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販我 第三十二章：破繭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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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她走進淋浴間。水很涼，水流也小，淅淅瀝瀝的。但她不在乎。她站在水柱下，閉著眼睛，任由冰冷的水沖刷著身體。三個月的汙垢，血痂，淚痕，恥辱，恐懼……彷彿都要在這一刻被沖刷乾淨。\\n\\n她發狠似的揉搓著肌膚，直到泛起刺目的紅痕，火辣辣的疼痛順著血脈蔓延。臉上、身上那些被樹枝劃破的細小傷口，碰了水，刺痛鑽心。但她咬著牙，繼續搓，彷彿要剝落這層沾滿汙穢的軀殼，讓那個未被玷辱的、最初的劉念穗破繭而出。\\n\\n洗了很久，直到麵板髮皺，手指泡得泛白。她用澡堂提供的、散發著怪味的劣質肥皂洗了頭髮，又洗了一遍身體。然後關掉水，用澡堂提供的、同樣破舊但還算乾淨的毛巾，慢慢擦乾身體。\\n\\n她走到淋浴間角落裡那麵佈滿水漬、模糊不清的鏡子前。鏡子裡的臉，讓她瞬間呆住了。\\n\\n那是她嗎？\\n\\n瘦得幾乎脫了人形，顴骨如刀削般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如兩汪幽潭，嘴脣乾裂得泛起白皮。皮膚是病態的蒼白，透著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睛大而空洞，宛如兩口枯井，井底沉澱著無儘的疲憊、恐懼與深不見底的悲傷。濕漉漉的頭髮緊貼著頭皮與臉頰，愈發襯得那張小臉楚楚可憐，宛如一個營養不良的孩童。\\n\\n這哪裡是三個月前那個紮著馬尾辮、穿著白襯衫、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劉念穗？這分明是個被抽走了魂魄、隻剩下軀殼的陌生人。\\n\\n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淚再次毫無征兆地湧出來，混著臉上的水珠，滾滾而下。她以手掩麵，肩膀劇烈顫抖，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唯有壓抑至極的、支離破碎的嗚咽從指縫間悄然溢位。\\n\\n哭夠了，她用毛巾狠狠地擦了把臉，把眼淚憋回去。不能哭。冇時間哭。得去找哥哥。\\n\\n她從櫃子裡拿出那身臟衣服，猶豫了一下，冇穿。太臟了，穿出去反而惹眼。她在櫃子角落髮現了幾件彆人遺棄的舊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外套，袖子有點短；一條黑色的滌綸褲子，膝蓋磨得發亮；還有一雙塑料涼鞋，鞋帶斷了，用一根布條勉強繫著。\\n\\n她將那身沾著牛家村紅褐色泥土和暗褐血漬的破衣爛衫，連同那雙開膠露趾的布鞋，狠狠塞進澡堂角落的鐵皮垃圾桶最底層。動作帶著幾分決絕，彷彿這樣就能把那段沾滿血汙的往事永遠封存。\\n\\n走出澡堂時，天已經全黑了。街燈亮起，行人稀少。晚風吹在剛洗過的、濕漉漉的頭髮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她打了個哆嗦，把運動外套的拉鍊拉到頂，雙手插進口袋，口袋裡空空如也，隻剩下那把冰冷的澡堂衣櫃鑰匙。\\n\\n下一步，回家，去找哥哥。\\n\\n她幾乎冇怎麼猶豫，抬腳走出小巷，辨了辨方向，朝著“家”的方向走去。\\n\\n那是一片老舊的城中村，低矮的自建樓房擠在一起，巷子狹窄曲折，晾衣繩橫七豎八，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廉價衣物。空氣裡纏結著黴斑的腥氣、油垢的黏膩和公廁的腐臭，像團化不開的濁霧。她和哥哥租的房子在最裡麵一棟樓的四樓，樓梯陡峭，冇有燈。\\n\\n她踩著陡峭的樓梯向上攀，足音輕得像片飄落的枯葉，每步都怕驚碎記憶的玻璃。心裡既盼著那扇門後還有熟悉的一切，又害怕看到物是人非、滿目灰塵。走到四樓，那扇熟悉的、漆皮剝落的綠色鐵門緊閉著。門上褪色的春聯蜷縮著邊角，哥哥去年寫的“福”字缺了右上角，像張被撕去半邊笑臉的舊照片。\\n\\n她敲門，冇人在，等了十幾分分鐘，還是冇人開門。\\n\\n她想哥哥是搬家了嗎？還是去學校等我嗎？想到這，她快步走向去東海市職業技術學校的方向。那是她的學校，也是哥哥最可能去找她的地方。哥哥一定以為她還在上學，一定去學校找過，問過，貼過尋人啟事。也許……也許哥哥現在還在學校附近，等著她。\\n\\n這個念頭如同寒夜中搖曳的燭火，雖微弱卻固執地亮著。她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腳底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暗紅的印記，卻仍機械地朝著記憶中學校的大門挪動。\\n\\n街道既熟悉又陌生。轉角處的\\\"王記麪館\\\"招牌還在，隻是玻璃櫥窗裡換了新老闆；路過的小學圍牆爬滿了紫藤，卻再也聽不見當年課間的歡笑聲。她把下巴縮進衣領，踩著自己的影子快步走著，布鞋底與地麵接觸時發出空洞的聲響。腳底被碎石割破的傷口還冇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但她顧不上疼，心裡隻有一個越來越強烈的念頭：快到學校，快到學校。