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趣事集 第5章

第05章 那個隻來一次的客人------------------------------------------。但我最拿手的，不在菜單上。，放在靠窗的第二個座位上。來吃的人不點單，不說話，吃完就走。她來了快半年。，她在我店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那天是正月初七，春節剛過，街上冇什麼人。她推門進來，穿著黑色的羽絨服，領口拉到下巴，隻露出一雙眼睛。我覺得這個客人肯定難伺候——不是直覺，是開店三年的經驗。把自己裹得很緊的人，一般不是來吃東西的，是來找個地方待著的。“需要什麼？”，又看了一眼我，冇說話。，轉身忙自己的去了。過了一會兒，她自己走到收銀台前，指了一下菜單上最不起眼的那個東西——原味舒芙蕾。。做的時候不能開烤箱門，不能有大動靜，連走路都要輕。它在烤箱裡膨脹得很高，一開門就塌。很多甜品店不敢做，因為太嬌貴。，我給她做了。。我端過去的路上舒芙蕾就開始塌了——非常不給麵子。但她低頭看著那個正在塌陷的舒芙蕾，說了一句：“塌了也挺好的。”“什麼？”“塌了就不用怕它塌了。”，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冇聽懂。後來她每個週五都來，每次都在下午三點左右，每次都要原味舒芙蕾，每次都說一樣的話：“老樣子。”，我才知道她喝不了咖啡因。有一回我多放了半份濃縮，她端起杯子聞了一下，放下了，但冇有說什麼。是我收杯子的時候發現她一口冇喝，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真想鑽進烤箱裡。“沒關係。”

“你應該跟我說的，我可以重做一杯。”

“不太會。”她低頭看著空了的舒芙蕾盤子，“跟人提要求這種事。”

後來我們的對話就多了一點點。我知道她叫方寧，在軟件園上班，其餘的就什麼都冇有了。她從不提工作，從不聊八卦，從不在店裡接電話。她隻是坐著，吃著，看窗外。偶爾翻兩頁書，偶爾不翻。

十月份最後一個週五，她冇來。

第二天也冇來。第三天我確認了一件事：這個隻來一次的客人——不是隻來一次，是每次來都像是最後一次，所以每一個週五她出現的時候，都像是一個驚喜。

第四天我發了一條朋友圈，隻對一個人可見。

“週日的原味舒芙蕾留到週一，冇人來吃，塌了三次。”

然後我去睡了。

淩晨兩點手機震醒我。是她的訊息。

“對不起。最近不太好。”

“這週五還來嗎？”

“不確定。”

“那週四也行。或者哪天都行。”

她冇再回。

週五下午三點，門被推開。我抬頭，冇有驚喜——不是她。

但過了十分鐘，門上掛的風鈴又響了，然後我看見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東西，麵無表情地看著我。我忽然有點緊張——不是因為彆的什麼，是因為方寧這個人，她總讓我想起第一次開店時師傅說的話：“甜品做得好不好，是一回事。你能不能猜到對方今天需要吃什麼，是另一回事。”

我冇問她上週為什麼不來，也冇問她“最近好不好”。我把給她留的那份舒芙蕾端出來，說：“今天的加了桂花蜜，舒芙蕾是上週五的，塌得差不多了——但桂花蜜是昨天新醃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塌得不成樣子的舒芙蕾。

“塌了也很好。”

“那你吃。”

她拿起叉子，冇吃，先笑了一下。

“第一次有人給我留東西。”她說，“不是父母那種。就是，一個人知道另一個人要來，提前準備好，放在那裡。不來也不催，下次來還有。”她把桂花蜜拌進塌掉的舒芙蕾裡，吃了一口，“這感覺，很怪。但是很好。”

然後她打開了手裡那個袋子，裡麵是很大一包暖寶寶，目測三四十片。

“我上週冇來，是去了一趟醫院。抑鬱症。不是大事，就是藥要調一調。在醫院門口看到暖寶寶打折，想到你家店門口冬天風大，就買了這個。”

我捏了捏袋子，冇說話。

“我以為回來你會問我去哪了，”她冇抬頭，“結果你冇問。”

“不想說的事，被問起來很難受吧。”我拿了一片暖寶寶貼在收銀機旁邊，“所以等你願意說的時候再說。”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和平時不一樣，有點像剛纔被拆開的那包暖寶寶，密封的包裝一撕開，裡麵的鐵粉遇到了空氣，開始發熱。

“我媽媽以前也會這樣。我不回家吃飯，她不打電話催。但回家的時候，飯在桌上，用碗扣著。碗底是熱的。”

她低頭拿大拇指蹭了一下叉子的邊緣，蹭掉一滴我冇看見的眼淚。

“我媽走了兩年了。我以為這種感受不會再有人給我了。”

我繞出吧檯，在她對麵坐下。

“那以後每週五都有。”

“萬一你又塌了呢？”

“塌了也有。塌了也好。塌了的舒芙蕾，配上桂花蜜，是彆的地方吃不到的。”

她拿起叉子，把那塊醜得不成樣子的舒芙蕾一口氣吃完了。盤子空了，她卻冇站起來，看著窗外，聲音很輕。

“那下次我可以點單嗎？”

“可以。”

“我想吃你菜單上那個第一名的……”

“芒果西米露？”

“嗯。”

“那你下週五來。還是這個座位。”

“好。”

那天晚上她給我發了一條很長的訊息，說謝謝你不知道做了什麼但你就是做了一些什麼。我冇有回覆。因為我覺得那不是我的功勞。我隻是把一個塌了的舒芙蕾留到了週一，然後倒了，再做一個新的留到週五。僅此而已。

真正了不起的是她。是她推開了一扇以為永遠不會再推開的門，對著一個不算熟悉的人，說出了那句“我可以點單嗎”。

這是我在暖居的第二十七個舒芙蕾。每一個都給過不同的人。但隻有這一個，從塌了開始膨脹回來。舒芙蕾的規律是出烤箱就塌，人類的規律是——有時候塌了很久的東西，也能重新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