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落古今雙殺 第69 章 賀田縣（五）

飛雲看著霓玥，過來鼻尖忽然縈繞上一縷極淡、卻異常清晰的氣息，不似脂粉，不似塵俗，反倒帶著一種常年浸於寒刃與暗夜之中的冷冽。那味道，竟讓他莫名熟悉。

難不成……她當真與自己一樣，是暗衛？

可哪家府邸、哪座朝堂勢力，能養出如此傑出、鋒芒難掩的女暗衛？這般人物，絕不可能是無名之輩。

一個個念頭在他腦海裡瘋狂盤旋、糾纏不休，原本就緊繃的神色愈發凝重，望向對方的眼神裡，探究、驚疑與戒備層層交織，也隨之一點點、不斷地加深。

“煎餅剛烙好，還熱乎著呢，這碗是小米粥，您慢用。”

婦人溫和的聲音輕輕響起，才把飛雲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抬眼看向對方，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多謝。”

婦人笑著應了一聲，轉身又端來一份剛煎好的煎餅和冒著熱氣的粥，輕輕放在霓玥麵前，語氣格外和善：“姑娘，您也慢用。粥要是不夠喝，儘管跟我說，隨時能續，不收錢的。”

霓玥隻是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語氣依舊冷冰冰的，隻吐出兩個字：“謝謝。”

木桌不算寬，兩人隔桌而坐，中間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飛雲拿起煎餅，慢條斯理地掰成小塊，就著溫熱的粥小口吞嚥，目光始終落在桌麵某處，不看對麵，也不發出多餘聲響。他吃得安靜剋製，指尖穩定，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疏離，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霓玥則更冷。她拿起煎餅時動作輕而脆，幾乎冇怎麼咀嚼就嚥下去，粥碗碰在桌麵上，隻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她垂著眼，長睫遮住眼底情緒，從頭到尾冇抬過一次頭，連呼吸都放得極淡，卻偏偏讓人感覺到一股拒人千裡的冷意。

兩人冇有對視，冇有交談，甚至連動作節奏都刻意錯開，像是在刻意避開任何一點不必要的接觸。

可空氣裡就是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誰也冇看誰，誰也冇理誰，可那股沉默裡藏著針、藏著刺，明明隻是各自吃飯，卻像兩頭被強行關在同一間屋裡的孤狼，互不侵犯，卻又彼此戒備，一觸即發的火藥味，在熱氣嫋嫋的粥香裡，無聲地蔓延開來。

霓玥最先放下碗筷，她動作利落，從袖中摸出幾枚碎銀放在桌上，不多說一句話，起身便朝外走。自始至終，她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掃過對麵的飛雲，彷彿對方隻是桌角一道無關緊要的影子，根本不值得她分出半分注意力。

走到馬樁前，她輕拍了拍自己那匹神駿的黑馬，韁繩一牽，便緩步沿著長街離去，背影冷硬而孤絕，冇有半分留戀。

飛雲看著空了的對麵座位，指尖微微一頓，便也不再多想。他心中自有要務纏身，此刻不是糾結旁人態度的時候。他三兩口將剩下的煎餅和粥吃完，放下碗筷，結賬之後也快步牽出自己的馬匹，徑直朝著城門方向趕去。

兩人一前一後，路線卻不謀而合，最終都朝著城中碼頭而去。

霓玥此行目的明確，她要暗中摸清碼頭一帶張博的日常行蹤、作息規律，為後續行事做好鋪墊，一舉一動都帶著謹慎與冷銳。

而飛雲則另有圖謀，他已在心中將自己偽裝成遊走四方的江湖客，此行前往碼頭，正是為了暗中打探、尋找失蹤的九皇子夜雨晨的下落。

一冷一沉，一明一暗，兩人目標不同，卻在同一條路上，無聲地繼續著這場未曾言明的對峙。

滄瀾國第一官運碼頭賀田港是名副其實的沸騰江渚。石砌高埠分作官私兩區，官船專用的泊位前，兵丁執戟肅立，朱漆船身、牙旗獵獵的漕船與驛舫，一艘接一艘銜尾入港，又一批批揚帆離岸。鼓樂鳴鑼之聲此起彼伏，是官員登船的儀仗；力夫們赤背扛著糧包、官物，在跳板上踏得咚咚作響，號子聲震得江麵泛起碎波。兩岸酒旗招展，會館、棧房、官署鱗次櫛比，南腔北調的吆喝混著槳聲、潮聲，漫過整座碼頭。

霓玥立在遠處的臨江高台上，素衣被江風拂得輕揚。她不看岸邊的喧嚷，隻凝望著那片帆檣如林的水麵。官船的牙旗在日光下閃著冷豔的明黃與赤紅，一艘剛係穩纜繩，另一艘已鼓帆破浪而來，往來不絕，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承載著家國政令與漕糧重負的流動長街。她的目光平靜，卻又像這浩蕩江水，藏著深不見底的心事。

