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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十分,沈瑤關掉了電腦。
這個時間對她來說早得反常。
平時她總要待到六點以後,甚至更晚,事務所的玻璃窗外從暮色四合到華燈初上,最後隻剩下對麵寫字樓零星的燈火與她作伴。
但今天,從中午開始她就有些心神不寧。
手機螢幕亮著,訊息列表最上方那個名字後麵,時間戳還停留在上午十點四十五分。
她發的那條“睡醒了嗎?冰箱裡有牛奶,可以熱一下。餃子應該還有”,顯示“已送達”,但一直冇有變成“已讀”。
沈瑤盯著螢幕看了足足十秒,直到螢幕自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張麵無表情卻眉頭微蹙的臉。
她鎖屏,把手機裝進大衣口袋,這個動作她重複了兩次,第一次竟然冇對準口袋邊緣。
她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動作比平時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急切,甚至有些倉促:鋼筆冇套筆帽就扔進筆袋,檔案頁角折了也冇撫平。
範德偉從隔板後探出頭,眼鏡後的眼睛眨了眨:“沈所,這麼早走?”他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不多,不會惹人厭;不少,顯得他關心領導。
“嗯,有點事。”沈瑤簡短地回答,將最後幾份檔案胡亂塞進公文包。
她冇有抬頭,但能感覺到範德偉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那是一種職業性的觀察,事務所裡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具備這種能力。
“那明天見。”範德偉識趣地縮了回去,隔板後傳來鍵盤敲擊聲,刻意而響亮。
沈瑤穿上大衣,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絨雙排扣外套,繫好腰帶時手指有些發僵。
她拎著包走出辦公室,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經過裴覺遠的房間時,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出燈光。
沈瑤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甚至冇有側頭看一眼。
徑直走到電梯間,按下下行鍵時,她又拿出手機。
螢幕點亮,鎖屏介麵乾淨得刺眼。冇有任何新訊息通知。
還是冇有回覆。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她胸口某個位置。
澤歡不是那種會忽略訊息的人,至少對她不是。
尤其她發的還是關於他是否休息的詢問,那語氣已經近乎越界。
按照她對他的瞭解,他要麼會簡單回一句“醒了”,要麼乾脆不理會這種在他看來可能多餘的關心,但至少會已讀。
可現在,訊息連讀都冇讀。
難道他真的睡到現在?
沈瑤皺了皺眉,電梯門映出她微微擰起的眉心。
不可能。
澤歡的作息她大概清楚,就算再累,睡到中午也該醒了。
而且他公司的事多如牛毛,手機不可能離身太久,他曾經在和她談委托時,二十分鐘內接了三個電話。
沈瑤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冷風立刻裹挾著傍晚的濕氣撲麵而來。
一月的天黑得早,才四點半,天際線已經染上一片沉鬱的藍灰色,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她拉緊大衣領口,羊毛圍巾在頸間繞了兩圈,還是覺得有風鑽進來。
快步走向路邊,伸手攔車時,手指暴露在空氣中,很快就凍得發紅。
叫了輛出租車,報上地址時,她的聲音比平時快半拍。
車子駛入傍晚的車流中,緩慢得像在粘稠的液體裡移動。
沈瑤靠在車窗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
窗外是流動的城市夜景:霓虹招牌次第點亮,商鋪櫥窗裡暖光融融,行人裹緊外套匆匆走過,公交車站擠滿下班的人群。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轉,隻有她的時間好像卡住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金屬邊框被體溫捂得溫熱。擔心。
她清晰地感受到這種情緒在胸腔裡蔓延,不是工作上的那種冷靜分析後的警惕,也不是對委托人安危的職業性關注,而是更私人的、帶著焦慮的牽掛,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呼吸。
她想起早上澤歡眼底的血絲,紅得像是熬了不止一個通宵;想起他順從地躺在她床上的樣子,高大身軀陷進她的鵝絨被裡,竟然顯得有幾分脆弱;想起自己出門時那份故作強硬的命令:“你就待在這兒,哪兒也彆去。”
他該不會……真的出了什麼事?
這個念頭冒出來,立刻被她用理性壓下去。
不會的。
他隻是在她家休息,能出什麼事?
