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京城落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
說是雪,其實是雪粒與冰晶的混合物,細細密密地從鉛灰色的天空灑落,落在尚未消融的舊雪上,發出簌簌的輕響。風不大,但寒意透骨,是那種最讓人難熬的、濕冷而綿長的春寒。
太醫署的院子裏,幾株老梅正開著最後一撥花。紅梅已謝,白梅尚在,花瓣邊緣凝著細小的冰晶,在黯淡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冷孤傲。幾個葯童正在廊下分揀藥材,凍得時不時搓搓手、跺跺腳,卻沒有人偷懶——周大人今早剛吩咐過,這批藥材要趕在午前入庫,耽誤不得。
周大人此刻正在正堂議事。
來人是兵部職方司的一位員外郎,姓鄭,四十來歲,麵容清瘦,說話慢條斯理。他此行是奉兵部尚書之命,來與太醫署商議《邊地凍傷救治要略》刊印頒行事宜。
“周大人,”鄭員外郎將一份厚厚的文書雙手呈上,“這是本部擬定的刊印章程,請您過目。按尚書的意恩,此《要略》需刊印三千冊,分送九邊各鎮衛所、軍醫營、以及相關州縣。印費由兵部出,但校勘、增補之事,還需太醫署全力協助。”
周大人接過文書,細細翻閱。章程擬得很細,從紙張規格、字型大小、裝訂方式,到分發渠道、簽收製度,一一列明。他微微點頭,心中暗贊兵部這次辦事確實利落。
“鄭大人辛苦了。”周大人合上文書,“校勘增補之事,太醫署責無旁貸。隻是……”他略一沉吟,“《要略》乃蘇右院判在邊地實地察驗後所著,其中不少方劑、治法,皆結合當地實情。若頒行九邊,各地氣候、物產、民情皆有差異,是否需因地製宜,略作調整?”
鄭員外郎點頭道:“周大人所慮極是。尚書大人也想到了這一層,因此章程中特意留了餘地——各鎮衛所收到《要略》後,可結合實際,增補本地驗方,報太醫署審核後,作為附錄刊入後續印本。如此,既可保持《要略》主體之精要,又可兼顧各地之差異。”
周大人沉吟片刻,點頭道:“此法甚妥。太醫署會儘快組織人手,對《要略》進行校勘,並擬定各地可增補之條目。待初稿完成,再請兵部審定。”
鄭員外郎起身行禮:“如此,下官便回去復命了。周大人留步。”
送走鄭員外郎,周大人沒有立刻回正堂,而是負手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幾株老梅出神。
雪花依舊細細密密地飄落,落在他的肩頭、發間,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拂去,隻是靜靜地站著。
蘇輕媛的《要略》,即將頒行九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的名字,將隨著這三千冊醫書,傳遍整個北境防線。意味著那些她從未謀麵的邊軍將士,將在受傷患病時,用上她教的法子、她驗的方劑。意味著從今往後,“太醫署蘇右院判”這幾個字,將不再隻是朝堂奏章上的一個名字,而是無數邊關軍民心中,一個真實可感的存在。
也意味著,會有更多人盯著她,更多人議論她,更多人……想要從她身上找出些“可以說道”的東西。
周大人輕輕嘆了口氣。
老梅的枝椏在風中微微顫動,幾片花瓣飄落,落在積雪上,白梅白,白雪白,幾乎分辨不出。
“大人,”一個署吏匆匆走來,“蘇府來人,說蘇侍郎請您過府一敘,若有閑暇,今日午後最好。”
