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羿和陳乾趕回馬車邊上時,見裴驍將鬃馬韁繩纏繞到掌間,正費力拉扯著,車轅和車壁上都殘留著一灘血跡。
駕著馬車的鬃馬聞到血腥味,受到驚嚇,是以纔會瘋狂往前亂竄,裴驍將它拉扯停下後,將馬車綁到樹乾上。
淩綰綰抱著雙膝蹲在地上,身子微微發顫不敢抬頭。
春盈蹲在她身旁撐著傘照顧她。
趙懷羿順著車轍的方嚮往前看,地上也躺著一具身穿夜行衣的屍首,血水混著雨水四處流竄。
他立刻抬頭往眼前高聳的樹冠上四麵掃視,灰濛濛的一片,什麼也冇看到。
“你怎麼樣?”
他來到淩綰綰身前,寬厚的手掌心圈住她纖細手臂,將人從地上輕輕拉起來。
“天殺的趙懷羿,你帶我來這種地方作甚?!”
她嗚嚥著,人一站起來,攥成小拳的拳頭立刻落到他身上。
趙懷羿默默受下不出聲,她是真被嚇到了,唇色泛白,雙頰上還掛著一行行淚珠。
陳乾趕忙上前仔細檢視地上的死屍。
打了一會兒泄了憤,淩綰綰才緩緩停下手,趙懷羿怕再出什麼事,將她冰涼的手緊緊裹在掌心裡走上前。
裴驍將馬車停好後,跑來到趙懷羿麵前回稟:“方纔公子和陳指揮使離開後不久,樹上忽然掉落下一具屍首,砸到車轅上,嚇到了淩小姐。”
趙懷羿撫了撫淩綰綰單薄的後背,讓她站在離屍首還有一丈遠的地方。
他上前冷聲問陳乾:“如何?”
“跟咱們在前麵發現的死屍一樣,都是沈季載手底下的暗衛,且死狀相同。”
陳乾先是查驗他們刺在右臂上的標記,緊接著又仔細檢視了令他們致命的傷口。
趙懷羿裹著寒冰的墨眸盯了一眼地上死屍的傷口,傷口上的血漬還未完全凝固,顯然是剛斷氣不久。
“繼續趕路——”
他旋即轉過身子,將還在一旁撐著樹乾整理心緒的淩綰綰打橫抱起,往馬車邊上疾步走去。
裴驍剛把馬車擦乾淨,見趙懷羿神色匆匆,便趕忙躍上車轅驅車。
“這是怎麼回事啊?”
馬車再次啟程時,淩綰綰的心神已經逐漸穩定下來。
“被殺死的那八個暗衛本是來接我們入幽州的。”
趙懷羿沉聲道。
沈季載是幽州刺史,他手底下有一批訓練有素的暗衛,時常隱匿於幽州邊界的深山密林中,旁人近不了他們的身。
淩綰綰眸光立刻一縮,“那他們這是殺雞儆猴啊。”
他們可不就是那隻猴嘛,還是待宰的。
趙懷羿讚許地看她一眼,“不錯。”
“我們就這幾個人,不會還冇到幽州城就被他們給……”
淩綰綰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畢竟連訓練有素的暗衛都能被他們乾掉。
“能與本君同年同月同日死,你還不知足?”
趙懷羿邊低頭落筆,邊揶揄道。
“要死你自己死,我還不想死。”
淩綰綰已經開始翻箱倒櫃找能防身的東西。
趙懷羿將密信寫好後,掀起車簾叫來陳乾,讓他連夜將密信送到沈季載手上。
得,這下他們又少一個並肩作戰的人。
車廂被淩綰綰翻得兵乓作響。
“拿著。”
趙懷羿打開車壁頂上的暗屜,遞給她一把防身用的小匕首。
“明知道要賠命,也不知道多帶點人。”
淩綰綰拿過來,藏到袖子裡小聲嘀咕。
還是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內閣首輔呢,冇想到這大齊內閣首輔的命這麼不值錢。
趙懷羿發現她看自己的眼神已經變了,帶著那麼一絲絲鄙夷。
他懶得思究她那小腦袋瓜裡在想什麼,拿出他從京中帶出來的那些卷宗,仔細審讀。
大齊有九州,幽州是處在九州正中間的位置,四周邊界雖都是深山密林,卻是最不易對大齊構成動盪威脅的一個州。
是以,從洪元初年起,這裡就從未設立過藩王,都是由四大郡縣的太守獨立管轄自己的郡縣,再由刺史沈季載統一調遣。
他們歸沈季載管,卻也不歸沈季載管。沈季載有向上回稟他們動向的權利,他們四人也有,兩方相互製衡。
原本幽州由這五人來共同管轄,風平浪靜了許多年。
誰知今年七月上旬,任了江陵郡二十年太守的司徒胥突然在家中暴斃身亡。
訊息隔了三個多月,才傳到盛京中。
江陵郡是幽州物產最富饒的郡縣,司徒胥一死,其他三個郡縣太守都爭搶著當江陵郡的太守,想統管兩個郡縣。
沈季載鎮壓不住,屢次向京中求助。
誰料不止司徒胥暴斃的訊息被人壓下來,就連沈季載連發出的十幾封文書也被人半路一一截了下來。
能有如此權利,定於朝中重臣有關。
此禍亂既要除,更要不動聲色的除。
是以,京中人隻知趙懷羿是出京逃婚去了,卻並不知他暗中啟程到了幽州。
不想還是走漏了風聲。
沈季載派來接應他們的暗衛皆被人殺了。
殺死暗衛的人剛逃走,不然也不會怕跟他們撞上而將屍首藏在樹上。
趙懷羿讓陳乾趕去給沈季載報信,便是讓他早點佈下防線,好早日將這個包藏禍心的亂臣賊子抓出來。
眼看著天色漸黑,距離幽州城卻還有一段距離,淩綰綰又趕緊挪身緊挨著趙懷羿坐。
“你睡會兒吧,都強撐多久了。”
見她的頭往下歪了好幾次,快點到案桌上時又睜開眼睛,趙懷羿看不下去了。
“我不想睡,我還能撐。”
淩綰綰使勁撐著上下打架的眼皮道。
誰知剛說完,就仰頭打了個大哈欠。
“睡!”
趙懷羿將手覆到她眼睛上,霸道出聲。
她撇撇嘴,終於閉上了眼。
許是神經緊繃了一整日,很快人便睡熟了。
趙懷羿緩緩將手拿下,繼續低眸落到鋪滿案桌的卷宗上。
外麵雨聲淅瀝,趙懷羿聽著耳邊響起的淺淺呼吸聲,從未有像此刻覺得內心如此平靜。
“叩叩叩。”
半夜,停在林中的馬車車壁被人敲響。
“誰?!”
淩綰綰的睡眠淺,睜開眼後立刻掏出袖中匕首。
真惜命啊。
趙懷羿微微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