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落古今雙殺 第 112章 賀田縣(四十六)

待木童退出門外，輕手輕腳合上房門後，屋內便隻剩下爺孫二人。

一直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練字的夜雅雅，這才怯生生地抬起小腦袋，烏黑的眼眸裡盛滿了期盼與不捨，仰著稚嫩的小臉看向夜昭賢，細聲細氣地開口：“皇叔祖父，玥姐姐還會再來看雅雅嗎？雅雅好想跟玥姐姐待在一起。”

夜昭賢望著小丫頭滿眼期待的模樣，素來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幾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淡然：“她本是江湖中人，一身自在，行蹤漂泊不定，你我日後，怕是很難再與她相見了。等賀田縣的事情徹查清楚，皇叔祖父便會安排親信，把你送回京城的攝政王王府裡安穩度日。”

夜雅雅垂下長長的睫毛，小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小聲應了一句：“好吧……”聲音裡滿是掩不住的失落與悶悶不樂。

她沒了爹孃庇護，寄人籬下，縱然能真切感受到皇叔祖父夜昭賢對自己的悉心照料與疼愛，可心底深處始終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惶恐，總害怕有朝一日，這份安穩會驟然消失，自己又會像無根的浮萍一般，被再次拋棄。

而她這般思念霓玥，除了真心喜愛這位溫柔的姐姐外，心底還藏著屬於小姑孃的小小盤算。她暗暗想著，若是能跟著霓玥一同浪跡天涯，拜霓玥為師學習武功，等自己身懷武藝之後，就再也不會任人欺淩，再也不用害怕獨自麵對世間的寒涼了。

夜幕如墨汁般潑灑下來，將整座城池裹進沉沉的黑暗裏。

趙懷連日奔忙，跟著周季馳佈置賀田縣暗樁，連軸轉了幾天幾夜，渾身筋骨像是散了架，滿心都是對家中一雙兒女的牽掛，終究忍不住偷得片刻空閑，匆匆趕回府中。

時辰早已逼近子時，萬籟俱寂，府中上下都已沉入夢鄉。

趙懷心知兩個孩子此刻定然睡得沉，不敢驚擾半分，放輕了腳步，屏住呼吸，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推開了兒子的房門。

屋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連一絲月光都未曾透入，死寂得令人心慌。

趙懷眉頭一皺，壓低聲音暗自嘟囔，語氣裏帶著幾分惱怒與心疼：“這群混賬奴才，夜裏也不知道給房裏點上幾支蠟燭，孩子夜裏要是醒了起夜，黑燈瞎火的摔著碰著可如何是好？”

他摸索著摸到桌案上的火摺子，輕輕一吹，微弱的火星亮起，俯身點燃了桌角的白燭。

燭火先是微弱地搖曳了一下，火苗顫顫巍巍地攀升，昏黃的光暈一點點在屋內彌散開來，照亮了床榻、桌椅，也照亮了寂靜的空氣。

就在燭光穩定的一瞬，趙懷抬眼望向床榻，瞳孔驟然收縮——

床沿之上，竟直直坐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心臟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趙懷渾身一僵，驚得倒抽一口冷氣，腳下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冷的門板，冷汗唰地順著額角滑落。他喉間發緊，連呼吸都忘了，隻以為是連日勞累過度，眼前生出了幻象。

他顫抖著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雙眼，視線再次投向床榻——

那道人影依舊安安靜靜坐在那裏，在搖曳的燭火下，影子被拉得狹長詭異。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上他的四肢百骸。

趙懷強壓著胸腔裡翻湧的驚懼，死死攥緊拳頭逼自己冷靜下來。他目光死死鎖定在床榻上，幼子安安靜靜地躺著，呼吸淺弱，毫無防備，這副模樣像一根細針，狠狠紮在他的心口。他喉結劇烈滾動，嚥下一口乾澀發苦的唾沫，雙腿微微發顫，卻還是鼓起全部勇氣，朝著屋內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聲音發緊地開口：“閣下是……有何指教？”