周大人微微一怔,隨即點頭:“知道了。回話,說我申時左右到。”
署吏領命而去。
周大人轉身回屋,換下沾了雪的大氅,吩咐備車。
蘇慕此時請他過府,必有要事。
午後的長安城,雪已停了。
天色依舊陰沉,但雲層似乎薄了些,偶爾能看見一抹淡淡的、幾乎透明的陽光,在雲隙間一閃而過。街道上的積雪被行人車馬碾得泥濘不堪,混著煤灰與塵土,黑乎乎的一片。
蘇府的馬車在門前停下時,蘇慕已親自在門口等候。
“周大人,冒雪而來,辛苦了。”蘇慕拱手行禮,神色一如既往地溫和,但周大人注意到,他眉宇間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蘇大人客氣。”周大人還禮,隨蘇慕穿過迴廊,往書房行去。
蘇府的書房不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靠牆是一排高大的書架,擺滿了經史子集與各類醫書——那些醫書,周大人認得,多是蘇閣老當年搜羅的珍本,後來都給了孫女。書案上擺著幾份文書,筆墨紙硯整整齊齊。
二人落座,僕人奉上熱茶,退下後輕輕帶上了門。
“周大人,”蘇慕開門見山,“今日請您來,是為小女之事。”
周大人點頭:“我已猜到幾分。蘇大人請講。”
蘇慕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辭。窗外,偶爾有積雪從屋簷滑落,發出輕微的噗噗聲。
“昨日晚間,”蘇慕緩緩開口,“有人給我送來一封信。”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箋,遞給周大人。
周大人接過,展開細看。信不長,隻有寥寥數行,但每一行都讓他眉頭緊鎖。
“蘇侍郎鈞鑒:令嬡在邊地,聲名鵲起,可喜可賀。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有人已遣人往朔州打探,欲尋令嬡之‘過’。望早作準備。知名不具。”
周大人看完,麵色凝重:“匿名信?”
蘇慕點頭:“匿名。但能遣人往朔州打探,又能將訊息傳到我這裏,此人身份必不簡單。”他頓了頓,“年前錢甫彈劾小女,雖被駁回,但並未死心。我懷疑,這信與他有關。”
周大人沉吟道:“錢甫此人,我略知一二。性剛愎,好爭勝,年前被陛下駁回,心中必然不服。但遣人往朔州打探……這事做得出來。隻是,他若真拿到什麼把柄,何必匿名提醒你?直接上本彈劾便是。”
蘇慕道:“這正是我百思不解之處。要麼,是他並未拿到什麼真憑實據,隻是想讓我自亂陣腳;要麼……”他目光微沉,“是他覺得現在動手時機未到,先給我一個警告,讓我收斂些。”
周大人沉默良久,忽然問:“輕媛在那邊,可有什麼……容易讓人詬病之處?”
蘇慕苦笑:“她一心做事,從不逾矩。但有些事,放在有心人眼裏,便可能被曲解。比如與趙將軍往來——公務所需,但在外人看來,便成了‘往來密切’。比如靖北侯單獨召見——軍務商議,但若有人想歪,便能編出些不堪的言語。再比如……”
他頓了頓,目光微動:“景雲那孩子,曾在涇河冰裂時,捨命從沉入冰河的馬車裏搶出一個木箱。那木箱裏裝的是什麼,無人知曉,景雲也從不離身。這事若被有心人利用,便能編出無數故事。”
周大人聽得心中一凜。這些事,他都知道,都是蘇輕媛在邊地辛勤工作的尋常細節。但若是被別有用心之人刻意放大、歪曲,確實可以編織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罪名。
“蘇大人打算如何應對?”