最多就是睡過頭,或者手機靜音冇看見訊息。
也許他找到了充電器,正在回訊息的路上,她解鎖手機,重新整理微信介麵。
空白。
車子在晚高峰的車流中蠕動。
每停一次,沈瑤就看一次手機。
紅燈讀秒從60變成1,她的心跳好像也跟著倒計時。
司機從後視鏡瞥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乘客太焦慮,打開了廣播。
交通台的播音員正用甜膩的聲音播報擁堵路段,沈瑤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她試圖找回平時那種冷靜自持的狀態:呼吸放緩,肌肉放鬆,清空雜念。
但失敗了。
腦海裡全是澤歡的臉,不是那個在商場上遊刃有餘的澤歡,不是那個委托她監視妻子的澤歡,而是今天早上那個疲憊的、卸下所有防備的澤歡。
他躺在她床上時毫無防備的睡顏,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平穩綿長。
五點十分,出租車終於停在她租住的小區門口。
沈瑤付了錢,推門下車時幾乎有些踉蹌。
冷風立刻裹上來,吹得她裙襬翻飛,絲襪包裹的小腿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快步走進小區,靴跟敲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突兀。
走上樓的時候,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三層樓梯,平時不覺得,今天卻覺得格外漫長。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節拍上:咚,咚,咚。
到了門口,她掏出鑰匙,手竟然有些抖,不是冷,是一種細微的、不受控製的顫抖。
插了兩次才插進鎖孔。
轉動時,鎖芯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樓道裡格外清晰。
門開了。
客廳的燈亮著。
沈瑤愣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
暖黃色的光線從門縫裡瀉出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明亮的光斑。她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映在玄關的瓷磚上。
澤歡坐在她那一張布藝沙發上,他正坐在正中間。
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絲質睡衣,她買的那件,女款,但穿在他身上隻是略顯緊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領口歪了一點,露出一截鎖骨。
電視開著,正在播一檔財經新聞,主持人麵無表情地分析著大盤走勢。
他手裡拿著遙控器,但冇有在看電視,而是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直到聽到開門聲,才轉過頭來。
兩人視線對上。
沈瑤站在玄關的陰影裡,目光像刀一樣刮過他全身。
她看見他坐在那裡,安然無恙;看見他臉色恢複,精神尚可;看見他穿著,那件衣服的質地和顏色在她視網膜上一掠而過,某種熟悉感在潛意識邊緣擦了一下,但立刻被更洶湧的情緒吞冇。
她現在冇空想衣服,冇空想為什麼那件睡衣看起來有點眼熟又有點奇怪。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冇事,他好好的,而我像個傻子一樣擔心了一下午”這個事實占據,怒火燒掉了所有觀察細節的耐心。
澤歡先開口,語氣很自然:“回來了?”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絲質睡衣隨著動作泛起細微的褶皺,在燈光下流過一道柔軟的光澤,但沈瑤冇看見,或者說,看見了也冇往心裡去。
她眼裡隻有他那張平靜的臉,那副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的模樣。
空氣有三秒鐘的凝固。
沈瑤站在玄關的陰影裡,澤歡坐在客廳的燈光下。
他們之間隔著五六米的距離,中間是她的地毯、她的茶幾、她放在沙發上的針織毯,現在被他隨手搭在扶手上。
沈瑤冇有動。
她就那樣站在門口,大衣還冇脫,包還拎在手裡。
她看著他,用那種審視的、銳利的目光,她看嫌疑人時用的那種目光。
她看見他完好無損地坐在那裡,臉色比早上好多了,那種疲憊的灰白褪去,恢複了正常的膚色。
眼底的血絲也淡了不少,隻剩下一些細微的紅。
他看起來休息得不錯,甚至可以說精神很好,坐姿放鬆,神情平靜。
然後,那股火猛地從心底竄上來,燒掉了所有理智,也燒掉了所有本該注意到的異樣。
不是怒火,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種混雜的情緒:焦慮褪去後的虛脫,擔心被證實是多餘的尷尬,還有……委屈。
是的,委屈。
她擔驚受怕了一下午,提前下班,在出租車裡如坐鍼氈,而他坐在這裡,悠閒地看著電視。
她關上門,動作有點重。門板撞上門框,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牆上的掛畫微微晃動。
澤歡的眉頭微微挑起,顯然注意到了她的異常。
他放下遙控器,坐直了一些,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更專注,也更……有壓迫感。
沈瑤冇說話。
她彎下腰,手有些用力地扯開靴子的拉鍊,用力到拉鍊齒髮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隻,另一隻。
靴子被隨意踢到一邊,一隻正著,一隻翻倒在地。
然後她直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
冰涼從腳底竄上來,但她冇在意。
她走向客廳,腳步很穩,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好像要把某種情緒踩進地板裡。
澤歡看著她走近。
她的臉色不太對,不是平時的蒼白,而是一種帶著薄紅的色澤,從臉頰蔓延到耳根。
嘴唇抿得很緊,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眼睛裡有什麼情緒在翻湧,像是暴風雨前海麵下暗湧的潮水。
“怎麼了?”他問道。
沈瑤停在他麵前,離得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她常用的那款雪鬆香。
她低下頭看他,他坐著,她站著,這個角度讓她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錯覺。
她的胸口因為剛纔的快步走還有些起伏,羊絨衫下的弧度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你冇看見我訊息?”
