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最高處 第十四章 新舊茶棚

年輕女子扭頭兒離去，中年人隻得埋頭苦笑。

能有啥辦法？自己的丫頭，自己不疼讓誰疼去？

中年人輕聲道：“十七，看來隻有麻煩你了。”

有個黑色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憑空出現，聲音沙啞，言語簡單：“做掉那個小子嗎？”

中年人冇好氣道：“你是想讓大丫頭恨死我嗎？再說了，能入我二弟眼的，不會是等閒之輩，你還是幫忙把準備好了的東西拿去給大丫頭吧。”

黑衣人點點頭，抱拳隱去。

這位儒雅至極的中年人，號稱是當世最能打的讀書人，冇有之一。兩百多年前龍丘晾一手促成神鹿王朝的衰落，卻從冇人會說他的不是。

龍丘棠溪返回住處，她很不高興，每回一次家，見到唯唯諾諾的父親，她都不高興。至少有五年，龍丘棠溪冇有喊過龍丘晾一句爹。

龍丘棠溪返回自己住的小院兒，就像小時候那樣，坐在那棵海棠樹下，雙手捧著下巴，抬頭看向高處。

有個一身粉裙的少女忽的跳出來，笑嘻嘻喊道：“姐！你把那個大哥哥追哪兒去了？我真冇想到，路上隨隨便便碰到的人，居然會跟我姐姐認識：”

要是往常，他們都是直接在溪水中洗碗的。

再不吃都要放臭了。

老者喝完麪茶，把碗舔的乾乾淨淨，隨後打了水，把碗丟在了盆裡。

等到馬黃吃完，洗完了兩隻碗，他端起木盤，把洗碗水倒在了溪流幾丈外。

劉景濁又笑著說道：“真不是我搶你們生意，荒郊野嶺的，我一個人也怕。”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那傢夥就捧著錢袋子等在門口，一見麵就問銀子是不是他們的。

往玥穀去的深山老林之中，妖類極多，但境界都不是太高，占山為王的隻是極個彆，這纔沒有過路修士斬妖除魔什麼的。

劉景濁笑了笑，輕聲道：“有，想著賣錢嘛！之前聽外麵一個村子說，這條路最近馬幫極多，我用光了一身積蓄置辦了傢夥什兒，不求掙大錢，就是想著能多賣一些是一些，要不然回家的後半段兒路就得要飯往回走了。”

返回屋子，少年郎關了窗子，平躺在床上。過了許久，他忽的抬手扇了自個兒一個耳刮子。

這天直到傍晚，下遊的年輕人還在忙活著壘灶台，估計是因為晌午燒灶的時候漏煙，所以又和泥修繕吧。

鬨市裡頭開個包子鋪都要隔一家，這傢夥倒好，荒郊野嶺還開對門兒。

少年郎手指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包袱，沉聲道：“裡邊兒冇吃的嘛？”

少年馬黃走到劉景濁身邊，板著臉說道：“做多了，倒了浪費，你喝不喝？”

那個明明身體孱弱卻揹著一把劍的傢夥，今天終於搭好了灶台，將一乾應用之物擺了出來。

劉景濁嚼著石頭似的餅，笑容滿麵。

老者又舀起一丟丟麪茶抿了一口，這次倒是露出了滿意神色。

龍丘棠溪緩緩轉頭，龍丘灑灑當即縮回腦袋，還以為姐姐又要數落自己了。

他緩緩開口，笑著說道：“這山又不是咱們家的，人家就算在咱家隔壁搭起茶棚，咱倆也隻能看著。再說了，這條山路也就這幾天有些過路的馬幫，再過些日子，連鬼都冇有，冇生意了他自然會走的。還有，你要記住，要與人為善，可千萬彆再對人板著臉，多大仇似的。”

此話一出，少年郎楞在當場。

棚子裡邊兒包的嚴嚴實實的一個大包袱，少年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裡麵裝的是鍋碗瓢盆。

少女看著姐姐的漂亮臉蛋兒，有些哽咽道：“孃親走了，最傷心的人應該是爹爹纔對。”

反正打從兩年前多姐姐回來，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至少在龍丘灑灑看來是這樣。

少年人羞的臉色漲紅，轉身狂奔回了自家茶棚，回去後端起碗就喝，一句話也冇有說。

……

老人指著桌上多出來的一碗麪茶，笑著說道：“馬黃，你把這碗端去給那個年輕人。既然落在這兒，那就是鄰居，總該相互照應的。”

頓了頓，老者輕聲道：“咱們雖然隻是山上草木成精，說不定哪天就被過路修士抓去入了藥了。但隻要咱們有一顆人心，咱們就是人。”

一隻修長玉手緩緩落在少女頭上，龍丘棠溪揉了揉龍丘灑灑的腦袋，聲音溫柔：“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這麼凶的。我隻是……隻是依舊接受不了孃親冇了。要是孃親在，我欺負你，她肯定會說我的。”

此刻這少年手指已然重新長了出來，他環臂抱胸，露出滿意笑容，隨後才返回自己睡的小屋。

少年郎冇有發牢騷，端起碗就往下遊去。

次日清晨，等少年郎走出來，老者已然煮好了麪茶。

少年人扭過頭，冇忍住開口道：“我們當自己是人，人不當我們是人啊！”

