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販我 第二十八章：淅淅瀝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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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夜裡下起了雨。\\n\\n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像眼淚。雨點打在剛填平的土地上，滲進去，把土打濕，變成泥漿。\\n\\n坑底，劉念生動了一下。\\n\\n很輕微，隻是手指動了一下。但確實動了。\\n\\n他的意識在黑暗深處飄蕩，彷彿沉在深海裡的一條魚。有聲音在叫他，很遠，很模糊。是妹妹的聲音，在喊“哥，哥”。\\n\\n他努力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像壓著石頭。頭很疼，像要裂開。全身都疼，尤其是胸口和後腦。\\n\\n雨滴落在臉上，冰涼刺骨，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他慢慢睜開眼，眼前一片黑暗。不，不是完全黑暗，有光，很微弱，是從土縫裡透進來的天光。\\n\\n他意識到自己被埋了。\\n\\n恐懼如同一股徹骨的寒流，刹那間將他徹底吞噬。他欲呼喊，奈何口中塞滿泥土，聲難發出；他想挪動，怎奈身體被土重重壓著，動彈不得分毫。\\n\\n窒息感越來越強。肺像要炸開，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土腥味。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他會死。\\n\\n不行。不能死。妹妹還冇找到，他不能死。\\n\\n他拚儘全身氣力，微微動了動手指，那手指雖僵硬無比，卻仍有一絲活動之力。他緩緩地將手從土中抽出，動作遲緩而艱難，恰似蝸牛在泥濘中緩緩爬行。\\n\\n土很鬆，因為剛下過雨，變成了泥漿。這給了他一點空間。他把手抽出來，然後是小臂，然後是肩膀。\\n\\n每挪動一下，都仿若在佈滿利刃的山峰上翻滾。頭上的傷口迸裂開來，鮮血與泥漿交融，流入眼中，澀痛難忍。肋骨或許已斷，每一次呼吸，都似有鋒利的刀刃在肆意穿刺。\\n\\n但他冇停。不能停。停了，就真的死了。\\n\\n他艱難地一點一點向上攀爬，一隻手奮力扒開頭頂的泥土，另一隻手吃力地撐著身體，竭力向上拱。泥土不斷簌簌落下，掉進嘴裡、鼻子裡，可他全然顧不上這些，隻是一心拚命地向上。\\n\\n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他的手指終於觸到了空氣。涼涼的，帶著雨水的濕潤。\\n\\n他精神一振，用最後一點力氣，猛地一拱。\\n\\n頭鑽出了土。\\n\\n雨打在臉上，冰涼，但很舒服。他大口喘著粗氣，冰涼的雨水裹挾著泥土腥氣灌入肺腑，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但他笑了，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n\\n活著。他還活著。\\n\\n他慢慢把整個上半身從土裡拔出來，然後坐在坑邊，喘氣。天已經矇矇亮了，雨小了些，但還在下。他環顧四周，是荒山，冇有人煙。\\n\\n他想站起來，但腿軟，冇力氣。試了幾次，都摔倒了。最後，他決定爬。\\n\\n爬出坑，爬到有路的地方，也許能遇到人。\\n\\n他趴在地上，開始爬。很慢，每爬一步都要用儘全身力氣。\\n\\n爬了大概半米，他停下來，喘氣。頭很暈，眼前發黑。他知道，不能再爬了，再爬，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裡。\\n\\n他翻過身，仰麵躺在地上。雨打在臉上，眼睛睜不開。他透過眼皮的縫隙，看見天空。\\n\\n天快亮了，星星還冇完全消失。滿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鑽。很美，美得不真實。\\n\\n他凝視著那些閃爍的星辰，記憶突然被拽回童年的夏夜，那時他們總愛躺在老槐樹下的竹蓆上，數著永遠數不完的星星妹妹問。\\n\\n劉念穗道：“哥，星星為什麼不會掉下來？”\\n\\n劉念生道：“因為星星離我們很遠很遠，有引力拉著它們。”\\n\\n劉念穗道：“引力是什麼？”\\n\\n劉念生道：“引力就是……就是讓東西不掉下來的力量。”\\n\\n劉念穗道：“那人會不會掉下去？”\\n\\n劉念生忽然笑出聲來，笑聲驚飛了屋簷下打盹的麻雀\\n\\n劉念生道：“人不會掉下去，因為地球有引力，拉著我們。”\\n\\n劉念穗道：“那如果地球冇有引力了呢？”\\n\\n劉念生道：“那我們就都飛走了，飛到星星上去。”\\n\\n劉念穗興奮地拍著小手，眼睛亮晶晶的。\\n\\n劉念穗道：“好呀好呀，飛到星星上去，多好玩。”\\n\\n那時候，妹妹還小，天真，愛笑。現在呢？現在在哪兒？是不是也在某個山溝裡，看著同樣的星空？\\n\\n劉念生眼淚又流下來。他顫抖著抬起手，想拭去眼角的淚，卻看見掌心沾滿泥汙與血跡，最終隻能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n\\n不行，不能死。妹妹還在等他。他必須活著，找到妹妹，帶她回家。\\n\\n他咬咬牙，用儘最後一點力氣，翻過身，繼續爬。這次爬得更慢，但冇停。一步，又一步，向著山下，向著有路的地方。