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狐 第5章 柳仙

你們聽說過柳仙的故事嗎？下麵這個故事就是聽老輩人講起的柳仙的故事。

在東北的黑土地上，有個叫靠山屯的村子。屯子背靠連綿的長白山餘脈，林子裡藏著數不清的草藥，也藏著講不完的奇聞異事。剛子叔家就住在屯子東頭，青磚瓦房在一溜土坯房裡格外惹眼，院裡的晾曬架上總掛著五顏六色的草藥，風一吹就飄來清苦的香氣。村裡人都說，剛子叔家的好日子是藥香熏出來的，可老輩人卻搖頭，說那是柳仙爺護著的緣故。

這事得從剛子叔的爺爺三太爺說起。那會兒還是偽滿時期，三太爺才二十出頭，是個跟著老郎中打雜的半吊子。那年頭兵荒馬亂，山裡的野獸比人還橫，可三太爺為了多賺幾個銅板給娘治病，天不亮就揹著藥簍往長白山溝裡鑽。

光緒二十六年的初秋，下了場罕見的早霜，林子裡的落葉上結著白花花的冰晶。三太爺在鷹嘴崖采藥時，忽然聽見亂石堆後傳來“嘶嘶”的響動。扒開枯黃的榛子葉一看，好傢夥，一條水桶粗的大白蛇被獵人的鐵夾子咬穿了七寸，血珠子順著鱗片往下滾，在地上積成了小小的血窪。那蛇的眼睛像兩汪清水，瞅著三太爺時竟流露出哀求的神色。

三太爺雖是個粗人，心卻軟得像棉花。他想起老郎中說過，蛇有靈性，尤其是這麼大的白蛇，說不定是山裡的仙家。當下也顧不上害怕，掏出隨身攜帶的解繩刀，蹲在地上跟白蛇商量：“蛇仙爺，我給你鬆夾子，你可彆咬我。”白蛇像是聽懂了，微微點了點腦袋。

鐵夾子咬得死緊，三太爺撬了半個時辰才把夾子弄開。白蛇疼得身子直打顫，卻硬是冇亂動。三太爺又從藥簍裡翻出止血的金瘡藥，嚼爛了往傷口上敷，還撕下裡衣給它包紮。做完這一切，他才揹著藥簍往家走，回頭時看見白蛇正望著他的背影，那眼神清亮得嚇人。

這事過了兩年，三太爺依舊在村裡給人看些頭疼腦熱的小病。這天傍晚，他剛關了藥鋪門板，就見個白衣書生站在門口。那書生麵如冠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手裡還提著個青布包袱，瞅著不像本地人。

“先生可是懂醫術？”書生拱手問道，聲音像山澗的泉水。三太爺正愁冇個師父指點，連忙把人請進屋裡。當晚兩人抵足而眠，書生從包袱裡掏出本線裝的醫書，從頭講起陰陽五行、經絡穴位，三太爺聽得眼睛發亮，隻覺得從前那些模糊的醫理忽然就通透了。

打那以後，白衣書生就在藥鋪住了下來。他從不讓三太爺問他的來曆，每天天不亮就帶著三太爺辨認草藥，教他炮製方法，連脈案怎麼寫都一筆一劃地教。有次鄰村的王二麻子得了怪病，渾身長滿紅疹子，癢得直打滾，三太爺正冇轍，書生讓他取來幾味尋常草藥，搭配的法子卻從冇見過，煎湯喝下當晚就見效。

不到半年，三太爺的名聲就傳開了。十裡八鄉的人都來找他看病，連縣城裡的地主都坐著馬車來請。有回鎮上的李掌櫃得了肺癆，都準備棺材了，三太爺按照書生教的法子，用蜂蜜拌著野山參燉雪梨，竟硬生生把人從閻王爺手裡拉了回來。

這天夜裡，書生忽然收拾起包袱。三太爺慌了神，拉著他的袖子問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書生笑了笑，說：“你悟性高，該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我本是山裡修行的柳仙，兩年前蒙你相救，如今也算報了恩。”

三太爺這才明白，眼前的書生就是當年那條大白蛇。他正要跪下磕頭，卻被書生扶住。“不必多禮，”書生從懷裡掏出個黃銅牌位，上麵刻著個“柳”字，“你家往後供著這個，每月初一十五擺上三個鮮雞蛋，遇上治不了的病就燒柱香。”說罷，書生推開門，身影轉眼就消失在月色裡，三太爺追出去時，隻看見院牆上滑過一道白光，像極了蛇的影子。

打那以後，三太爺家堂屋就多了個供桌。剛開始村裡人還笑話他，說一個行醫的怎麼學人家供起了仙家。可冇過多久，就冇人敢說這話了。

那年冬天，村裡鬨起了瘟疫，高燒不退的病人接連斷氣。三太爺用儘法子也治不好，急得滿嘴燎泡。夜裡他對著柳仙牌位磕了三個響頭，把難處一五一十說了。第二天一早，他剛推開堂屋門，就見供桌下壓著張黃紙，上麵用硃砂寫著個方子，竟是用雪地凍過的蘆葦根和野菊花配伍。按方抓藥，染病的人喝下去當天就退了燒。

這事傳開後，再冇人敢小瞧那供桌。三太爺的兒子，也就是剛子叔的爹，從小就跟著看藥方，也學了一手好醫術。有回他遇上產婦難產，血都流了半盆，急得搓手直轉。夜裡拜了柳仙，第二天供桌下的紙條上寫著讓產婦含著花椒粒助產，果然順順利利生下個大胖小子。

傳到剛子叔這輩，已經是第三代了。他家的藥鋪早就改成了亮堂的診所，可供桌依舊擺在堂屋最顯眼的地方，擦得一塵不染。剛子叔常說，小時候偷拿供桌上的雞蛋吃，被爹追著打了半條街。有次他跟同學打架摔斷了腿，爹拜了柳仙，第二天供桌下就有張紙條，寫著讓用山葡萄藤熬水熏洗，不到半個月就好了。

如今剛子叔的診所裡總是擠滿了人，牆上掛滿了患者送的錦旗。他給人看病時總帶著笑，遇上家境不好的，藥錢能免就免。有人問他醫術為啥這麼好，他就指指南牆的供桌：“不是我能耐大，是家裡的柳仙爺保佑。”

每月初一十五，剛子叔都會親自挑最新鮮的雞蛋擺在供桌上，點上三炷香。煙霧繚繞裡，那黃銅牌位泛著溫潤的光，像是有雙眼睛在靜靜看著這家人。老輩人說，有回起大風，屯子裡好多人家的屋頂都被掀了，可剛子叔家的供桌連香灰都冇吹掉半分。

這柳仙報恩的故事，就這麼在靠山屯傳了一代又一代。每當有人家孩子生病，長輩總會唸叨：“快去找剛子叔，他家有柳仙爺護著呢。”而剛子叔總會在給人看完病後，望著供桌笑笑，彷彿能看見那個白衣書生站在月光裡，正對著他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