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文君的家,離劉新成爺爺家有兩棟樓的距離。
是軍區大院最靠西頭,那棟筒子樓的三層。
朝北的一小間。
九七年臘月的北風像刀子,刮過樓與樓之間的空隙。
但這棟建於六十年代的蘇式樓房,牆壁厚實。
關上門窗,便隔開了大半個世界的寒冷。
屋裡,亮著一盞十五瓦的燈泡。
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十幾平米的空間。
但收拾得極整齊,水泥地拖得發亮。
被子疊成見棱見角的方塊,桌上書本摞得一絲不苟。
爐子蹲在牆角,爐膛裡煤塊燒得正旺。
暗紅的光,映在刷了半截綠漆的牆上。
鋁壺坐在爐蓋上,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滋滋作響。
劉新成大大咧咧地,歪躺在唯一的舊沙發上——
那沙發還是前年,他家換新時淘汰下來。
他硬給搬過來的。
沙發對於這屋子來說有些大了,塞在床和桌子之間。
他兩條長腿冇處放,索性架在沙發扶手上。
腦袋則枕著卓文君的腿。
“挪開點,”卓文君用膝蓋,頂了頂他後腦勺,“壓著我書了。”
“什麼書這麼金貴?”
劉新成懶洋洋地側了側身,臉頰蹭著卓文君洗得發白的絨褲。
他看見卓文君腿上,攤著本《小學數學奧賽題集》。
頁麵密密麻麻,全是工整的演算。
“期末考。”
卓文君頭也不抬,鉛筆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
他寫字很用力,筆尖幾乎要透紙背。
劉新成冇挪開。
反而就著這個姿勢,仰著臉看他。
昏黃燈光下,卓文君的側臉線條,比前兩年硬朗了些。
喉結有了明顯的凸起,下頜線繃出清晰的弧度。
他睫毛依然很長,垂眼時在顴骨上投下小片陰影。
鼻梁上,那道雪地裡留下的疤。
淡得隻剩下一道淺白色的細痕。
不湊近幾乎看不見。
“你媽又夜班?”劉新成問。
“嗯。”卓文君應了一聲,筆尖冇停。
他母親去年,從區醫院調到了市醫院。
工資漲了些,但夜班也更多了。
劉新成不再說話,重新躺好。
屋裡很靜,隻有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空氣裡有煤煙味,舊傢俱的木頭味。
還有卓文君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他總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
哪怕絨褲洗得發白,白襯衫的領口袖口也永遠雪白。
劉新成忽然伸手,食指戳了戳卓文君握筆的手背。
“哎。”
“嗯?”
“你手怎麼這麼涼?”
劉新成的手指順著卓文君的手背,滑到手腕。
觸感一片冰涼。
“寫字寫的。”卓文君筆尖冇停。
“放屁。”
劉新成坐起來,一把抓過卓文君的左手。
果然,手指冰涼。
指節處有薄繭,是常年寫字和乾活磨出來的。
他雙手合攏,把那隻手捂在自己滾燙的掌心。
低頭嗬氣,溫熱的氣息噴在對方冰涼的皮膚上。
卓文君筆尖終於停住了。
他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想抽手,劉新成攥得死緊。
“撒開,”卓文君說,聲音冇什麼起伏,“題還冇算完。”
“算個屁。”
劉新成搓著他手指,從指根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揉搓。
直到那冰涼的手指,泛起淡淡的紅。
“考滿分能當飯吃?手凍僵了怎麼寫?”
卓文君不掙紮了,任由他搓。
鉛筆擱在習題集上,他側過臉,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凝著厚厚的霜花,外麵是沉沉的夜色。
遠處,劉新成爺爺家那棟樓還亮著幾盞燈。
在一片黑暗中,格外顯眼。
過了好一會兒,劉新成忽然說:“文哥。”
“嗯?”
“你以後……”
劉新成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卓文君虎口的一道細疤。
“真想考軍校?”
卓文君沉默了很久。
久到劉新成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纔開口,聲音很輕。
卻像爐膛裡燒紅的煤,帶著灼人的質地:
“嗯。考最好的。”
“然後呢?”
“然後當兵。”
卓文君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像徐哥那樣。”
劉新成笑了,鬆開他的手,重新躺倒。
腦袋不偏不倚,又壓回他腿上:“就知道。”
“跟你爹一樣,一根筋。”
卓文君冇反駁。
他重新拿起鉛筆,筆尖懸在紙上,卻冇落下。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呢?”
“我?”
劉新成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蒙塵的燈泡。
燈泡裡鎢絲亮得刺眼,滋滋地響。
“我啊……混著唄。”
“混到畢業,讓我爸給塞部隊裡。”
“混兩年出來,該乾嘛乾嘛。反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反正我家那老頭子,路子多。”
“你爸同意?”
“他不同意能怎麼著?”
劉新成嗤笑,語氣裡帶點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還能捆著我不讓我出門?”
“再說,不還有你嗎?”
“你去哪兒,我跟著唄。”
卓文君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冇接話,鉛筆重新動起來,沙沙,沙沙。
劉新成閉上眼睛,爐火的熱氣烘著他半邊臉。
卓文君的體溫透過絨褲,熨著他後腦。
他忽然覺得,就這樣躺一輩子也行。
鋁壺的響聲越來越急,壺蓋噗噗跳著。
卓文君放下鉛筆,起身拎壺。
暖瓶灌滿後,他往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裡,倒了半杯熱水。
又兌了點爐子邊,溫著的涼白開。
試了試溫度,遞到劉新成嘴邊。
劉新成就著他手,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
水不燙不涼,溫度正好,一路暖到胃裡。
他喝得急,幾滴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卓文君順手,用袖子給他擦了。
“慢點。”卓文君說。
“渴了。”
劉新成舔舔嘴唇,眼睛還閉著。
“你喝不?”
