卡。23:58。距離免費停車還有兩分鐘。

他小跑著去了電梯。

地下車庫很空，他的車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裡。一輛開了六年的白色本田，副駕駛的儲物箱裡塞滿了違章通知單和停車票根。

他發動車，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黴味。該換濾芯了。下次吧。

開出園區的時候，門口保安老李衝他點了點頭：“周工，又這麼晚啊。”

“嗯，李叔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你們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啊。”

老李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周勝冇太在意，他那時候正在想明天早上要不要先帶女兒去趟醫院。

他把車開上高架，路上冇什麼車。杭州的夜很安靜，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像一條冇有儘頭的隧道。

手機震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是公司釘釘群的訊息。他本來想無視，但眼睛掃到了幾個字。

“關於啟動公司組織優化的通知。”

組織優化。

這四個字在互聯網公司隻有一個意思。裁員。

他把車靠邊停下，點開了訊息。

HRVP發的，長文，措辭標準得像是從模板裡抄的：“為了更好地適應市場變化”“提升組織效能”“優化人才結構”“對於受影響的同學，我們會按照國家規定和公司政策提供N 1補償”。

底下冇有一個人說話。

周勝把訊息看了三遍，然後退出來，打開同事群。

已經炸了。

“聽說30%”

“P5-P7是重災區”

“名單已經定了，下週一公佈”

“我表哥在HR，說這次不講感情，隻講績效”

“去年績效B的都要小心”

周勝去年績效是B 。

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他在公司四年，績效拿過一個A，兩個B ，一個B。B是前年，女兒剛出生那幾個月，他請了半個月的陪產假，回來之後連續加班三個月才把進度追回來，年底績效還是給了B。

趙哥當時拍著他肩膀說：“勝哥你辛苦了，但今年名額有限，你理解一下。”

他理解。

他一直很理解。

理解公司困難，理解領導難做，理解名額有限，理解市場競爭激烈，理解大環境不好。

理解了四年。

他關掉手機，重新把車開起來。

到家已經快淩晨一點了。他在樓下抽了根菸——這是他戒了三年之後重新撿起來的習慣，上個月開始的。方敏還不知道，或者知道但冇說。

上樓，開門，換鞋。

客廳的燈還亮著，調成了最暗的那一檔。方敏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機滑到一邊，螢幕上還開著兒科醫院的掛號頁麵。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臉上還貼著半片麵膜——已經乾了，翹起了邊角。

周勝站在玄關看了她一會兒，心裡堵得慌。

他走過去，輕輕把她臉上的麵膜揭掉。方敏醒了，眼睛半睜半閉地看他一眼：“回來了？”

“嗯。女兒怎麼樣了？”

“退燒了，睡前量的37度8。半夜要是再燒的話，我就給她喂藥。”方敏坐起來，揉了揉脖子，“你吃飯了嗎？”

“吃了。”

他冇吃。中午在公司食堂扒了兩口米飯，晚上那頓忘了。

方敏看了他一眼，冇戳穿。她站起來，把毯子疊好，往臥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回頭。

“周勝。”

“嗯？”

“下個月的房貸，你那邊夠嗎？”

“……夠。”

方敏冇再說話，關了臥室的門。

周勝站在客廳裡，燈已經調回正常亮度了，白熾燈的光打在地板上，慘白慘白的。

他去廚房倒了杯水，路過冰箱的時候，看到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女兒畫的。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高的那個寫著“爸爸”，矮的那個寫著“媽媽”，最小的那個寫著“樂樂”。旁邊還畫了一個方框，女兒說那是“家”。

周勝把便利貼揭下來，放進錢包裡。錢包裡已經塞了太多東西——身份證、銀行卡、社保卡、加油卡、女兒的醫保卡、兩張超市購物卡（方敏發的，還剩八十多塊）、一張乾洗店的會員卡、一張洗車店的優惠券（過期了）。

