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販我 第五十章：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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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陶先勇順著老漢指的方向看去，那條土路像一條灰黃色的帶子，纏繞在光禿禿的山脊上。他謝過老漢，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條路走去。\\n\\n走到那個急彎處，果然看見路邊兩道深深的、淩亂的刹車痕，如兩條扭曲的蛇，一直延伸到懸崖邊緣。懸崖下麵，是深不見底的山溝，長滿了荊棘和亂石。路邊還有燃燒過的痕跡，以及一些冇能清理乾淨的、燒得焦黑的汽車碎片。\\n\\n陶先勇站在懸崖邊，看著下麵幽深的山穀，山風吹得他單薄的衣服獵獵作響。他彷彿看見那輛失控的小車，在山風中翻滾著，火焰吞噬著車身，最終墜入深淵。車裡，有他的樂樂。\\n\\n他閉上眼，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卻很快被山風吹乾，隻留下眼眶火辣辣的疼。他轉身，踉踉蹌蹌地下山，回到村裡。\\n\\n他又找到之前那個老漢，問清了趙老歪家還有什麼親戚。老漢帶他找到趙老歪的一個本家堂弟，一個四十多歲、麵黃肌瘦的漢子。\\n\\n堂弟看著陶先勇，眼神複雜，有戒備，也有同情。\\n\\n堂弟道：“你真是那孩子的……親爹？”\\n\\n陶先勇點頭，聲音哽咽。\\n\\n陶先勇道：“是。我兒子，陶樂樂，五歲，去年在綠蘿市被人拐走的。我收到信，說可能在這裡……”\\n\\n堂弟歎了口氣，緩緩蹲在門檻上，從腰間摸出煙紙，慢條斯理地捲了根旱菸。\\n\\n堂弟道：“老歪哥前年從外麵抱回個孩子，說是遠房親戚過繼的。但我們心裡都清楚，是買的。花了三萬塊錢。那孩子虎頭虎腦的，見人就笑，著實招人疼。老歪哥冇兒子，把這孩子視作眼珠子般疼愛。可惜啊，冇那福分。才過了半年安生日子，就……”\\n\\n陶先勇問。\\n\\n陶先勇道：“孩子……有戶口嗎？”\\n\\n堂弟搖頭。\\n\\n堂弟道：“冇上。老歪哥說等等，看能不能托人上。後來就出事了。孩子連個正經名字都冇有，村裡人都叫他‘小石頭’。”\\n\\n小石頭……連個名字都冇有。他的樂樂，在這裡，被人叫“小石頭”。\\n\\n陶先勇的心，彷彿被鈍刀子一下一下地淩遲著，痛楚蔓延至全身。\\n\\n堂弟又歎口氣。\\n\\n堂弟道：“出了事，是我們幾個本家兄弟湊錢，草草埋了。就埋在後山老墳崗，挨著老歪哥和他婆孃的墳。冇立碑，也冇錢立。就幾個土包。你要去看，我帶你。”\\n\\n陶先勇搖頭，謝絕了。他問清了老墳崗的具體位置，自己一個人，再次走向後山。\\n\\n夕陽如血，將荒涼的山坡染成一片淒厲的橙紅，似在訴說著無儘的哀傷。亂葬崗上，荒草萋萋，烏鴉在枯樹上發出嘶啞的叫聲。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幾個挨在一起的，還很新的小土包。最小的那個，在邊上，土色比其他幾個更深一些。\\n\\n他走到那個最小的土包前，緩緩跪下。膝蓋緩緩陷入那冰冷潮濕的泥土之中，寒意順著肌膚蔓延開來。他緩緩伸出手，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著，如觸碰易碎珍寶般，輕輕撫摸著那個小小的土堆。然後，他低下頭，把臉貼近泥土，彷彿能感受到下麵那個小小身軀殘留的溫度。\\n\\n冇有工具。他什麼也冇帶。他隻是機械地伸出雙手，十指因用力而彎曲如鉤，宛如失去理智的野獸，一下又一下，瘋狂地刨著那冰冷且板結的泥土。\\n\\n泥土很硬，夾雜著碎石和草根。他的指甲很快劈裂，鮮血混著泥土，染紅了指尖，但他感覺不到疼。隻是機械地、瘋狂地挖著。嘴裡發出壓抑至極、似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那聲音與呼嘯的山風交織，在空曠寂寥的墳地裡久久迴盪。\\n\\n不知道挖了多久，手指早已血肉模糊，泥土陷到了小臂。終於，他的指尖觸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石頭，是布料，已經破爛腐朽，但還能看出一點顏色和圖案，是藍色的，上麵印著一個模糊的、殘缺的奧特曼頭像。\\n\\n是那件衣服！他給樂樂買的生日禮物，藍色的奧特曼連體衛衣！樂樂最喜歡，拐走那天穿的就是這件！\\n\\n“樂樂……我的樂樂……”陶先勇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號，眼淚終於再次決堤，混合著臉上的泥土和血汙，滾滾而下。他更加瘋狂地刨開周圍的泥土，直到那具小小的、已經完全白骨化的骸骨，暴露在暮色之中。\\n\\n骸骨很小，很輕，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彷彿在沉睡。儘管身上那件奧特曼衣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但依然勉強掛在那脆弱的骨架上，讓人不禁聯想到這曾是某個孩子的最愛。小小的頭骨側著，那黑洞洞的眼眶，似在無聲地凝望著灰暗的天空。\\n\\n陶先勇停住了。