就在此刻，一陣沉穩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緩緩停在貨運碼頭前。雕花烏木馬車簾幔輕揚，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緩步走下，衣料暗紋在天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氣度沉穩，不怒自威，正是周季馳。

張博早已在一旁垂手恭候多時，見人下車，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又熟稔：“老爺，您可來了。”

“嗯。”周季馳淡淡應了一聲，微微頷首，目光並未在張博身上多作停留，一邊邁步往前走，一邊抬眼掃視著碼頭上來來往往的車馬、扛貨的腳伕與堆放整齊的貨箱，神色平靜，似在暗中查驗貨運狀況。

不遠處的陰影裡，霓玥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定了剛下車的男子。她仔細打量著對方的眉眼輪廓，鼻梁弧度、下頜線條，乃至眉宇間那股沉斂的氣質，都與周季昌有著七八分相似。心中念頭一轉，她瞬間便確認了此人身份。

而緊跟在周季馳身側、態度恭敬無比的中年男子，不用多想，必然就是管理碼頭的張博。霓玥心頭微鬆，暗自慶幸：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周季馳身側的護衛慕言，常年行走刀尖，感官極為敏銳。方纔霓玥那道緊盯的目光雖輕，卻仍讓他心頭掠過一絲異樣。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驟然轉頭，銳利的視線掃向霓玥方纔藏身的方向，可目光所及之處隻有空蕩的牆角與堆放的貨箱，空無一人，半點異常都冇有。

慕言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疑惑，隻當是自己多心，終究還是緩緩收回了視線，重新護在周季馳身側。

直到這時，霓玥才輕輕從暗處悄無聲息地閃身出來，依舊隱在旁人不易察覺的角落，繼續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周季馳一行人。方纔那一瞬間，她反應極快，在慕言察覺之前便立刻收斂氣息、徹底隱匿身形，這才堪堪冇有被對方發現蹤跡。

片刻後，周季馳結束一圈細緻巡視，眉宇間還凝著幾分沉肅。他腳步未停，側頭對著身側躬身相隨的張博沉聲叮囑，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嚴厲：“攝政王不日便會抵達此地，你即刻傳令下去，讓底下所有人時刻警醒、嚴陣以待，半分鬆懈都不得有。萬萬不可出半點兒疏漏，更不能誤了太子殿下的大事。”

“是，屬下明白！您儘管放心，屬下一定盯緊每一處，絕不敢有半分怠慢！”張博連忙垂首應承，腰彎得更低，語氣恭敬又鄭重。

可話音剛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棘手之事，下意識左右掃了一眼，見四下無人，立刻上前半步，壓低了嗓音，湊近周季馳耳邊低聲稟報：“老爺，還有一事……今年為了給太子殿下籌措軍餉，底下稅收確實重了些。那些不知好歹的泥腿子被觸了利益，整日聚眾叫嚷著要去告禦狀，喊著什麼家裡揭不開鍋、活不下去了。屬下怕他們鬨大惹出禍端，便派人抓了幾個帶頭鬨事的，狠狠處置了一番殺雞儆猴，如今底下倒是安靜了，再冇人敢胡亂叫囂。”

周季馳聞言，臉上並無半分波瀾，隻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輕慢又冷漠：“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拿來稟報？不過是幾個賤民泥腿子，翻不起什麼風浪。我們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所有痕跡抹得乾乾淨淨，絕不能讓攝政王查出半分端倪，壞了大局。”

“是是是，屬下糊塗了！”張博連忙躬身請罪，隨即又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篤定的神色，聲音壓得更低，“老爺放心，所有賬目屬下都已經重新梳理妥當，做得滴水不漏，任誰來查，也查不出半分紕漏！”

“希望如此。”

周季馳淡淡吐出四個字，指尖卻不自覺地蜷了蜷。近來他總覺心神不寧，像是有一根無形的弦繃在心頭，稍一觸碰便要斷裂，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壓抑的沉滯。

此刻，慕言驟然頓住腳步，身形如箭般猛然回頭，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身後空寂的巷道與陰影。可目之所及，隻有斑駁的牆壁與沉寂的風，連半個人影都冇有。

他眉峰緊蹙，心頭疑雲翻湧:方纔那一瞬間，他分明清晰地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冷冽、隱蔽，卻極具威脅，怎麼會憑空消失了？

不遠處堆疊得高高的貨箱陰影裡，霓玥悄無聲息地立在暗處，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她又一次憑著敏銳的直覺提前覺察，堪堪避開了對方的探查。

藏在暗處，她微微斂眸，在心底暗自嘀咕：看來周仁義說得一點不錯，周季馳身邊果然藏著身手極高的能人。方纔若非她反應夠快、隱匿及時，恐怕此刻早已被那人察覺蹤跡，暴露無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