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立秋。
這一日卯時,天邊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那白色裡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黃,像是誰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層薄薄的顏料。
空氣裡忽然有了不一樣的味道——不再是那種黏膩的、化不開的悶熱,而是透著一絲絲涼意,若有若無的,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輕輕地、悄悄地,從某處飄來。
立秋了。
太醫署的院子裏,那幾株老梅的葉子還是蔫蔫的,可仔細看去,葉片的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不是枯黃,是一種淺淺的、淡淡的黃,像是染了一層極薄的顏色。
那叢薔薇倒是開了幾朵晚花,粉白相間,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牆角那幾叢雜草,依舊綠得發黑,可那種綠裡,也透出一絲疲態。
清正軒的窗下,那叢野菊開得越發茂盛了。已經有五十幾朵花綻放,淡黃色的花瓣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像是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那些花苞還在不斷地冒出來,鼓鼓的,圓圓的,藏在葉子中間,彷彿隨時都會綻開。
蘇輕媛站在窗前,望著那叢野菊。
她已經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從金黃變成明亮,久到露珠一顆顆從花瓣上蒸發,久到院中的鳥雀開始嘰嘰喳喳地喧鬧。
今日是立秋。
按例,宮中要舉行迎秋儀式,皇帝率百官赴西郊祭祀白帝,祈求秋收豐登。她作為太醫署右院判,也要隨行侍候。
她穿好官袍,戴好進賢冠,對著銅鏡仔細整理了一遍。鏡中的女子麵容清瘦,眼神沉靜,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裏那根弦,一直繃著。
綳了很久了。
從哥哥回來那天起,就一直繃著。
哥哥這些日子越來越沉默。他依舊每天出去,有時去東宮,有時去茶樓,有時隻是一個人在街上走走,一走走半天。他什麼都不說,可她看得出來,他在等什麼。
等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每次他回來,眉宇間的凝重就多一分。
“蘇醫正。”門外傳來秦婉容的聲音。
她應了一聲,推門而出。
秦婉容站在廊下,手裏捧著一盞熱茶。見她出來,連忙遞上:
“大人,喝口熱茶再去吧。今日事多,怕是要站一整日。”
蘇輕媛接過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微苦,回味卻甘。她喝完,把茶盞遞還給秦婉容。
“走吧。”她道。
兩人並肩往外走。走到太醫署門口時,蘇輕媛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叢野菊在晨光中靜靜地立著,淡黃色的花瓣上還掛著露珠,閃閃發光。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辰時三刻,西郊祭壇。
祭壇設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四周遍植楓樹。此時楓葉尚未變紅,還是那種深沉的綠,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可再過一個月,它們就會變成一片火海,紅得像血,紅得像火。
壇上已設好香案、供品,香煙裊裊,直上雲霄。壇下,百官按品級站定,文東武西,各就各位。陽光從東邊天際斜射過來,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草地上。
蘇輕媛站在太醫署的隊伍中,位置靠後。她前麵是周大人,後麵是幾個年輕的醫官。沒有人說話,隻有偶爾響起的咳嗽聲和衣袍的窸窣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辰時正,皇帝駕到。
明黃色的禦輦在壇前停下,皇帝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下車。他今日穿著隆重的祭服,頭戴十二旒冕冠,麵容肅穆,步履沉穩。身後跟著太子、齊王、以及幾位重臣。
陸錦川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太子禮服,走在皇帝身側稍後的位置。他的麵容沉靜,目光平視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緒。
齊王走在另一邊,月白色的親王禮服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溫潤如玉,卻讓蘇輕媛心裏莫名地一緊。
祭禮開始。
鼓樂齊鳴,皇帝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禮,祭祀白帝。香煙繚繞中,那些繁複的儀軌一步步進行,莊嚴肅穆。
蘇輕媛跪在人群中,跟著行禮。她的動作標準而流暢,可她的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齊王的方向。
……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行禮。
祭禮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結束時,已是巳時三刻。陽光正盛,曬得人有些發暈。百官陸續起身,按順序退場。
蘇輕媛跟著隊伍往外走。走到祭壇下時,忽然有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起頭,見是一個穿著月白色親王禮服的人。
齊王。
他站在她麵前,臉上帶著溫潤如玉的笑意,那雙眼睛卻幽深如井,看不出任何情緒。
“蘇醫正。”他開口,聲音溫和,“久仰。”
蘇輕媛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她退後一步,行禮:
“臣見過齊王殿下。”
齊王看著她,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那目光讓她心裏發毛,可她沒有退縮,隻是靜靜地站著,任他打量。
良久,齊王才輕輕笑了笑。
“蘇醫正果然名不虛傳。”他道,“難怪能在那苦寒之地待上半年,還能做出那麼大的事來。”
蘇輕媛垂眸:“殿下過譽。臣隻是盡了本分。”
齊王點了點頭,又道:
“聽說你哥哥回來了?”
蘇輕媛心中一緊,麵上卻依舊平靜:“是。”
齊王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
“蘇如清……本王也久仰。當年在國子監,他與太子殿下同窗,本王遠遠見過幾次。是個聰明人。”
他頓了頓,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告訴令兄,本王很期待與他……切磋切磋。”
他說完,轉身離去。
蘇輕媛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月白色的背影越走越遠,手心全是冷汗。
酉時三刻,蘇府。
蘇輕媛回來時,天已經快黑了。夕陽西沉,將整座庭院染成一片暗紅。那紅色不像是夕陽,倒像是血的顏色,讓人看了心裏發寒。
她快步穿過迴廊,走到書房門口,正要敲門,忽然聽見裏麵傳來說話聲。
是父親和哥哥。
“……太子怎麼說?”父親的聲音,有些急切。
“太子說,讓兒子做好準備。”哥哥的聲音,依舊溫和,卻透著一絲凝重,“那些人,要動手了。”
蘇輕媛心中一震,停下腳步。
“什麼時候?”父親問。
“快了。”哥哥道,“齊王今日在西郊,見了妹妹。”
蘇輕媛一怔。
哥哥怎麼知道?
