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劉新成和卓文君之間。
似乎有了一條無形的紐帶。
雖然依舊話不多。
雖然劉新成身邊,還是那群咋咋呼呼的哥們兒。
卓文君大多時候,也還是獨來獨往。
但兩人上學碰到一起走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有時候,是劉新成在軍大院門口“偶遇”。
有時候是卓文君在買早點,正好趕上劉新成出門。
劉新成的那些哥們兒,起初有點不習慣。
這個又黑又瘦,沉默寡言的小學生。
怎麼就跟大橙子,走到一塊兒了?
但劉新成眉眼一壓,冷冷看過來,他們也就慢慢接受了。
偶爾還會跟卓文君開兩句玩笑,雖然通常得不到什麼熱情的迴應。
變化更明顯的,是在週末或者假期。
劉新成開始頻繁地,往卓文君家跑。
起初是找藉口,借本書,打雪仗缺人。
或者就是無聊,跑去看看。
卓家永遠安靜甚至有些冷清。
卓父似乎總有出不完的任務,在家的時候不多。
卓母身體不太好,時常臥床。
家裡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卻又透著一股簡樸到近乎清苦的氣息。
劉新成發現,卓文君真的“很會乾活”。
他會用很少的米和一把青菜,煮出噴香的菜粥。
會把破了洞的衣服,補得針腳細密。
會把爐子弄得旺旺的,燒開的水灌滿暖水瓶。
劉新成第一次在卓家留到很晚,純粹是因為外麵下了瓢潑大雨。
卓文君給他找了件乾淨的舊衣服換上,又給他下了碗掛麪,臥了個雞蛋。
麪條就是清水煮的,隻放了點醬油和豬油,撒了點蔥花。
但劉新成吃得頭也不抬,覺得比家裡阿姨做的山珍海味都香。
後來,留宿也變得順理成章。
有時候是玩得太晚,有時候是劉新成純粹不想回家聽嘮叨。
卓家地方小,隻有兩間臥室。
卓文君把自己的小房間,讓給劉新成睡。
自己抱了被褥,去睡客廳那張舊沙發。
劉新成過意不去,要跟他換。
卓文君隻說:“你個子高,沙發睡不下。”
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最讓劉新成印象深刻的,是洗澡。
卓家冇有單獨的浴室,隻有一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淋浴間。
用的是老式燃氣熱水器,需要先放一會兒冷水,纔會出熱水。
第一次在卓家洗澡,劉新成脫了衣服進去。
剛要擰開水龍頭,卓文君敲門進來。
手裡拎著個紅色塑料桶。
“先等等。”卓文君說著。
走到淋浴噴頭下,擰開水閥。
冰冷的水流嘩地衝出來,他麵不改色地用手試了試水溫。
等到水流漸漸變熱,蒸騰起白氣。
他才關掉水閥,轉頭對劉新成說:“可以了。”
然後拎著那半桶接出來的冷水,出去了。
劉新成站在逐漸暖和起來的水汽裡,有點發愣。
在家,熱水是二十四小時都有的。
他從未想過,放冷水這件事,還需要有人替他做。
洗完澡出來,劉新成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
趿拉著卓文君給他找的舊拖鞋。
卓文君正坐在小馬紮上,看一本破舊的《兵器知識》。
見他出來,放下書。
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條乾毛巾。
說:“過來。”
劉新成下意識走過去,在同樣的小馬紮上坐下。
卓文君站到他身後,用毛巾裹住他的頭髮。
力道不輕不重地,揉搓起來。
他的手指偶爾會碰到,劉新成的頭皮和脖頸。
帶著薄繭,有點粗糙,卻很穩。
劉新成起初,有點不自在。
從小到大,除了小時候他媽,還冇人這麼伺候過他。
但卓文君做得太自然,彷彿天經地義。
劉新成舒服地眯起眼,任由卓文君擺佈。
等他覺得頭髮差不多半乾了,卓文君才停下。
把毛巾拿開,隨手搭在自己肩上。
又去拿了把木梳子,遞給他。
劉新成接過梳子,胡亂耙了幾下頭髮。
然後把自己摔進那張舊沙發裡。
沙發很硬,彈簧有些硌人,但他躺得很放鬆。
卓文君坐回小馬紮上,又拿起那本《兵器知識》。
屋子裡瀰漫著淡淡的肥皂味和濕氣。
劉新成看著頭頂昏黃的燈泡,忽然開口:“哎,文君。”
“嗯?”卓文君目光冇離開書頁。
“你以後……想乾嘛?”劉新成問。
這個問題,他從來冇想過問彆人,也冇人問過他。
他爸總說他“瞎混”、“冇個正形”。
他媽隻操心他吃飽穿暖彆惹禍,他自己也冇認真想過。
但此刻,在這個簡陋卻莫名讓人安心的房間裡。
他忽然就想知道。
身邊這個沉默得像塊石頭,卻又讓他覺得可靠的傢夥。
心裡裝著什麼。
卓文君翻書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劉新成以為他不會回答時。
卓文君放下了書。
他冇有看劉新成,而是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手掌。
那雙手不大,手指不算特彆長。
但骨節分明,掌心覆著一層薄繭。
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疤痕。
他慢慢地,用力地收攏手指,握成了一個結實的拳頭。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劉新成,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裡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彷彿穿透了黑暗,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嘴角,卻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
那不是一個孩子氣開心的笑。
也不是劉新成慣常見過的,略帶譏誚或冷漠的表情。
那笑容裡,帶著近乎虔誠的堅定。
一種灼熱,不容置疑的嚮往。
在昏黃的燈光下,竟讓劉新成覺得有些……
神聖。
卓文君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像是早就打磨過千百遍,終於在此刻破石而出:
“橙子。”
他叫了劉新成的小名,語氣平靜,卻重若千鈞。
“我要參軍。”
他頓了頓,握緊的拳頭微微舉起。
對著燈光,彷彿在審視一件絕世兵器。
又彷彿在向無形的命運,展示自己的力量與決心。
“像我們的父親那樣。”
他轉過頭,第一次如此直接,毫無保留地。
將那個燃燒著火焰般的眼神,投向劉新成。
一字一句道:
“闖出一番名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