他把錢包合上，釦子都快扣不上了。

淩晨兩點，他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方敏冇說讓他去臥室睡，他也冇問。這種默契最近越來越常見。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條釘釘訊息。

30%。

500人的公司，150個人要走。P7級彆的開發工程師，公司有四十多個，聽說要裁掉十幾個。

他是其中之一嗎？

他今年34歲。

34歲在互聯網行業是個很尷尬的年紀。說老不算老，但絕對不算年輕了。新來的應屆生能加班到淩晨兩點不帶喘氣的，要的工資隻有他的一半。他帶的那個小組裡，最年輕的98年的，乾活猛得很，每天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像一頭不知道累的牛。

周勝以前也是那樣的。

那是六年前。他從上家公司跳到這家，意氣風發，覺得自己三十歲之前一定能做到總監。六年過去了，他還是P7。和他同批進來的人，有的已經P9了，有的跳槽去了阿裡拿了P8，還有的自己創業了。

隻有他還在原地。

不是他冇能力。他的代碼寫得乾淨，架構設計得漂亮，帶團隊也帶得不錯。但每次晉升答辯，總有人比他更會講，PPT比他做得更炫，關係比他處得更好。

他學不會那些東西。

他以為技術夠硬就行。現在他發現，技術夠硬的人，往往是第一批被裁的——因為你太貴了，性價比太低。

淩晨三點，他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裡，四周黑漆漆的，隻有正中央亮著一束光。光下麵是一個講台，講台後麵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人，臉看不太清，隻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齒，像是在笑。

那個人手裡拿著一個小木槌，輕輕敲了一下。

“下一件拍品。”

周勝想看清拍品是什麼，但眼前霧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他隻聽到周圍有很多人，在說話，在呼吸，在舉牌。

那些人的聲音很熟悉。他好像在哪兒聽過。

鬧鐘響了。

七點二十。

周勝猛地坐起來，後背全是汗。他愣了兩秒鐘，然後條件反射地拿起手機。

公司郵箱，新郵件。

發件人：HR-張夢雅

主題：績效溝通預約

周勝，請於今天下午2:00到15樓小會議室，進行績效溝通。請準時。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績效溝通。

這三個字在互聯網公司也隻有一個意思。你被裁了。如果是好績效，領導會直接在大群裡@你，或者單獨發微信說“勝哥牛逼”。隻有壞訊息，纔會走HR的流程。

他把手機放下，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眼袋很重，額頭上的抬頭紋又深了一些，兩鬢有幾根白頭髮。他才34歲，看起來像四十多。

方敏已經起來了，在廚房熱牛奶。女兒樂樂坐在餐椅上，額頭上貼著退熱貼，看到周勝進來，咧嘴笑了：“爸爸！”

周勝走過去，親了親她的額頭。不燙了。

“爸爸今天能早點回來嗎？”樂樂揪著他的袖子問。

“能。爸爸今天一定早點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不是真的。

出門之前，方敏在門口攔住了他。她手裡拿著他的午餐袋，裡麵裝了兩個三明治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周勝。”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冇告訴我？”

他看著她。方敏比他小兩歲，大學的時候是係花，追她的人排著隊。她選了周勝，因為覺得他“踏實、靠譜、不會騙人”。

他現在要騙她了。

“冇有。就是最近項目趕得緊，忙。”

方敏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後把午餐袋塞進他手裡。

“路上小心。”

他到公司的時候，趙哥正站在茶水間裡跟幾個同事聊天。看到他進來，趙哥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正常。

“勝哥，昨天數據我看了，冇問題，辛苦了。”

“應該的。趙哥，下午HR找我溝通，你知道什麼事嗎？”

趙哥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

“勝哥，這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周勝明白了。

他回到工位，打開電腦，盯著螢幕發呆。旁邊工位的實習生小楊湊過來，小聲說：“勝哥，聽說這次裁員名單上有你。”

“你怎麼知道的？”

“我表哥在HR，他說的。”小楊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勝哥，我能不能問一下，你走了之後，你的活是……”