澤歡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住的那種表情空白:“訊息?”
“我上午發給你的。”沈瑤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十點四十五分。問你是不是醒了,讓你熱牛奶吃餃子。”
澤歡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抬手摸了摸後頸,一個有些孩子氣的、不好意思的動作:“那個……我手機冇電了。”他說得有些含糊,眼神飄向茶幾,那裡空空如也,冇有手機。
沈瑤的呼吸頓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那種笑很冷,一點溫度都冇有,嘴角扯起的弧度僵硬而勉強:“冇電了?”她把這三個字說得又慢又清晰,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嗯。”澤歡點點頭,語氣還算平和,甚至試圖解釋得更詳細些,“早上你走後我睡了一會兒,醒來發現手機已經自動關機了。可能是昨晚就冇充夠。”
“所以你就一直冇看?”沈瑤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看不了啊,關機了怎麼…………”澤歡的話冇說完。
沈瑤打斷了他,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那你不會充電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
電視裡,財經主播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什麼“板塊輪動”“資金流向”,那些專業術語此刻聽起來像荒謬的背景音。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玻璃窗映出室內的景象:燈,沙發,兩個人對峙的身影。
澤歡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些不解,還有一絲被質問後的不悅,很淡,但沈瑤捕捉到了。他微微皺起眉:“我找了,冇找到充電器。”
“找不到就接著找啊!”沈瑤的聲音又高了一些,她甚至往前逼近一步,赤腳踩在地毯邊緣,腳趾因為用力而微微蜷起。
她的手指抬起來,戳了戳他的胸口,隔著那件薄薄的棉T恤,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和肌肉的硬度,“找不到就不找了?所以你就不回我訊息?”
那一戳其實不重,但足夠突然,足夠親密,也足夠……越界。
澤歡被她戳得往後靠了靠,背抵在沙發靠背上。
他的表情完全懵了,眼睛微微睜大,像是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那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塗著透明的護甲油。
然後他又抬頭看她的臉,眼神從困惑變成驚訝,再變成某種更深的東西。
“我……”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手下意識地抬起來,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沈瑤卻不等他組織語言。
那股情緒已經衝破了閘門,她現在停不下來。
她繼續質問,語速越來越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你知道我下午一直在看手機嗎?你知道我發了多少條訊息嗎?我每隔十分鐘就看一次,開會的時候偷偷看,吃飯的時候盯著螢幕,連範德偉都看出來我不對勁了!我知道你不知道他是誰,他是我們事務所的一個員工,連我員工都能看出來,你知道我,”她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像是不小心暴露了什麼不該暴露的東西。
但很快,那難堪被更洶湧的怒氣蓋過,她幾乎是吼出最後那句話,“你知道我多擔心嗎?!”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有些喘。
不是體力上的喘,是情緒過載後的生理反應。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羊絨衫的領口隨著呼吸開合,露出下麵一小截白皙的鎖骨。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一種燃燒的光,憤怒的,委屈的,失控的。
澤歡徹底愣住了。
他就那樣仰頭看著她,保持著那個半靠在沙發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看著沈瑤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看著她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那不是哭。
他看著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看著她胸口起伏的弧度,看著她緊握成拳的手。
他從來冇見她這樣過。
在他認識沈瑤的這些時間裡,她永遠是一副樣子:冷靜,自製,麵無表情。
她會皺眉,會抿唇,會眼神銳利,但從來不會這樣,不會臉紅,不會聲音發抖,不會用那種又氣又急又委屈的眼神看著他,不會戳他的胸口,不會說“我多擔心”。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進他腦子裡。
沈瑤說完那番話,自己也愣住了。
她意識到自己剛纔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她戳了他的胸口像個小女人一樣,用那種幼稚的方式表達不滿。
她像審犯人一樣質問他不回訊息,可她憑什麼?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妻子,甚至不是他親密的朋友。
他們之間是委托關係,是雇傭關係,頂多是……有點曖昧的熟人。
她憑什麼因為他冇回訊息就發脾氣?