哥哥一定在等她，在路燈下，在秋風裡，在每一個她可能出現的轉角。\\n\\n離學校越來越近了。已經能看見遠處教學樓模糊的輪廓，還有校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是期待，是害怕，還是近鄉情怯？她分不清。\\n\\n終於，她走到了學校對麵的那條小街。街角有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亮著刺眼的白光。她記得，晚自習下課鈴聲一響，哥哥總會揣著零錢跑來，買瓶冰鎮可樂，然後站在路燈下，像棵挺拔的樹，等她走來。\\n\\n她停下腳步，躲在街對麵一棵梧桐樹的陰影裡，睜大眼睛，貪婪地、急切地掃視著校門口，掃視著路燈下，掃視著便利店的玻璃窗前。\\n\\n冇有。冇有那個熟悉的身影。校門口空蕩蕩的，隻有秋風捲起幾片落葉。路燈下也空無一人。便利店裡，隻有一個店員在低頭玩手機。\\n\\n哥哥冇在。\\n\\n她不死心，又等了十幾分鐘。眼睛酸澀得發疼，一眨不眨地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影。可是，冇有一個是哥哥。\\n\\n心裡那簇微弱的希望之火，在夜風裡搖曳、掙紮，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n\\n哥哥……你去哪兒了？你還在找我嗎？你是不是……已經放棄了？\\n\\n巨大的失落和孤獨感，像黑色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她靠在粗糙的樹乾上，渾身發冷，冷得牙齒都在打戰。\\n\\n但她冇有哭。那些該流的淚，早在牛家村的土炕上流乾了，在澡堂的鏡前哭儘了。現在，隻剩冰冷的現實，像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n\\n哥哥不在。學校不是她的庇護所。東海這個所謂的“家”，此刻於她而言，不過是個愈發龐大、愈發陌生的牢籠。\\n\\n她該去哪兒？能去哪兒？\\n\\n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必須活下去。在找到哥哥之前，在讓那些人付出代價之前，必須活下去。\\n\\n哪怕像野狗一樣，在城市的夾縫裡，活下去。\\n\\n她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校門口，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走進城市更深、更暗的夜色裡。背影單薄而踉蹌，卻透著股近乎絕望的固執勁兒。\\n\\n夜色漫漫無儘頭，前路迢迢始方開。\\n\\n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城市還在沉睡，隻有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和偶爾駛過的垃圾車打破了清晨的寂靜。\\n\\n劉念穗在公園的長椅上蜷縮了一整夜。說是睡，實則連眼皮都未曾合上。長椅冰冷且堅硬，硌得她渾身的骨頭都在隱隱作痛。夜風凜冽，那件撿來的運動外套根本無法抵禦這徹骨的寒氣，她凍得瑟瑟發抖，隻能將自己蜷縮得更緊，宛如一隻受傷後自我保護的刺蝟。\\n\\n天亮了，公園裡開始有晨練的老人。太極拳舒緩的音樂，遛狗人的談笑聲，讓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n\\n必須在去一趟學校。不是去找哥哥，是去找教務處。她失蹤了三個月，學校肯定早就知道了。說不定可以聯絡到哥哥，而且她想知道學校怎麼處理的，是不是開除了？學籍還在嗎？如果能複學……哪怕隻有一絲可能，那也是她重新抓住正常生活的唯一希望。\\n\\n她緩緩站起身，輕輕活動著僵硬且發麻的四肢。腳底的血泡經過一夜的折磨，愈發疼痛難忍，每邁出一步，都彷彿是踩在鋒利的刀尖之上。但她咬咬牙，朝著學校方向走去。\\n\\n早上七點半，學校剛開大門。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進校園，有的打著哈欠，有的邊走邊啃早飯，說說笑笑，充滿青春活力。劉念穗站在馬路對麵，看著那些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的身影，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三個月前，她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此刻，她彷彿成了這方天地間的局外人，又似街頭蜷縮的乞兒，連邁向校門的腳步都沉重得難以抬起。\\n\\n她在校門口徘徊了很久，直到上課鈴響，校門口空無一人，才鼓起勇氣，一瘸一拐地走進校園。\\n\\n教學樓很熟悉，卻又很陌生。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各個教室裡傳來的老師講課的聲音。她垂著頭，似怕驚擾了這方寧靜，腳步匆匆卻又刻意放輕，一路疾行至行政樓，拾級而上至三樓，終在走廊儘頭尋到了教務處辦公室。\\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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