蘇慕沉默片刻,緩緩道:“我想派人去朔州,給輕媛帶個話。讓她心中有數,行事更加謹慎。同時……”他看向周大人,“想請周大人幫忙,在太醫署內也留意些。若有人打聽輕媛在京中的舊事,或有可疑之人往來,請周大人及時告知。”
周大人鄭重點頭:“這是自然。輕媛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又是太醫署的人,我自當護她周全。”
蘇慕起身,向周大人深深一揖:“多謝周大人。”
周大人連忙扶住:“蘇大人這是做什麼?你我相交多年,何必如此客氣。”
二人重新落座。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四合,書案上的燈燭已被僕人悄悄點燃,昏黃的光暈驅散了室內的昏暗。
“還有一事,”周大人道,“今日兵部來人,商議《要略》刊印之事。三千冊,頒行九邊。輕媛的名字,不日便要傳遍整個北境了。”
蘇慕微微一怔,隨即麵露欣慰之色,但那欣慰之中,又分明藏著一絲隱憂。
“這是好事,”他輕聲道,“也是……更大的風浪。”
周大人點頭:“正是。名愈高,謗愈隨。輕媛要麵對的,不隻是邊地的風雪,還有朝堂的暗流。”
蘇慕望向窗外,夜色已深,院中那株老槐樹的輪廓模糊不清,隻有枝頭殘雪在燈影中隱約可見。
“她從小就倔,”蘇慕低聲道,聲音裡有一絲複雜的情感,“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當年她跪在我麵前,說要學醫,我不同意,她便去佛堂跪了一日一夜。我和她娘去勸她,她隻重複一句話:‘爹,娘,這是女兒自己想走的路。’”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後來我常想,她這份倔,是隨了誰。隨我吧?我年輕時也倔,被先帝罰過三次,都不肯低頭。隨她祖父吧?父親更倔,當年為了邊餉的事,和戶部尚書在朝堂上吵了一個時辰,最後先帝親自出麵才勸住。”
周大人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蘇慕又道:“可倔有倔的好處,也有倔的壞處。好處是,認準了的事,她能做到底。壞處是,她太相信別人也能如她一般坦蕩,不會防備那些……暗處的人。”
周大人輕嘆一聲:“蘇大人放心,我會在京中留意。輕媛那邊,有靖北侯在,想來也沒人敢太過分。”
蘇慕點點頭,又搖搖頭:“靖北侯……他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且他是邊將,不便插手朝堂之事。輕媛的路,終究要她自己走。”
夜風漸起,吹得窗紙輕輕作響。書案上的燈燭搖曳了幾下,光暈晃動,在二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周大人,”蘇慕忽然道,“若有一日,輕媛在朝堂上被人圍攻,您可願為她說話?”
周大人沒有猶豫:“義不容辭。”
蘇慕凝視著他,目光中有感激,也有更深的東西。
“多謝。”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周大人起身告辭。蘇慕送至二門,二人拱手作別。
馬車轔轔遠去,消失在夜色中。蘇慕站在二門前,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夜風凜冽,吹得他衣袂翻飛,他卻彷彿渾然不覺。
“老爺,”蘇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夜深了,回屋吧。夫人讓廚房熬了薑湯,說您今日在雪地裡站得太久,喝一碗驅驅寒。”
蘇慕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轉身。他隻是抬起頭,望向夜空。
雲層散開了些,露出幾顆疏疏朗朗的寒星,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微微閃爍。
輕媛此刻,可也在看這同一片星空?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麵上,隨著風輕輕晃動。
那影子,有些孤單,卻依舊挺直。
正月二十二,皇帝在紫宸殿單獨召見了太子。
這是一次沒有記錄的召見。沒有起居注官,沒有內侍記錄,隻有父子二人,對坐於東暖閣中。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炭火燒得很旺,卻驅不散室內那種奇異的、凝重的氣氛。
皇帝今日沒有穿朝服,隻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常服,靠在臨窗的榻上,手裏拿著一份奏章。陸錦川坐在下首,靜待父皇開口。
“這份奏章,你看看。”皇帝將奏章遞給他。
陸錦川接過,展開。是禦史台的一份密報,內容讓他心中一凜。
密報不長,但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人——蘇輕媛。
“太醫署右院判蘇輕媛,在朔州期間,與宣威將軍趙敢往來密切,曾單獨過府用膳。”
“蘇輕媛在陰山大營期間,靖北侯陸九淵曾數次單獨召見,每次密談均在半個時辰以上,內容無人知曉。”
“蘇輕媛隨身醫士陳景雲,攜一神秘木箱,寸步不離,據傳箱中裝有重要物證。陳景雲曾在涇河冰裂時捨命搶出此箱,箱中內容諱莫如深。”
陸錦川看完,麵色不變,心中卻已掀起波瀾。這些“證據”,每一件都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公務往來、尋常事務;往大了說,便可編織成“結交邊將、私相授受、圖謀不軌”的罪名。
他抬眸看向皇帝:“父皇,這些……都是捕風捉影之詞。”
皇帝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目光深邃。
陸錦川繼續道:“與趙將軍往來——趙敢是朔州宣威將軍,邊地醫藥之事需駐軍支援,蘇輕媛與他會麵商議公務,有何不妥?靖北侯單獨召見——陰山大營乃北境軍事重地,蘇輕媛奉旨察視傷病,侯爺召見詢問進展,亦是常理。至於那神秘木箱……”
他頓了頓,略一思索:“兒臣知道那箱中是什麼。”
皇帝眉梢微挑:“哦?”