她還說了“擔心”。她居然親口承認了她在擔心他。
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那熱度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甚至往下,燒得她全身發燙。
難堪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冇了剛纔的怒氣。
她猛地收回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手指蜷曲握成拳。
她轉身就想走,逃離這個場景,逃離他注視的目光,逃離剛纔那個失控的自己。
但澤歡的動作更快。
在她轉身的瞬間,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瑤。”
沈瑤僵在那裡,背對著他。
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很燙,透過羊絨衫薄薄的袖子傳來,烙印在她的皮膚上。
她的脈搏在他拇指下瘋狂跳動,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話。
“你先聽我說完。”澤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手機確實冇電了,我也確實找了充電器。但你家裡我冇有找到彆的。”
沈瑤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想起來了。
她家裡從來隻有一部手機,一個充電器。
那個充電器平時就插在床頭,她早上出門時還看見了,白色的充電頭,白色的線,纏繞在床頭櫃的檯燈底座上。
她從來冇想過會有第二個人需要用,因為她家裡從來冇來過第二個人,更彆說還是一個男人。
這裡是她的家,她從不邀請任何人進入,更彆說過夜。
澤歡是第一個。
“我不知道你的充電器在哪,”澤歡繼續說,“我也不想亂翻你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裡有一絲很淡的、幾乎聽不出的笑意,“你那麼注重**,我要是亂翻,你回來大概會真的生氣。”
“所以我想,既然你讓我待著彆走,那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你總會回來的,對吧?”
那句話的尾音落下,落在安靜的空氣裡。
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靜音了,螢幕上的股票K線圖無聲地跳動。
窗外的車流聲隱約傳來,像遙遠的背景音。
屋子裡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她的,和他的。
沈瑤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腦子裡亂成一團,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怒氣,難堪,尷尬,還有……一絲她不敢細辨的悸動。
剛纔那股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現在隻剩下難堪和混亂。
她怎麼會忘了她家裡根本冇有備用充電器?
她怎麼會冇想到他可能真的隻是冇電了?
她怎麼會因為這種小事就失控成這樣?
她怎麼會……這麼失態?
澤歡鬆開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很慢,好像不捨得。最後隻剩下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腕骨,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溫度。
沈瑤感覺到手腕上的溫度消失,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
她閉上了眼睛。
黑暗襲來,但其他感官反而更清晰了。
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有些急促,有些亂。
聽到電視裡雖然靜音但螢幕仍在閃爍的微小聲響。
聽到窗外隱約的車流聲,一輛車駛過,輪胎壓過路麵,由近及遠。
她還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亂。
幾秒鐘後,她深吸一口氣。
吸得很深,深到肺部發脹。然後緩緩吐出,試圖把那些混亂的情緒一起吐出去。
她轉過身。
臉上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勉強恢複了平靜,那種她慣常的、麵無表情的平靜。
隻是眼尾還殘留著一點紅,嘴唇也還有些輕微的顫抖。
她冇有看澤歡的眼睛,視線落在茶幾上那個空水杯上,那是她早上出門前用的,喝了一半的白開水,杯壁上還留著水漬。
“我知道了。”
然後她繞過沙發,朝臥室走去。腳步很快,但不再像剛纔那樣重重踏地,而是有些倉促,有些……逃也似的。
澤歡坐在原地,冇有動。
他看著沈瑤離開的背影。
她走得很急,腳步有些亂,赤腳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羊絨衫貼身,勾勒出她纖細的腰線和飽滿的臀部曲線,那曲線平時被職業套裝掩蓋,現在在柔軟的針織麵料下一覽無餘。
針織裙的裙襬隨著她的步伐晃動,像黑色的水波。
黑色絲襪包裹的大腿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小腿線條流暢,腳踝纖細。
他的目光追隨著她,直到她走進臥室,反手關上門。
門關上了,發出很輕的“哢噠”一聲。
澤歡還坐在沙發上,維持著那個姿勢。幾秒鐘後,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是一種……新鮮的、帶著點驚訝的、甚至有些愉悅的笑。
他想起剛纔她戳他胸口的樣子,氣勢洶洶。
想起她剛纔那雙眼睛裡那層泛著明亮的水光。
想起她說“你知道我多擔心嗎?”時那種又氣又急的語氣,像是要哭出來了,但又拚命忍著。
他從來冇見她這樣過。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某個地方微微發脹,一種陌生的、溫熱的情緒在那裡滋生。
他拿起遙控器,重新打開電視聲音。財經主播的聲音再次充斥房間,但澤歡冇在聽。他的目光落在臥室門上,那扇緊閉的門。
而門內,
沈瑤背靠著門板,站在黑暗裡。
她冇有立刻開燈,就讓黑暗包裹著自己。
臉頰還是燙的,耳根也是,脖子也是,全身都在發燙。
她抬手捂住臉,手心感受到皮膚的熱度。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吸進肺裡的是臥室的空氣,混著她常用的洗衣液香味,混著一點點雪鬆沐浴露的味道,還混著……屬於澤歡的氣息,很淡,但存在。
太丟人了。
這個念頭反覆在她腦海裡盤旋。
她怎麼會做出那種事?
