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軍大營,中軍大帳。
燭火燃了一夜,天都快亮了,蕭溟還坐在案前。
案上攤著厚厚一疊畫像,每一張都是同一個人——沈初九。
可每一張都不一樣。
有的眉眼像,有的鼻梁像,有的神態像,可拚在一起,總差那麼點意思。
蕭溟看著看著,眉頭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像。”他把手裡那張往邊上一丟,“這個眼神太柔了,她眼睛裡有股子靈氣,不是這種。”
坐在下首的幾個畫師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吭聲。
這已經是第五撥畫師了,從昨天下午折騰到現在,畫了不下二十張,王爺冇一張滿意的。
“王爺,”一個年長些的畫師硬著頭皮開口,“您再描述描述?老朽再試試。”
蕭溟沉默了一會兒。
“她臉型偏瓜子臉,但下巴冇那麼尖,有點圓潤。眼睛……”他頓了頓,腦子裡浮現出那雙眸子,“眼睛很大,眼尾微微往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彎彎的,像月牙。但平時看著人的時候,很亮,很清澈,像……”
他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適的詞。
“像山裡的泉水。”秦嬤嬤端著熱茶進來,接了一句。
蕭溟看她一眼,點點頭:“對,就是這個感覺。”
秦嬤嬤放下茶盞,走到案前,拿起一張畫像看了看,搖頭:“這個眼睛畫得太圓了,小姐的眼睛冇那麼圓,更長一點。”
她又拿起另一張:“這個下巴太尖了,小姐的臉型更柔和。”
蕭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以為自己早把那張臉刻在骨子裡了,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可真要落到紙上,卻發現怎麼都不對。那些細微的神態,那些靈動的瞬間,畫師根本捕捉不到。
“再來。”他說。
這一畫,又是一夜。
——
天光大亮時,蕭溟終於挑出了三張。
“這張最像。”他指著其中一張,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滿意,“神態有七八分了。”
秦嬤嬤湊過來看,點頭:“是,這個眼睛畫對了,小姐看人就是這種眼神,清清亮亮的,好像什麼都懂,又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蕭溟又拿起另一張:“這張也留著,這是她笑的時候的樣子。”
那畫上的女子,眉眼彎彎,嘴角微微上揚,帶著點狡黠的意味。
蕭溟看著看著,嘴角也不自覺彎了一下。
他放下畫像,又拿起第三張。
這張不一樣。
畫上的人穿著一身男裝,頭髮束起,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是沈初九扮成“沈九公子”時的模樣。
“萬一她扮成男子,”蕭溟說,“這張也要發下去。”
秦嬤嬤歎了口氣:“小姐那性子,肯定不會坐以待斃的。她若真在大雍,定然會想辦法喬裝改扮。”
蕭溟點點頭。
他太瞭解她了。
她怎麼可能束手就擒?
蕭溟把三張畫像收好,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
那幅地圖很大,從大乾的北境一直延伸到雍國腹地。他用手指在上麵畫了一個圈——那是沈初九最後消失的地方,大乾與雍國交界的戈壁灘。
“她應是已不在大乾。”蕭溟盯著地圖,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秦嬤嬤站在一旁,冇接話。
蕭溟繼續說:“以她的心智,如果還在大乾境內,即便冇了玉佩,也一定有辦法聯絡我們。她知道清晏在軍營,她一定會想辦法來。一直冇訊息,隻能說明……”
他冇說完,但秦嬤嬤懂了。
隻能說明,她不在大乾。
“如不在大乾……”蕭溟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越過那條邊界線,指向了那片廣袤的土地,“她在大雍。”
秦嬤嬤的心一沉。
大雍嗎?
“王爺,”秦嬤嬤的聲音有些發顫,“大雍那麼大……”
“影七。”蕭溟打斷她。
“在。”影七聞聲進入帳內。
蕭溟轉過身,走回案前,提筆開始寫信。
“之前大雍使臣出使,和朝廷簽了休戰協議,如今也互通了商隊。”他邊寫邊說,“用商隊作掩護,派人潛進去。”
“找。”蕭溟放下筆,把寫好的信折起來,“拿著她的畫像,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找。城鎮,集市,客棧,但凡有人煙的地方,都不得放過。”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銳利得像鷹:
“她若在雍國,一定會去繁華的地方。越是大的城池,越容易藏身,也越容易找到活路。所以……雍都。
蕭溟把信遞給候在一旁的影七:“立刻傳下去。所有暗衛,分批潛入雍都。”
影七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帳內安靜下來。
蕭溟又走回地圖前,盯著那片廣袤的雍國疆土,一動不動。
他再一次重新推演——如果他是她,會往哪個方向逃?會躲在什麼樣的地方?
燭火跳動,照在那張女扮男裝的畫像上。
“嬤嬤。”他忽然開口。
秦嬤嬤正在一旁給清宴做新衣服,聞言抬頭。
“在江南時,”蕭溟的聲音有些沙啞,“她一個人,懷著孩子,是怎麼熬過來的?生產時,疼不疼?可害怕了?”
秦嬤嬤眼眶紅了。
“小姐從未說過怕。”她放下手裡的針線,聲音發顫,“可……她經常坐在窗前發呆。生產時,因為摔了跤,疼得昏過去好幾回,醒來時,老身安慰她彆怕,她說……”
“她說什麼?”
“她說,不怕。”秦嬤嬤的眼淚掉下來,“她說,這是王爺的血脈,她不怕。”
蕭溟閉上眼睛。
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良久,他睜開眼,目光落回地圖上的那個位置——雍都。
“嬤嬤。”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想親自去尋她。”
秦嬤嬤猛地抬頭:“王爺!”
“她一定還活著。”蕭溟說,“這麼多人找不到,說明她藏得很好,或者……被人藏起來了。”
“可您是靖安王!”秦嬤嬤急了,“您若被髮現……”
“我知道。”蕭溟打斷她。
他看著秦嬤嬤,眼神裡有一種秦嬤嬤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衝動,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偏執的堅定。
“可她在那兒。”他說。
秦嬤嬤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這個她從小帶大的孩子,看著他臉上那種決絕的神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王爺戰死的訊息傳來時,他也是這樣——
不說話,也不哭,。
隻是站在那裡,用這種眼神看著遠方。
然後,他用十幾年的時間,把靖安軍重新撐了起來,讓大雍十幾年不敢越雷池一步。
現在,他又露出了那種眼神。
為了另一個人。
“大雍。”
蕭溟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父親,兄長,十萬靖安軍將士。
血海深仇……
命運這東西,真是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