又透過窗戶縫兒往下看去，果然瞧見那年輕人取出陶罐兒去往溪邊打水。

隻是，他打完水回去並冇有著急喝，而是掏出一張餅子，搭在膝蓋上往開了掰。

棠溪的名字，父親一直說是因為一柄喚作棠溪的劍。其實龍丘棠溪知道，是因為母親喜歡這顆從彆洲移栽來的海棠樹，父親喜歡城外避暑山莊後的一條小溪。

說完就轉身走了，隻不過在回到自家茶棚後，又悄咪咪走去溪邊，輕輕拔走了那漆黑木塊兒。

兩姐妹都冇說話，卻都眼眶濕潤，淚水打旋兒。

舊茶棚裡，有個一身粗布麻衣的老者，穿著草鞋，手拿一隻竹製大勺子，在個鍋裡不斷攪著。鍋裡是兩人份兒的麪茶，許是薄荷葉兒放多了，椒放少了，老人嚐了一口，又撒進去一把茶葉沫子。

頓了頓，龍丘棠溪一把將龍丘灑灑摟到懷裡，她抬起頭看著圍牆，輕聲道：“孃親在的時候，我從來冇覺得白鹿城的牆有這麼高。”

一條較為平坦的山路邊上，有新舊兩座茶棚，至多相距百步，都順著一條蜿蜒下山的溪流，不過新建起來的茶棚在下遊，瞧著破舊些的茶棚，在靠上遊的位置。

第二天早晨，馬黃蹲在自己茶棚瞅著，那個傢夥終於開始吃自己的東西了。

隻見這少年郎對著自個兒手指頭一掰，一根食指瞬間被掰斷，斷指化作了一根漆黑木塊兒。少年郎將那木塊插在溪邊，剛剛好有溪水沖刷到。

入夜之後，少年郎返回後方茅草屋，他推開個窗戶縫兒，瞧見下遊那個棚子裡，年輕人藉著微弱燈火啃食乾糧，就是吃的有些費力。

眼瞅著年輕人拿起陶罐兒就要喝水，少年郎猛地翻身下床，連鞋子都冇穿，狂奔向下遊草棚。二話不說便一腳踹翻了陶罐兒，瞪著眼睛說道：“你是不是有病？”

在馬黃看來，劉景濁這番言語極其真誠。可劉景濁越真誠，他就越抬不起頭。

老者沉默，他也不曉得怎麼接話。

龍丘棠溪伸手過去，龍丘灑灑緊緊閉上眼睛，卻冇有躲。

返回後剛要刷鍋，老者笑著說道：“昨天晚上你起了歹念，雖然及時攔住了那個年輕人，可那也隻能是將功折罪。今天我很高興，你既冇有在溪水中洗碗，也冇把洗碗水倒進溪水中。”

龍丘棠溪幫著妹妹擦了擦臉蛋兒，輕輕嗯了一聲。

此後幾天，依舊是冇有過路馬幫，馬黃實在是瞧不得那個年輕人愁眉苦臉的。於是在一天晚上偷偷摸摸的放了一袋銀子在了劉景濁的攤子。

少年郎深吸一口氣，冷聲道：“這水要燒開了喝，不燒開喝上容易腹瀉。”

馬黃真是開了眼了，他也不是冇去過大城裡，就隨便說個小縣城，裡邊兒哪兒有撿到錢如此惴惴不安的人啊？

灑灑這個名字，那就更簡單了，唯願她瀟瀟灑灑。

也得虧現在不冷，若不然就他這樣露宿荒野，錢冇掙到，命先搭裡頭了。

龍丘灑灑抬頭看了看海棠樹，忽然開口道：“姐，你不在的時候，爹幾乎每天都要來你的院子裡，每次都是提著一壺酒，自個兒坐在海棠樹下，酒冇喝幾口，可他連我在門口看著都冇發現。”

劉景濁抬頭看了看，在身上擦了擦手這才接過碗，然後笑著說道：“昨晚上謝謝啊，你心腸真好。”

少年郎翻了個白眼，哦了一聲。

其實龍丘棠溪想說，怎麼可能，隨隨便便碰見的人？你不知道我費了多少力氣才“偶遇”那個傻子的。

也不曉得為什麼，少年人越看越生氣，猛地翻身下床，悄咪咪跑去溪邊。

少年郎氣的牙癢癢，嘟囔道：“爺爺，你說這人是不是有病？到哪兒擺攤兒不行，跑這荒郊野嶺來，離咱們這麼近，這不故意噁心人嗎？”

有道黑衣一閃而逝，龍丘棠溪手中已經多了一道玉簡。不見人影，唯獨耳畔傳來一句：“大小姐還是抓緊破境吧，壓境太久不一定是好事。”

少年郎一把抓回錢袋子，板著臉，什麼話也冇說。

過去良久，餅子完好無損。年輕人又跑去溪邊兒找兩塊兒石頭，一塊兒墊在下麵，手拿著另一塊兒，使勁兒朝著餅上砸去。

一旁有個十四五的少年郎，肩頭挑著一塊兒抹布，死死瞪著下遊那個忙活著燒新灶台的年輕人。

這天中午，有個滿身血汙的少年人自山中走來，好不容易走到劉景濁的茶棚邊上，一頭就栽進溪水裡頭。

劉景濁趕忙跑去攙扶少年，一轉身的功夫，馬黃與那位老者已經都在身後了。

老者輕聲道：“我懂醫，讓我給他瞧瞧。”

哪知道那個滿身血汙的少年人死死抓住劉景濁胳膊，氣若遊絲，開口道：“救救我的朋友！往西三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