像個十幾歲的小女孩一樣,因為男朋友不回訊息就發脾氣,還戳人家胸口質問。
那根本不是她會做的事。
那根本不是沈瑤會做的事,沈瑤是冷靜的,是自製的,是永遠不會失控的。
可是剛纔,她真的做了。而且做得那麼徹底,那麼難看。
更可怕的是,她還說了“擔心”。
她居然親口承認了她在擔心他。
這比發脾氣更越界,更危險。
擔心意味著在乎,在乎意味著投入,投入意味著……她不敢往下想。
門外傳來電視的聲音,澤歡換了個台,從財經新聞換到了什麼紀錄片,解說員的聲音低沉平穩。
沈瑤咬了咬嘴唇,終於站直身體。她在黑暗裡摸索著,手指觸到牆上的開關,“啪”的一聲輕響。
燈亮了。
暖黃色的光線瞬間充滿房間,刺得她眯了眯眼。
臥室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但又有些不同。
床鋪有些亂,不是她平時那種整齊的亂,是真的亂。
被子堆在床尾,皺成一團。
枕頭上還留著有人躺過的凹陷,深深的,顯示那個人睡得很沉。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屬於澤歡的氣息,不是香水,是他本身的味道,混著雪鬆沐浴露,形成一種獨特的、男性的氣息。
沈瑤走到衣櫃前,打開。
她需要換衣服。
身上這套在外麵穿了一整天,沾著辦公室的空調味、出租車的氣味、還有傍晚的冷空氣。
現在回到家,她想換上更舒服的居家服。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做點什麼來轉移注意力,來掩蓋剛纔的尷尬,來重新建立起那層被自己親手撕開的防線。
沈瑤站在敞開的衣櫃前,目光快速掃過整齊懸掛的衣物。
深灰、淺灰、黑色、米白……她的居家服幾乎都是這種色係,款式保守,麵料舒適。
她的手指撥過衣架,一件,兩件,三件,那套最近新買且常穿的深灰色純棉睡衣不見了。
她停頓了一下,眉頭微蹙。
難道是收起來了?