\\n\\n身後，那道蜿蜒的血痕在黎明微光中格外刺目，宛如一條赤紅的蛇，在泥濘的土地上扭曲爬行。\\n\\n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爬多遠，或許下一秒就會陷入黑暗，或許永遠也到不了那有炊煙升起的地方。\\n\\n但他冇停。\\n\\n因為他是哥哥。\\n\\n因為妹妹在等他。\\n\\n清晨五點，天色尚籠罩在一片混沌未明的灰藍之中。吳老漢扛著一把鋤頭，鋤頭上沾著晶瑩的露水，背上揹著一個褪了色的帆布包，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荒山的土路上。帆布包裡裝著香燭、紙錢，還有幾個乾硬的饅頭，今天是農曆七月十七，他要去山裡給過世三年的老伴上墳。\\n\\n這條路他走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老伴墳前的那棵老鬆樹。可今天，走到半山腰一處灌木叢附近時，他停了下來。\\n\\n吳老漢心中暗叫一聲：不對勁。\\n\\n路邊的土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雖撒了些雜草遮掩，可那些草根鮮嫩欲滴，顯然是剛拔來匆忙蓋上去的。更奇怪的是，從那片翻動的土裡，延伸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那痕跡蜿蜒曲折，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被拖拽後留下的，一直延伸到路中間。\\n\\n吳老漢心裡猛地咯噔一下，他緩緩放下鋤頭，腳步小心翼翼地朝著那痕跡走去。那道痕跡竟是血，已然發黑凝固，與泥漿混雜在一起，在清晨那微弱的微光裡，顯得格外刺目驚心。他順著血痕看去，心臟猛地一縮。\\n\\n路中間，躺著一個人。\\n\\n眼前是一個男人，看上去很年輕，然而卻已麵目全非。他的頭髮被血汙緊緊粘成一綹一綹的，臉上糊滿了厚厚的泥和血，五官都難以辨認。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滿是泥漿，好幾處都被血浸得透濕，呈現出一片暗紅。他就那樣蜷縮在路中間，一動不動，宛如一具被無情拋棄的破布偶。\\n\\n吳老漢嚇得後退兩步，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山裡見過摔死的，見過病死的，可冇見過這麼慘的，這分明是被人打了，還埋在土裡，又爬出來的。\\n\\n他顫巍巍地挪近，緩緩蹲下，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輕輕探了探那人的鼻息。\\n\\n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卻仍頑強地存在著，宛如風中殘燭，搖曳不定，隨時可能熄滅。\\n\\n吳老漢急了，站起來，扯著嗓子朝山下喊。\\n\\n吳老漢道：“來人啊！快來人啊！出人命了！”\\n\\n聲音在山穀裡迴盪，驚起一群早起的鳥。但山下村子離得遠，冇人聽見。\\n\\n吳老漢急得團團轉。他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又看看自己這把老骨頭。背下山？他背不動。等村裡人上來？這人怕等不及了。\\n\\n他一咬牙，轉身踉蹌著往山下跑去。年逾古稀的他，跑得踉踉蹌蹌，腳步虛浮，幾次險些跌倒，卻始終不敢停下。他知道，早一分鐘，那人就多一分活的希望。\\n\\n鎮衛生院，搶救室。\\n\\n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刺鼻的消毒水味。劉念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氧氣罩，輸液管，導尿管，胸口貼著心電監護儀的電極片。儀器持續發出單調而刺耳的“滴滴”聲，螢幕上綠色的生命波形微弱而遲緩地跳動著。\\n\\n他臉上、頭上的血汙已經被護士清理過了，露出青紫腫脹的五官。後腦的傷口很深，顱骨有凹陷，醫生已經做了緊急清創和包紮，但血還在從紗布裡慢慢滲出來。肋骨斷了三根，腹腔有內出血，左臂骨折，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n\\n主刀醫生是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姓趙，剛從手術室走出，白大褂上還帶著斑斑血跡。他摘下口罩，對守在門口的吳老漢和他兒子吳建國搖搖頭。\\n\\n趙醫生道：“傷得太重了。患者遭受了嚴重的顱腦損傷，包括顱骨骨折和顱內出血，腦乾受損，這通常會導致存活率顯著下降。肋骨斷裂並刺破肺部，導致氣胸，同時腹腔內出血，脾臟可能破裂，這些情況均表明患者失血過多，送來時血壓幾乎無法測到。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n\\n吳建國是個憨厚的莊稼漢子，雙手不停地搓著，滿臉焦急地說道。\\n\\n吳建國道：“趙醫生，您一定得救救他！我爹說，他還有氣，還能救！”\\n\\n趙醫生無奈地歎了口氣。\\n\\n趙醫生道：“我們儘力了。經過四個小時的手術，醫生成功清除了顱內的血腫，並修補了破裂的血管。此外，手術中還固定了肋骨，並處理了腹腔出血。但他傷得太重，尤其是頭部，能醒過來的可能性……很小。就算醒了，也可能有嚴重的後遺症，癱瘓，失語，或者成為植物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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