“蘇輕媛臨行前,曾來東宮辭行。兒臣問她,此行有何準備。她說,她花了近一年時間,蒐集整理了邊地常見草藥的資料、歷代邊關醫案、以及一些民間驗方,皆裝於一箱,隨身攜帶,以便隨時查閱。涇河冰裂時,陳景雲捨命搶出的,便是此箱。那箱中,是她的心血,也是邊地醫藥的希望。”
他直視皇帝:“父皇,若有人連這也要拿來構陷,那這朝堂之上,還有誰敢做事?”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很淡,卻讓陸錦川心中一鬆。
“太子,”皇帝緩緩道,“朕叫你來看這份密報,不是要問罪蘇輕媛。是想問你——你打算如何應對?”
陸錦川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這是考校,也是託付。
他沉吟片刻,道:“兒臣以為,此事可分三層應對。其一,明麵上,這份密報來自禦史台,必有人背後推動。兒臣會暗中查訪,看是誰在主使,手中有多少‘證據’,又打算何時發難。”
“其二,暗地裏,需給蘇輕媛遞個訊息,讓她心中有數,行事更加謹慎。同時,讓靖北侯、趙敢那邊也留意,若有可疑之人打探,及時處置。”
“其三,根本上,要讓蘇輕媛做的事,成為誰也推不倒的鐵案。她的《要略》即將頒行九邊,這是明證。待她回京後,兒臣會請她詳細述職,將邊地醫藥之事,一條條、一件件,公之於朝堂。她做過的事,救過的人,留下的方劑,培養的醫者,都會成為她最堅實的護身符。”
皇帝靜靜聽著,目光中漸漸露出欣慰之色。
“很好。”他道,“你能想到這些,朕便放心了。”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太子,你要記住,這朝堂之上,做事的人,永遠比不做事的人少。而那些不做事的人,往往最恨做事的人。因為他們每做成一件,便照出了那些人的無能。”
他望向窗外,天色依舊陰沉,但雲層似乎薄了些。
“蘇輕媛是個能做事的人。朕不希望她毀在那些……宵小手裏。”皇帝的聲音很淡,卻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朕能護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但她若是你將來要用的人,就該由你來護。”
陸錦川深深俯首:“兒臣明白。”
皇帝擺了擺手:“去吧。這份密報,你拿去。該怎麼做,自己斟酌。”
陸錦川將密報收入袖中,起身行禮,緩緩退出暖閣。
走出紫宸殿,冷風撲麵而來,他卻不覺得冷。
袖中那份密報,沉甸甸的,壓在心口。
但他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該做什麼,該護誰。
正月二十五,朔州。
蘇輕媛剛從傳習所回到驛館,便見胡大膀迎了上來。他麵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胡驛丞,怎麼了?”蘇輕媛問。
胡大膀壓低聲音道:“蘇醫正,方纔有人送來一封信。說是從京城來的,指名給您。送信的是個生麵孔,放下信就走了,沒留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蘇輕媛。
信封很普通,沒有任何標記,封口處用火漆封緘,漆上壓了一個模糊的印記,看不清是什麼。蘇輕媛接過,掂了掂,分量很輕。
她回到自己房中,拆開信封。
信紙隻有一頁,字跡工整,卻不像是手寫,更像是有人刻意掩飾筆跡,寫得極為規矩。
“蘇醫正鈞鑒:有人在京中打探你在朔州諸事,欲尋可乘之機。趙將軍、靖北侯處,或有耳目窺探。隨身重要之物,需格外謹慎。朝中有人已著手蒐集‘證據’,時機未至,暫時隱忍。但春暖花開之日,或許便是發難之時。望早作準備,勿謂言之不預。知名不具。”
蘇輕媛將這封信反覆看了三遍,然後將它湊近燈燭,點燃。
火苗舔舐著紙張,將那些字跡一點點吞噬。她看著信紙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麵色平靜如常,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有人在京中打探她。
有人想尋她的“過”。
有人已開始蒐集“證據”。
