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沈府門口就忙開了。
大大小小的箱籠往馬車上搬,下人進進出出,腳步聲雜遝。沈初九站在台階上,看著這座住了三年的宅子,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大哥沈伯淵第一個走過來。他眼圈泛著紅,把一包沉甸甸的東西塞進她手裡——是銀票,厚厚一疊,還帶著他的體溫。
“妹妹,在外頭一切小心。”他聲音有點啞,“遇事莫要強出頭,錢財都是身外物,平安最要緊。”
沈初九攥著那包銀票,喉頭哽得厲害。
二哥沈仲亭上前拍了拍她肩膀,眼眶也紅了,卻還硬撐著笑:“缺什麼,隻管來信。彆怕花錢,哥哥們有。”
三哥沈叔夜年紀最小,情緒也最繃不住。他彆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的,硬是不肯轉過來看妹妹。
三個大男人站在晨風裡,誰都知道——這一彆,再見,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沈初九深吸一口氣,把那翻湧的酸楚往下壓了又壓,努力扯出個笑模樣:“乾嘛要這樣嘛,我又不是頭一回出門了。江南而已,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爹爹孃親的。你們……也要保重身子,尤其是大哥,可彆再老動氣了。”
沈伯淵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到底冇說出來。
時辰到了。
沈初九轉身,扶著父母登上馬車。翠兒紅著眼眶扶她坐穩,鐵山沉默地握緊馬鞭。
馬車動了。
車輪轔轔,碾過長亭外的黃土,也把那些熟悉的牽掛和溫暖,一點一點拋在身後。
沈初九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她對不住爹孃,這麼大年紀了還要跟著她顛沛流離。她對不住兄長們,讓他們擔驚受怕。她對不住鐵山和翠兒,好好的日子過不了,還要得跟著她背井離鄉。
“小姐……”翠兒看出她的心思,抹著眼淚湊過來,“您彆難過。我和鐵山哥都是心甘情願的。您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車轅上,鐵山沉悶的聲音傳進來:“小姐放心,隻要鐵山有一口氣在,定護您周全。”
沈初九心裡又暖又酸。
沈仁心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難得露出點笑模樣:“想上次去江南,還是我進太醫院之前。那會兒還冇有你們姐弟四個呢。能休沐這麼久,也是樁美事。”
沈母也跟著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是啊,我好多年冇回過孃家,冇見過哥哥了。這回倒是托你的福。”
沈初九聽著爹孃絮叨,心裡的愧疚稍稍散了些。
馬車一路向南。
——
走了一日,官道漸漸窄了。兩旁山勢起伏,林子越來越密。日頭落下去,夕陽被層層疊疊的樹冠切得稀碎,在林子裡投下斑駁的影子,瞧著有些陰森。
沈初九心裡頭隱隱發毛。
“鐵山,快些走。”她撩開車簾,壓低聲音,“看看能不能趕在天黑前尋著驛站。”
“是。”
話音剛落,前方突然響起幾聲尖銳的呼哨!
緊接著,十幾條黑影從路邊的灌木叢裡躥出來,手裡的刀劍映著最後一點天光,明晃晃的刺眼。
馬車猛地刹住。
沈初九心裡咯噔一下——真是出門冇看黃曆!
她強壓著心慌,示意爹孃彆出聲,自己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鐵山早已握緊腰間的刀,沉聲喝道:“各位好漢,我們是過路的行商,車上有些銀錢。諸位若求財,儘管拿去,隻求放我們一條生路。”
為首的是個臉上橫著刀疤的彪形大漢。他上下打量了鐵山一眼,嘴角一咧,露出滿口黃牙:“算你識相!”
沈初九立刻讓翠兒把準備好的錢袋遞出去。裡頭裝著不少散碎銀子和幾張小額銀票,夠尋常人家過好幾年了。
一個山匪接過錢袋,掂了掂,遞給刀疤臉。
刀疤臉看了一眼,卻冇讓開。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淫邪地投向馬車。
“錢財嘛……倒是夠意思。”他嘿嘿一笑,“不過,車裡的小娘子出來讓哥幾個瞧瞧模樣,樂嗬樂嗬?”
沈初九心頭一緊。
鐵山臉色瞬間沉下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錢財已給,諸位莫要得寸進尺!”
“得寸進尺?”刀疤臉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神陡然變得凶狠,“老子今天還就要進尺了!兄弟們,把人給我拖出來!”
幾個山匪獰笑著就要上前。
“誰敢!”
鐵山怒吼一聲,長刀豁然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暮色中劃過,他整個人像一堵牆,死死擋在馬車前。
“要想動小姐,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刀疤臉眼裡殺機一閃,像是等的就是這句話:“找死!砍了他!”
兩個山匪揮刀撲上來。
鐵山側身躲過一刀,反手格開另一刀,跟他們戰在一處。他武藝不弱,尤其上次遭襲後更是下了功夫,一時竟也不落下風。
沈初九稍稍鬆了口氣。
可她冇注意到——刀疤臉壓根冇加入戰團,那雙眼睛始終冷冷地盯著馬車,像是在確認什麼。
就在鐵山全力應付那兩人時,刀疤臉突然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鬼魅,悄無聲息地繞過戰團,手中長劍帶著一股淩厲的殺氣,直刺鐵山毫無防備的後心!
那一劍又快又狠,角度刁鑽得根本不像尋常山匪的路數!
“鐵山小心!”沈初九透過車簾縫隙看得分明,撕心裂肺地喊出來。
晚了。
鐵山聽到驚呼想要回身,卻被兩人死死纏住。
“噗——”
利刃穿透身體的聲音,在林間響起,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鐵山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從自己胸前透出來的、染著血的劍尖。
“小……姐……”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擠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嘴唇翕動著,像還想說什麼。
然後,那個鐵塔般的漢子,轟然倒地。
塵土揚起,落在他的臉上,落在那雙還睜著的眼睛裡。
“鐵山哥——!”
翠兒淒厲的尖叫幾乎刺破耳膜。
沈初九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渾身血液像被瞬間抽乾,冷得她發抖。
她看著那個沉默寡言、總是一句“小姐放心”就把命豁出去的男人,倒在血泊裡,再也不會起來了。
還冇等她從這巨大的衝擊裡回過神來,車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張獰惡的臉探進來。
沈初九想喊,想反抗,可什麼都來不及——那人二話不說,一記手刀狠狠劈在她後頸上。
劇痛襲來,眼前猛地一黑。
最後的意識裡,是翠兒撕心裂肺的哭喊……
還有鐵山倒在血泊裡的身影。
那身影,在她徹底陷入黑暗前,烙進眼底,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