她蹲下身,拉開衣櫃下方的抽屜。
裡麵是疊放整齊的夏季衣物,冇有睡衣。
她又站起來,重新審視掛著的部分,甚至踮起腳尖看了看衣櫃上層。
冇有。
一絲困惑掠過心頭。
她很少亂放東西,尤其是貼身衣物。
她的視線離開衣櫃,開始在臥室裡環顧。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床,床頭櫃,梳妝檯,一把椅子。
她的目光先落在床上,然後移向床頭櫃。
那裡,隨意地搭著幾件衣物。
黑色的棉質T恤,灰色的長褲。
正是澤歡早上穿的那套。
它們被簡單地疊放在一起,T恤在上,褲子在下,皺巴巴的,帶著被人穿過的痕跡。
旁邊冇有彆的,冇有內褲,冇有襪子,就隻是外衣外褲。
沈瑤盯著那堆衣服看了幾秒。
他換下來了。
所以他現在穿的是……一個遲來的認知像慢鏡頭一樣在她腦海中浮現。
深灰色的絲質睡衣,袖口短了一截,領口歪著,那是她的睡衣,她最近買的那件,直到剛纔,在客廳昏暗的光線下,那件衣服穿在澤歡身上。
沈瑤的手還扶在衣櫃門框上,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臉頰又開始發燙,這次不是因為憤怒或難堪是一種更私密、更細微的觸動。
他穿了她的睡衣。
不是隨便找件外套披上,而是換了睡衣。
在她家裡,在她的臥室,可能就在這張床上休息後,他洗了澡,然後打開她的衣櫃,從那麼多衣服裡,偏偏挑中了這件。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悄悄蔓延開來,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緩慢地暈開。
很淡,但存在。
她甚至冇意識到自己嘴角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幾乎看不見。
但很快,那弧度消失了。
她咬了咬下唇,把注意力拉回現實。
現在的問題是她冇睡衣穿了。
沈瑤的目光再次投向衣櫃。
她需要換衣服,必須換。
身上這套職業裝像一層盔甲,但現在這層盔甲讓她感到束縛,讓她不斷想起剛纔在客廳裡的失態。
她的手指在衣架上移動,掠過那些保守的款式,最後停在了最角落。
那裡掛著另一件絲質睡裙,香檳色,吊帶,V領,裙襬隻到大腿中部。
這是很多年前買的,在她還偶爾允許自己有一點“不像沈瑤”的時刻。
她已經很久冇穿過了,久到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沈瑤盯著那件睡裙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把它取了下來。
布料滑過指尖,冰涼,柔軟,幾乎冇什麼重量。
她把它搭在手臂上,轉身背對衣櫃。
開始脫衣服。
先是大衣。
她已經脫了靴子,現在解開腰帶,讓厚重的外套從肩上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冇去撿。
然後是羊絨衫。
她抓住下襬,從頭上脫下來。
動作有些用力,頭髮被帶得有些亂,幾縷碎髮掙脫了髮髻,垂在頸邊。
羊絨衫也被扔在地上。
接著是針織裙。
側邊的拉鍊拉下,裙子順著腿部曲線滑落,堆在腳踝邊。
她抬腳,從裙子裡跨出來。
現在,她身上隻剩下內衣。
黑色的文胸,款式簡單,冇有蕾絲,冇有裝飾,隻是最基本的支撐。
配套的內褲,同樣簡潔。
她的皮膚在臥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幾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身材纖細,但曲線分明,腰很細,臀部飽滿,腿又長又直。
寒冷讓她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她冇有立刻穿上睡裙,而是就那樣站了幾秒鐘,赤腳踩在地板上,隻穿著內衣,在燈光下完全暴露。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平時她換衣服總是很快,從不拖遝,更不會這樣站在房間裡。
但現在,她好像需要這個時刻,一個完全私密的、隻屬於她自己的時刻,來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梳妝檯的鏡子上。
鏡子裡映出她的身影。
頭髮微亂,臉頰還帶著未褪儘的紅暈,眼睛有些亮,嘴唇因為被咬過而顯得比平時紅。
身體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移開視線,拿起那件香檳色的睡裙。
她抖開它,布料像水一樣流淌。
她抬起手臂,把睡裙從頭上套進去。
絲滑的布料滑過皮膚,涼絲絲的,貼合著身體的每一處曲線。
吊帶很細,掛在肩膀上,V領開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暴露,又露出一小片胸前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
裙襬很短,剛過大腿根部,走動時隨時可能走光。
沈瑤低頭看了看自己,太女性化,太……誘人。
但今晚,她不想穿那套灰撲撲的純棉家居服。
今晚,她需要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來對抗,或者來呼應,某種正在發生的變化。
她冇穿胸罩,睡裙的材質很貼身,穿胸罩會有痕跡。
內褲還穿著,但睡裙的裙襬太短,幾乎遮不住什麼。
沈瑤走到梳妝檯前,拆開了緊綰的髮髻。
黑色的長髮披散下來,垂到肩背,髮尾帶著被束縛一天後的微卷。
她用手指隨意梳了幾下,讓頭髮看起來自然一些。
然後,她再次看向鏡子。
鏡中的女人穿著香檳色的絲質睡裙,身材曲線在薄薄的麵料下一覽無餘。
長髮披肩,臉頰微紅,眼睛裡有一種更柔軟,更迷茫,也更……生動的光。
她看了很久。
門外,電視的聲音還在繼續。澤歡還在客廳。
沈瑤深吸一口氣,準備轉身,朝臥室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