她將灰燼攏入一個小小的瓷碟中,用指尖碾碎,確保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然後,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寒風立刻湧進來,帶著冰雪的氣息,凜冽刺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冰冷的空氣,讓寒意充滿肺腑,讓自己的思緒更加清明。
她想起父親的信。父親在信中從未提過這些,隻是叮囑她保重身體,說家中一切都好。但父親的字裏行間,總有一種隱隱的、她說不清的沉重。
原來如此。
父親知道,卻不能明說。隻能以那種方式,提醒她。
她想起太子。想起臨行前,太子將那枚調令牌交給她時,那複雜而深沉的目光。那時她隻以為那是尋常的關懷與護持。如今想來,或許太子早已預見今日。
她想起靖北侯。想起帥帳中那簡短的會麵,想起他那句“自己保重”。那時她隻覺得那是一句尋常的叮囑。如今想來,或許他也知道些什麼。
她想起周大人。想起他送行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來,她早就被一些人看在眼裏,護在身後。
而她,竟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窗外的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她沒有避開,隻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那冰冷的觸感,讓自己更加清醒。
有人要對付她。
但她怕嗎?
她想起祖父常說的那句話:“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
她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問心無愧。她見過的每一個人,都是為了公事。她救過的每一個傷兵,都曾握過她的手,用那種感激而真摯的目光看著她。她教過的每一個學員,都能叫出她的名字,用那種笨拙而真誠的方式表達謝意。
這些,那些人看不見。他們隻看得見“把柄”、“證據”、“可乘之機”。
那就讓他們看吧。
她蘇輕媛,問心無愧。
“師父。”門外傳來陳景雲的聲音。
蘇輕媛關上窗,整理了一下衣襟,聲音平靜:“進來。”
陳景雲推門而入,見她麵色如常,微微鬆了口氣。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師父,我方纔去喂馬,看見有生麵孔在驛館外轉悠。我問胡驛丞,胡驛丞說那人自稱是過路的商販,想討碗水喝。但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蘇輕媛看著他。這孩子,越來越敏銳了。
“我知道了。”她道,“景雲,從今日起,你須更加小心。尤其是那個木箱,務必寸步不離。箱中那些資料,是我們最重要的東西。”
陳景雲神色一凜,鄭重道:“弟子明白。師父放心,箱在人在。”
蘇輕媛看著他年輕而堅定的臉,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去忙吧。”她道,“傳習所那邊,下午還有課。我稍後就到。”
陳景雲應聲去了。
蘇輕媛獨自站在房中,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那張她伏案疾書了無數個夜晚的木桌,那盞燃了無數個深夜的油燈,那幾本翻得捲了邊的醫書,以及窗台上那朵已壓平、仍保留著淡紫色澤的雪地丁香。
她走到窗檯前,輕輕拈起那朵花。
那是她寄給父母時,特意多留的一朵。當時隻是捨不得,想留個念想。如今看著這纖薄的花瓣,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花,開在陰山腳下,冰雪之中。花期極短,卻香氣清冽。採下壓平,可長久不褪色。
她,也當如是。
開在屬於自己的地方,縱使冰雪覆蓋,縱使無人看見,也要開出自己的顏色。至於那些想將她連根拔起的人——讓他們來好了。
她的根,紮得很深。
窗外,風雪又起。驛館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卻始終亮著。
蘇輕媛將那朵雪地丁香輕輕放回窗檯,整理好衣冠,推門而出。
傳習所那邊,學員們還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