床邊坐著的霓玥周身寒氣凜冽，眉眼冷冽如冰，聲音沒有半分溫度，字字淬著寒意砸向趙懷：“趙管家倒是日理萬機，忙得很。我勸你最好安分些，莫要大喊大叫，否則，你這寶貝兒子，怕是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趙懷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汗毛根根倒豎，頭皮發麻。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終於看清了霓玥的麵容。那張臉清晰映入眼簾的剎那，他瞳孔驟縮，驚恐得渾身一顫，踉蹌著瘋狂後退，後背重重撞在桌沿，帶得身後的木凳轟然倒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可這般巨大的動靜，平日裏守衛森嚴、僕從林立的府邸，此刻卻死寂一片，連半點腳步聲、問詢聲都沒有。趙懷心頭一沉，瞬間明白了一個可怖的事實——如今這府中，能自由動彈、能出聲回應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霓玥瞥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冷聲譏諷道：“趙管家的膽子，竟小到這般地步？平日裏你仗著權勢欺男霸女、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怯懦模樣啊！”

趙懷被戳中痛處，又被死亡的恐懼裹挾，慌忙撐著桌子爬起身，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砸在青磚上，聲音止不住地顫抖：“您……您不是已經死了嗎？”

“你說誰死了？”霓玥眉峰微挑，反問的語氣裏帶著森然的壓迫感。

趙懷嚇得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慌忙求饒：“屬下該死！屬下口不擇言！可……副統領，您的事，真的不是屬下做的啊！求您千萬不要傷害孩子，他們尚且年幼，什麼都不懂，求您高抬貴手！”

霓玥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裡的破綻，眸色一沉，立刻順著他的話鋒步步緊逼，冷聲道：“不是你做的？那你倒是說說，究竟是誰做的？說得清楚，你趙家上下二十六口，明日依舊能錦衣玉食、吃喝玩樂；若是半句虛言，那便全都永遠長眠，再也醒不過來了。”

死亡的威脅徹底擊潰了趙懷的心理防線，他麵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如篩糠，幾乎是脫口而出：“是……是周老爺！是周季馳！他說……說您向來桀驁，不把他們兄弟放在眼裏，長此以往，必定會頂替他和他兄長在殿下麵前的位置，權勢滔天。所以他才暗中將您回程的路線，泄露給了攝政王的人！副統領，屬下真的未曾參與，一切都是周老爺的主意，是他們兄弟二人合謀的啊！”

霓玥聞言，心中豁然開朗，積壓在心底許久的疑雲終於散去一角，原來阿奴海上遇襲，竟是這般緣由。可她依舊眉頭緊鎖，不解地追問：“我隨身所帶之物何等重要，周季馳難道不清楚？他就不怕東西落入攝政王手中？”

“他說您性子剛烈，就算是死，也絕不會讓那東西落在攝政王手裏的！副統領，屬下真的是被逼無奈，從始至終都沒有插手半分，全都是周季馳和他兄長一手策劃的啊！”趙懷額頭滲出血跡，依舊不停地重重磕頭，心底對眼前這位副統領的恐懼，早已深入骨髓，生怕稍有不慎，便會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霓玥眸光微冷，先前追問周季馳陰謀時的凜冽未減分毫，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裏刀刃，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繼續逼問道：“周季馳泄密一事，暫且算過去了，我不與你計較，畢竟，你隻是個管家，做不了他的主。現在，你把賀田縣暗莊的具體位置，一五一十說出來。”

趙懷本還以為熬過這關便能保全家人，聞言猛地一怔，臉上還掛著未乾的冷汗，愣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

他慌忙伏低身子，聲音裏帶著幾分倉促與為難，連忙解釋：“回副統領……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柳州那邊的暗莊不慎暴露，出了大亂子，上頭怕牽連各處，便下令將各地暗莊悉數遷移重整。您久未歸位，不知曉這些變動也是情理之中，隻是新的暗莊確切方位，上頭的密令還未曾下發到小的這裏，小的實在是……不敢妄言啊。”

霓玥聞言心頭頓時一沉，暗自咬牙暗罵，昨夜費盡心力追查線索，本以為手握周季馳的罪證，再結合阿奴殘留的記憶，順藤摸瓜找出各處暗莊本是水到渠成之事，沒料到竟橫生枝節。先前的盤算盡數落空，一切又要從頭再來，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她壓下心頭的煩躁，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跪地的趙懷，語氣驟然轉冷，步步緊逼：“我問的並非待遷建的新址，而是眼下賀田縣與柳州城內，已經啟用的臨時新暗莊分佈。你身為周季馳的心腹管家，常年替他打理地下勢力，這般緊要之事，我不信你會一無所知。”

“知道知道，您息怒，您千萬息怒！隻要您不發怒，屬下這就照實寫出來，絕無半句虛言！”趙懷連聲應著，語氣裡滿是惶恐與討好，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始終黏在床榻上，一刻不停地打量著自己年幼的兒子，生怕下一秒就瞧見什麼不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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