“是分給你乾，對吧？”

小楊冇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回答了。

周勝忽然覺得很可笑。他在這個公司乾了四年，從P5做到P7，帶出來七八個新人，寫了上百萬行代碼，加了不計其數的班。他的工位抽屜裡還塞著三張“優秀員工”的獎狀，全是部門內部評的。

公司給的回報是什麼？

一張HR發的溝通預約。

還有那個N 1的補償。

他的年薪稅前六十多萬，N 1算下來能拿二十多萬。聽起來不少，但扣完稅，再算上接下來幾個月找不到工作的空窗期，再加上房貸、車貸、信用卡、女兒的開銷……

不夠。

遠遠不夠。

他打開招聘軟件，刷了一下。他所在的技術棧，今年市場行情很差。阿裡騰訊都在裁員，中小公司更不敢招人。他投了二十多份簡曆，隻收到三個回覆，兩個是外包崗，一個薪資砍半。

34歲，互聯網大廠P7，技術過硬，帶過團隊。

這個簡曆放在三年前，獵頭會搶著要。

放在今年，連麵試機會都難。

下午兩點，他準時出現在15樓小會議室。

HR張夢雅已經在裡麵了，桌上放著一份檔案，封麵上寫著“協商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

“周勝，請坐。”張夢雅的聲音很職業，語速不快不慢，像是排練過的，“今天的溝通內容，相信你已經有所瞭解了。基於公司的組織優化調整，您的崗位……”

周勝冇怎麼聽進去。他腦子裡一直在算一筆賬。

N 1補償金：稅前約22萬。

房貸剩餘：217萬。

信用卡欠款：2.4萬。

方敏信用卡：0.8萬。

女兒早教班續費：1.2萬。

他需要找到下一份工作，薪資不能低於現在的七成，而且必須在三個月內找到，否則他的現金流就會斷裂。

“周勝？周勝？”

“嗯？”

“我剛剛說的，您有聽嗎？”

“……有。我接受。”

張夢雅似乎鬆了一口氣，把檔案推過來：“那請您在這裡簽字。”

周勝拿起筆，看著簽名欄。

他想起方敏昨晚發給他的那條微信，隻有句號的那條。

想起女兒貼在冰箱上的畫，歪歪扭扭的三個小人。

想起今天早上出門時，方敏問他“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冇告訴我”。

他簽了。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冇有署名，隻有一句話：

“晚上八點，文二西路237號，地下。門禁密碼：0415。”

下麵還附了一張圖片。

周勝點開圖片，愣住了。

那是一張黑色請柬，燙金的字體，上麵寫著一行字：

“你想擺脫牛馬的命運嗎？”

他站在走廊裡，拿著手機，走廊的燈是聲控的，滅了一盞，又亮了一盞。

遠處，趙哥正低著頭快步走進電梯，假裝冇看見他。

周勝把手機揣進口袋，下樓，打卡，走進停車場。

他發動車，空調還是那股黴味。他把那張圖片又看了一遍。

文二西路237號。

他認識那個地方。那是一家關了很久的KTV，門頭都拆了，他一直以為那是棟廢棄的樓。

地下。門禁密碼0415。

他的直覺告訴他彆去。太詭異了，來路不明的簡訊，神神秘秘的請柬，像是什麼騙局。

但他又想起今天下午簽字時的那種感覺。

那種被當成包袱甩掉的感覺。

那種34歲就被人說“性價比不高”的感覺。

那種明明很努力，卻仍然被淘汰的感覺。

他把手機架在方向盤上，輸入了導航。

文二西路237號。

距離：6.8公裡。

預計到達時間：19:47。

他踩下油門，白色本田駛出了停車場。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燈還冇亮，正是那種最灰濛濛的時候。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駛出停車場的同時，上海某棟寫字樓的十七層，一個女人也收到了同樣的簡訊。

同樣的黑色請柬。

同樣的那行字。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然後她拿起包，走出了辦公室。

她也冇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