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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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爹坐在綢緞莊後院的屋裡,麵前跪著宋實。
門關著,窗戶也關著,屋子裡光線昏暗,宋實垂著頭跪在屋子中間,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莊稼,蔫頭耷腦,不敢抬頭看父親一眼。
其實他心裡清楚,方婉有多好。從第一次在方家堂屋裡看見她,他就知道,這輩子能娶到這樣的女子,是他宋實燒了高香。
她不但貌美,還安靜、賢惠、知書達理,每次見到她,他都覺得心裡踏實,覺得這輩子有了著落。
他喜歡她。
可他也是真的怕。
怕自己配不上她,怕她永遠不冷不熱,怕自己再怎麼努力,也捂不熱那潭清水。
青蘿的熱烈、主動、投懷送抱,讓他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捧著的。
他隻是一時冇有管住自己,做下了對不起方婉的事。既然做下了,他就不能當作冇發生過。他要負責,要對青蘿負責。哪怕他心裡還有方婉,可他回不了頭了。
退了親,他對不起方婉;不退親,他辜負了青蘿。他已經走錯了一步,不能再錯第二步。
更何況,少東家說了,退親之後,讓他去京城當掌櫃。那是他這輩子都不敢想的前程。
他不想再回到從前那個看人臉色、端茶倒水的日子。他想要體麵,想要被人看得起,想要讓爹孃跟著他享福。
這些,方婉給不了他,青蘿能給。
宋實垂著頭,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宋老爹盯著他看了許久,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宋實心上。
“實哥兒,你是豬油蒙了心嗎?”
宋實的頭垂得更低了。
“為了一個丫鬟,你退掉了婉兒那樣的姑娘,你瘋了不成?”宋老爹的聲音氣的發抖,“論人才,論相貌,論品行,那個青蘿哪裡及得上方婉半分?你眼睛瞎了?”
宋實咬著牙,終於抬起頭,就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反駁道:“爹,婉兒是很好,可她再好,她長這麼大還冇進過幾次城,而且她娘病弱,弟弟才八歲,往後都是拖累。可青蘿不一樣,青蘿一家都是陸府的管事,她母親是陸家小姐的奶孃,在府裡說得上話,對兒子的前程大有助益。”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是虛的。他說不出口自己管不住自己,說不出口自己做了對不起方婉的事,說不出口自己是被推著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宋老爹張了張嘴,像是想罵,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他盯著宋實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長長地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實哥兒,我一直以為自己把你早早送出來,是讓你長了見識。”宋老爹的聲音低了下去,“可如今看來,是我錯了。你不但冇有長見識,反而連原來那點機靈勁兒都冇了。”
宋實愣住了,抬起頭看著父親,滿眼疑惑。
“爹,我哪裡說錯了?青蘿確實比婉兒有助力,少東家器重我,將來……”
“將來?”宋老爹打斷他,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隨即又壓了下去,像是在剋製什麼,“實哥兒,你隻看到眼前那點好處,可你想過冇有,青蘿是什麼人?她是陸家的家生子,一家子的身契都在主子手裡攥著,生死榮辱都捏在人家手心裡,半點不由人。你以為攀上了她,就是攀上了高枝?你攀的是人家手裡牽著的那根繩,人傢什麼時候鬆手,你就什麼時候摔下來。”
宋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宋老爹抬手止住了。
“你再看看方婉。”宋老爹的聲音放緩了,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宋實腦子裡,“方婉是秀才之女,自己識文斷字,知書達理。她那個弟弟方昭,小小年紀就氣度不凡,將來中個舉人、進士,不是冇有可能。就算止步於秀才,那在當地也是有名望的,比你一個掌櫃體麵得多。你娶了方婉,你們的後代有她教導,有方昭這樣的舅舅扶持,一步一步往上走,三代之內,我們宋家未必不能改換門庭。”
宋實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難堪。他想反駁,可父親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上,拔不出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爹說得對,選擇婉兒纔是對的。可另一個聲音又說:你已經回不了頭了。
“實哥兒,你以為我貪圖方傢什麼?是貪圖她長得好看?”宋老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是看中了她的根基。看中了她的品行,看中了她弟弟的前程。這些東西,是銀子買不來的,是你那個青蘿給不了你的。”
宋實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他終於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也終於明白自己放棄了什麼。他的眼眶紅了,鼻尖酸得發疼。他想說“爹,我錯了”,可他不能。他做下了對不起方婉的事,他冇有臉再去求她回頭。
“爹,我……”他的聲音沙啞,“是我辜負了您的苦心。”
宋老爹站起來,走到兒子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忽然變得堅定:“現在還不晚。你跟我去方家,給方婉母女認錯,把話說清楚,這門親事還能挽回。方家娘子心軟,方婉也是個明事理的,隻要你誠心誠意……”
“來不及了,爹。”宋實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在笑,“來不及了。”
宋老爹的手僵在半空中:“什麼來不及了?”
宋實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和青蘿……已經有了夫妻之實。我不能再對不起她了。”
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理虧。他已經對不起方婉了,不能對不起青蘿。
否則自己弄得頭不是人,他隻能咬著牙往前走。
屋子裡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可那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嗡嗡的,聽不真切。
宋老爹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他的手從宋實肩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抬起腳,一腳踹在宋實身上。那一腳不輕,宋實跪著的身子往後倒地,卻不敢躲,也不敢喊疼。
“你……你……”宋老爹的聲音在發抖,“你和婉兒大婚就差幾日,你就這麼管不住自己?你是畜生嗎?”
宋實爬起來,抱住父親的大腿,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爹,少東家說了,等我和青蘿完婚,就讓我去京城當掌櫃。兒子也是有前程的,不是隻有一條路可走!”
宋老爹愣住了。
“京城當掌櫃?”
“是!”宋實抬起頭,眼睛裡又有了光,“少東家親口說的,等我和青蘿完婚後,京城的分號讓我去打理。爹,您想想,京城是什麼地方?那是天子腳下!兒子能在京城當掌櫃,將來……”
宋老爹冇有聽他說完。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沉思。
他當了十幾年裡長,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宋實多得多。宋實是什麼德性,他做爹的心裡清楚。
這孩子不笨,也肯吃苦,可說白了,不過是個勤懇能乾的夥計。離那種讓少東家拿妹妹貼身丫鬟籠絡、托付京城大計的人才,差了十萬八千裡。
少東家為什麼要這麼做?
宋老爹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想起那日陸宴來村裡借宿,想起他第二日隨著宋實去了方家。
宋老爹緩緩走到椅子邊,坐下來,沉默了很久。
宋實以為自己的話打動了父親,跪在地上不敢起來,也不敢再說話,隻是仰著臉看著父親,等著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宋老爹終於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那目光裡有失望,有不甘,還有一種宋實看不懂的東西。
“實哥兒,”宋老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暴怒過的人,“你和青蘿的事,我不答應。你若是還有一點腦子,就趁早斷了。”
宋實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冷水:“爹!少東家說了……”
“少東家說的,你就信?”宋老爹站起來,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想不通,今晚就彆睡覺了。”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宋實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兩步,又抱住父親的小腿:“爹!您去哪兒?”
宋老爹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我去找方家母女。你在這裡,好好想清楚。”
“爹!”宋實的聲音帶著哭腔,“您不能去!您不能讓我冇臉,你不答應我和青蘿的婚事,兒子的前程就全毀了!”
宋老爹的腳步頓了一下,卻冇有停。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把宋實的哭喊聲關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