“他說了什麼?”父親的聲音更急了。
“沒什麼。”哥哥道,“隻是打了個招呼。可這個招呼,不是白打的。他是在告訴兒子,他盯上咱們了。”
父親沉默了片刻,道:
“如清,你打算怎麼辦?”
哥哥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道:
“等。”
“等?”
“等他們先動手。”哥哥道,“太子說,這時候不能急。誰急,誰就輸。”
父親沒有再說話。
蘇輕媛站在門外,聽著裏麵的對話,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抬起手,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
她推門而入。
父親和哥哥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幾封信。見她進來,兩人都抬起頭,看著她。
“輕媛,”父親道,“你回來了?”
蘇輕媛點了點頭。她走到哥哥麵前,看著他,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睛,輕聲道:
“哥,齊王今日找我了。”
蘇如清看著她,目光平靜:
“我知道。”
蘇輕媛一怔:“你知道?”
蘇如清點了點頭:“有人告訴我的。”
蘇輕媛看著他,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哥,”她道,“你是不是……一直在盯著他?”
蘇如清沒有否認。他隻是看著她,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輕媛,”他道,“有些事,哥哥不能告訴你。不是不想,是不能。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蘇輕媛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明白。”她道。
她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哥,你自己小心。”
蘇如清看著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真實。
“放心。”他道。
蘇輕媛推門而出。
門外,夜色已深。
她站在廊下,望著天上那輪彎月,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亥時三刻,城東齊王府。
齊王坐在書房裏,麵前站著韓青。燭火幽幽地跳動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窗外夜色深沉,沒有月亮,隻有滿天密密麻麻的星星。
齊王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翻著手中的書。那書是《韓非子》,正好翻到《八奸》一篇。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彷彿在品味什麼。
韓青垂手而立,不敢出聲。
良久,齊王才合上書,放在案上。
“說吧。”他道,聲音溫和。
韓青上前一步,低聲道:
“王爺,一切準備就緒。錢甫那邊的人,隨時可以上本。那些‘證據’,也都準備好了。”
齊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韓青猶豫了一下,又道:
“王爺,屬下有一事不明。”
齊王看著他:“說。”
韓青道:“咱們手裏有那麼多東西,為什麼不直接遞上去?非要等?”
齊王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絲寒意。
“韓青,”他道,“你知道什麼叫‘一擊致命’嗎?”
韓青一怔。
齊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入,帶著庭院裏花木的香氣,還有一絲初秋的涼意。他望著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望著那些在夜色中靜靜立著的花木,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韓青耳中:
“一次出手,就要讓對手再也爬不起來。這纔是‘一擊致命’。”
他轉過身,看著韓青,目光幽深如井:
“現在出手,最多傷他皮毛。等。等他站得更高,等他在朝堂上有了位置,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子的人,那時候再出手……”
他沒有說下去。
韓青明白了。
“王爺英明。”他道。
齊王擺了擺手:“去吧。”
韓青退下。
書房裏隻剩下齊王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期待,有算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興奮。
蘇如清,蘇輕媛,太子……
你們等著。
亥時三刻,東宮澄心齋。
陸錦川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一份密報。燭火幽幽地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獨而堅定。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裏的花木上,灑在青石板上,灑在簷角的鐵馬上。
他看完密報,放下,揉了揉眉心。
齊王那邊,準備得差不多了。
錢甫的人,那些“證據”,那些所謂的“罪證”……都準備好了。
他們在等。
等他出手,等蘇如清入仕,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他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門外傳來侍從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侍從道:“蘇公子來了。”
陸錦川抬起頭:“請他進來。”
門開了,蘇如清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麵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俊。他走到書案前,跪下請安。
陸錦川擺了擺手:“起來吧。坐。”
蘇如清依言坐下。
陸錦川看著他,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忽然笑了。
“如清,”他道,“你猜,齊王現在在做什麼?”
蘇如清想了想,道:
“臣猜,他在等。”
陸錦川微微挑眉:“等什麼?”
蘇如清道:“等臣入仕。等臣成為殿下的人。等所有人都知道臣是殿下的左膀右臂。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
陸錦川替他說完:
“然後,把你們兄妹,一網打盡。”
蘇如清點了點頭。
陸錦川看著他,目光深邃:
“如清,你怕嗎?”
蘇如清搖了搖頭:
“臣不怕。臣隻怕一件事。”
陸錦川看著他。
蘇如清道:“臣怕妹妹受傷害。”
陸錦川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你放心。孤說過,不會讓任何人動她。”
蘇如清看著他,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信任,還有一絲說不清的……
“殿下,”他道,“臣有一事相求。”
陸錦川道:“說。”
蘇如清道:“若真到了那一天,臣請殿下……護住妹妹。臣怎麼樣都行,隻要她平安。”
陸錦川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道,“孤答應你。”
窗外,月光如水。
夜風吹過,簷角的鐵馬輕輕作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飄蕩,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