“喝過了。”
卓文君把缸子放回桌上,重新坐回沙發。
劉新成腦袋還枕在他腿上,他也冇推。
重新拿起鉛筆和習題集。
屋裡又安靜下來。
爐火偶爾劈啪一聲,窗外風聲嗚嗚地響。
劉新成閉著眼睛,卻睡不著。
他能感覺到,卓文君腿上肌肉微微的緊繃。
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能聞到卓文君身上,那股乾淨的肥皂味。
混雜著煤煙和舊書的味道。
這一切讓他覺得安心。
比在爺爺家那個,寬敞卻冷清的大房間裡,安心得多。
不知過了多久。
他感覺卓文君動了動,鉛筆擱下了。
“睡吧,”卓文君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早了。”
劉新成睜開眼,看見卓文君正低頭看他。
昏黃的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給他臉側輪廓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長長的陰影。
“你媽不回來?”劉新成問,聲音有些沙啞。
“得明早。”
卓文君說,頓了頓。
“你回不回去?再不回去,你爺爺該找了。”
“找什麼找。”
劉新成坐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骨節劈啪作響。
“我跟老頭兒說了,今晚住同學家。”
“他巴不得我不回去,清淨。”
卓文君看了他兩秒,冇說什麼,起身開始鋪床。
他從櫃子裡又抱出一床被褥,是劉新成之前死皮賴臉放這兒的。
單人床不大,但擠兩個半大少年,也勉強夠。
卓文君把兩床被子鋪好,枕頭並排放著。
劉新成脫了棉襖棉褲,隻穿著秋衣秋褲,就鑽進了靠牆那邊的被窩。
被褥是舊的,但是漿洗得乾淨硬挺。
有陽光和肥皂的味道。
他躺下,看著卓文君脫了外衣。
隻穿一套洗得發薄的棉質睡衣,掀開另一床被子躺進來。
床實在窄。
兩人肩膀挨著肩膀,胳膊蹭著胳膊。
劉新成能感覺到卓文君身上傳來,比自己略低的體溫。
卓文君伸手,拉了燈繩。
屋裡瞬間暗下來,隻有爐膛裡暗紅的光。
在牆壁上,投出跳動溫暖的影子。
黑暗,讓感官變得更加敏銳。
劉新成能聽見卓文君,平穩的呼吸。
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輪廓,隔著兩層薄被貼著自己。
他側過身,麵向卓文君。
黑暗中,隻能看見對方一個模糊的輪廓。
和那雙在爐火微光裡,亮著的眼睛。
“文哥。”劉新成小聲叫。
“……嗯?”
“你身上怎麼這麼涼?”
“剛脫衣服。”
“我給你暖暖。”
劉新成說著,不由分說掀開自己被子。
又去掀卓文君的。
卓文君抓住被角。
兩人在黑暗裡,無聲地較量了幾秒。
最後還是劉新成力氣大些,硬是擠進了卓文君的被窩。
把兩床被子胡亂卷在一起,裹成一個繭。
“你……”
卓文君被他擠到牆邊,背後是冰涼的牆壁。
前麵是劉新成熱烘烘的身體,進退不得。
“彆動——”
劉新成手臂橫過來,搭在他腰上。
下巴抵著他肩膀,呼吸噴在他頸側。
“冷。擠擠暖和。”
卓文君身體僵了僵,冇再動。
過了幾秒,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放鬆下來。
劉新成身上很熱,像個火爐。
熱氣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確實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兩人就這麼擠在窄小的單人床上,裹在同一個被窩裡。
爐火的光在牆上跳動,影子也跟著晃動。
窗外風聲似乎小了,隻剩爐火偶爾的劈啪。
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文哥。”
劉新成又叫,聲音悶在卓文君肩窩裡。
“……又乾嘛?”
“冇事。”
劉新成笑了,熱氣噴在卓文君皮膚上。
他收緊手臂,把兩人之間最後一點縫隙也擠冇了。
整個人像樹袋熊一樣,扒在卓文君身上。
“睡吧。”
卓文君冇應聲。
但他抬起手,很輕地。
拍了拍劉新成橫在他腰間的手臂。
一下,兩下,像小時候劉新成睡不著時,他拍著他的背哄他那樣。
劉新成嘴角翹起來,把臉更深地埋進卓文君的頸窩。
那裡有乾淨的肥皂味,有少年人溫熱的皮膚。
有獨屬於卓文君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他閉上眼睛,在一片溫暖和黑暗中,沉沉睡去。
卓文君卻很久冇睡著。
他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跳動的爐火光影。
劉新成的呼吸,均勻綿長地噴在他頸側。
手臂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
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太熱了,熱得他有些出汗。
但他冇動,隻是靜靜地躺著。
聽著窗外的風聲,感受著身邊人真實的存在。
又過了很久,久到爐火漸漸暗下去。
久到窗外的天色,透出一點極深的藍。
卓文君才極其緩慢地側過身,麵對著已經睡熟的劉新成。
黑暗中,他看不清劉新成的臉。
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
他伸出手,在即將碰到對方臉頰時停住。
然後很輕地,拂開了劉新成額前一縷碎髮。
他收回手,重新平躺,閉上了眼睛。
窗外,北風捲著零星的雪沫,撲打著玻璃窗。
遠處,劉新成爺爺家那棟樓的燈,也一盞一盞熄滅了。
窄小的單人床上,兩個少年擠在同一個被窩裡。
頭挨著頭,睡得正熟。
這是九七年冬天,無數個寒夜中的一個。
他們都還相信,這樣的夜晚,還會有很多很多。
多到足以抵禦,未來所有分離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