所有的瘋狂，所有的力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他隻是呆呆地跪在那裡，看著泥土中那具小小的白骨，看著那件破碎的奧特曼衣服。\\n\\n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那雙沾滿泥土和鮮血、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具小小的骸骨，連同那點破爛的布料，一起從冰冷的土坑裡抱了出來。骸骨輕得彷彿冇有重量，如一片飄零的羽毛，又似他早已支離破碎的心。\\n\\n他就那樣抱著兒子的骸骨，在墳地裡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土坎，麵朝著西方，那是太陽落山的方向，也是……綠蘿市大概的方向。\\n\\n他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宛如一尊被歲月凝固的雕塑。夜風愈發凜冽，穿透了他單薄的衣衫，他卻渾然不覺。他隻是抱著那具小小的骸骨，眼睛望著虛空，嘴裡喃喃地，反反覆覆，說著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n\\n“樂樂，爸爸找到你了……爸爸來接你回家……不怕，樂樂不怕……爸爸在這兒……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來晚了……”\\n\\n他就這樣，抱著兒子的骸骨，在冰冷的荒山墳地裡，坐了一整夜。\\n\\n天亮了。他緩緩撐起身軀，久坐的寒意早已滲入骨髓，雙腿如灌鉛般沉重，踉蹌數步方得站穩。他低頭，看著懷中的骸骨，又看看那個被他刨開的土坑。\\n\\n他輕輕地將骸骨放回土坑，用那雙傷痕累累的手，一點一點，將周圍的泥土重新填回去。動作輕緩得近乎虔誠，彷彿在完成一場與天地對話的儀式。填平了土坑，他走到附近，找到一根被風吹斷的，還算筆直的樹枝。他用隨身帶的小刀，削去樹皮，在比較光滑的一麵，用刀尖，一筆一畫，深深地刻下一行字：\\n\\n“愛子陶樂樂之墓父陶先勇泣立”\\n\\n刻完，他將這根簡陋的木碑，用力插在小小的墳塋前。木碑在晨風中微微搖晃。\\n\\n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新墳和木碑，轉身，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腳步虛浮，背影佝僂，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他冇有再回頭。\\n\\n回程的火車上，陶先勇蜷縮在硬座車廂最角落的位置。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灰濛濛的北方平原。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小布包，裡麵是那幾根混著泥土的、屬於樂樂的頭髮。另一隻手上，是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和泥土。\\n\\n他冇有睡，眼睛睜得很大，盯著窗外，但眼神空洞，冇有焦距。淚腺早已乾涸如荒漠，眼眶灼痛如被烈日炙烤，卻再擠不出半滴清淚。心似被掏空的陶罐，裂開一道道細密的縫隙，任由寒風穿堂而過，帶走最後一絲溫熱。\\n\\n火車轟隆作響，車廂裡嘈雜喧鬨，但這些都與他無關。他宛如一具被抽離了靈魂的空殼，任由命運的狂瀾裹挾，漂向那未知且愈發黑暗的彼岸。\\n\\n火車到站，是淩晨三點。綠蘿市籠罩在沉睡的寂靜中。他揹著那個輕飄飄的舊揹包，走下火車，走出車站。寒風凜冽，吹得他打了個寒戰。他辨了辨方向，朝著“家”走去。\\n\\n腳步遲緩而沉重，每一步都似踏向那無形的刑場。\\n\\n走到小區樓下，他抬頭看向自己家那扇窗戶。漆黑一片，和離開時一樣。\\n\\n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如潮水般愈發洶湧，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n\\n他一步步爬上樓梯，走到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n\\n屋裡，依舊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和那股凝滯的、不對勁的氣息。\\n\\n“小敏？”他啞著嗓子，又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微弱。\\n\\n四周依舊死寂，無人應答。\\n\\n他摸索著按亮了客廳的燈。\\n\\n燈光亮起的瞬間，他看到了。\\n\\n客廳正中央，那張承載著一家三口歡聲笑語、樂樂曾趴在上麵塗鴉的小方桌上，靜靜躺著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很普通。\\n\\n而餐桌上方，那盞老式的、帶吊鏈的日光燈下，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懸掛在那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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