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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第219章

作者:予洲星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6 01:28:49

長安城的臘月,是另一種冷。

不似朔州那般刀割斧鑿、鋪天蓋地的凜冽,這裏的寒意更為內斂、綿長,如絲如縷,無孔不入。

它藏在終日陰沉的天色裡,隱於宮闕樓閣間永遠穿堂而過的北風裏,滲入青石板縫中經冬不化的殘冰中,甚至附著在人嗬出的白氣、早起點燈時凍僵的手指、以及深夜批閱奏章時炭盆裡漸熄的餘燼裡。

這冷,不致命,卻蝕骨。

太醫署內,各處的菊花早已謝盡。周大人露台上那幾盆“綠水秋波”與“鳳凰振羽”,早在初雪前便移入了暖房,如今正靜靜蟄伏,等待下一個秋天。

清正軒窗下那叢野菊,也在連場大雪後徹底凋零,隻剩下光禿的、覆著薄雪的莖稈,在風中微微顫動。陳景雲臨行前將它們移入了軒內,放在窗邊向陽處,隔幾日澆一次水。那幾株野菊的根還活著,隻待春來。

周大人近日愈發忙碌。蘇輕媛離京後,太醫署日常事務的重擔,大半落在了他身上。右院判空缺,暫由一位資深左院判代行部分職責,但許多緊要決策、對外協調,仍需他親自定奪。

加之北境醫藥支援、邊地醫政推進、以及女醫館二期擴建等諸多事宜交織,他已連續多日戌時後方纔離署。

這日,他剛批完一份關於京畿各縣冬防疫病藥材調配的公文,擱筆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已暗,侍從進來添了幾次炭,燭火也換了新。他端起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沁入肺腑。

“大人,”一位署吏在門口稟報,“東宮遣了人來,太子殿下口諭,請大人明日巳時入宮議事。”

周大人放下茶盞:“可知為何事?”

“來人未明言,隻道是與邊地醫政、女醫館事宜相關。”

周大人點頭,心中大致有數。太子殿下雖年輕,但處事沉穩,對太醫署事務一直頗為關注,尤其是蘇輕媛北行後,更是多次過問進展。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長安今夜無雪,天幕呈現出一種深濃的、墨藍絲絨般的質地,冷星疏朗。遠處的宮闕輪廓在夜霧中若隱若現,層層疊疊的飛簷翹角指向蒼穹,彷彿無聲的嘆息。

不知輕媛在朔州如何了。周大人心中默唸。她離開已近一月,雖有定期呈報的文書,但公函往來,終究隔著一層。

她的隨行醫士每隔十日會通過驛站遞送簡要彙報,措辭嚴謹,隻說事務進展,從不提自身辛苦。但他知道,邊地苦寒,人事繁雜,她一個女子,要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開闢新局麵,必定承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壓力。

然而他也知道,她既選擇了這條路,便不會輕易回頭。當年她以蘇閣老嫡孫女、禮部侍郎之女的身份,毅然放棄世家貴女循例的婚配與閑逸,選擇入太醫署做一名最底層的醫女,便已顯露出這份異於常人的決心。蘇家世代書香,出過三位翰林、兩位封疆,卻從未出過醫者。她是第一個。

蘇慕大人當初並不贊成。周大人記得,那位一向溫和儒雅的禮部侍郎,曾親自來太醫署找過他,言辭懇切,希望他能“勸勸輕媛”。他記得蘇慕說:“周大人,非是下官輕賤醫道,隻是這條路……太難了。她一個女兒家,何苦?”

後來不知蘇輕媛與父親說了什麼,蘇慕終究沒有再阻止。隻是每旬休沐,蘇府總會遣人來接她回家用飯,風雨無阻。

蘇老夫人更是在太醫署捐了一筆不小的款項,專門用於資助貧苦出身的醫女。這份沉默的支援,從未宣之於口,卻始終如影隨形。

翌日巳時,周大人準時入宮。

東宮澄心齋內,炭火燒得溫暖如春。太子陸錦川剛結束與幾位閣臣的廷議,眉宇間帶著些許疲憊,但精神尚佳。他未著朝服,隻穿一件石青色暗紋常服,發束玉簪,正在案後翻閱一份厚厚的文書。

見周大人入內,他放下文書,抬手示意賜座。

“周大人,”陸錦川開門見山,“蘇醫正呈報的《朔州邊地醫藥建設方略條陳》,孤已詳細閱過。她提出的‘育人、尋葯、建網’三策,思路清晰,切中要害。靖北侯那邊亦已迴文,表示全力支援,並邀請蘇醫正親往陰山大營察視。”

他頓了頓,目光湛然:“此事若成,不僅邊地軍民受益,亦將為朝廷積累寶貴經驗,或可推廣至其他邊鎮。太醫署此番出力甚巨,周大人功不可沒。”

周大人欠身:“臣不敢居功。蘇右院判殫精竭慮,隨行人員恪盡職守,方有今日之進展。臣隻是在京中略盡協調之責。”

陸錦川微微頷首,又問了邊地藥材採購、運輸的細節,以及女醫館擴建的籌備情況。周大人一一作答,條理清晰。

臨末,陸錦川沉吟片刻,忽然道:“蘇醫正此次北行,孤觀她……似與從前有些不同。”

周大人一怔,未及答言。

陸錦川繼續道:“並非說醫術、處事有變,而是她身上,多了一樣東西。從前她在宮中,雖也沉靜堅定,但總像……隔著一層什麼。如今這層隔膜,似乎消融了。她站在邊地風雪中,反倒更自如、更貼合。孤在想,或許有些人的才華與心誌,便是在那樣的天地裡,方能真正舒展。”

他語氣平淡,卻透出一種難得的、對臣下的深入理解與感慨。

周大人默然片刻,輕聲道:“殿下慧眼。蘇右院判……確非常人。她幼承庭訓,蘇閣老當年常與她說‘讀書明理,濟世安民’,她記在心裏,卻選了另一條濟世的路。邊地雖苦寒,卻是她能揮灑所學、踐行此誌之地。”

陸錦川點頭:“蘇閣老若泉下有知,當為孫女欣慰。蘇慕大人那邊,近來可好?”

周大人道:“蘇侍郎一切如常。隻是聽說邊地雪大,曾託人帶信給蘇醫正,叮囑她添衣保重。父女通訊,向來簡單,但關切之意,溢於言表。”

陸錦川輕輕嘆息一聲:“為人父母者,大抵如此。”他頓了頓,“但願她此行一切順利,早日凱旋。屆時,孤會向父皇奏明她的功績。太醫署的擔子,還需她與你一同分擔。”

“臣代蘇右院判,謝殿下厚愛。”

離開東宮時,天空又開始飄雪。細密的雪粒無聲灑落,落在宮道兩側的枯枝上,落在漢白玉欄杆的冰冷肌理上,也落在周大人花白的鬚髮上。他抬頭望瞭望陰沉的天空,輕輕撥出一口白氣。

殿下的話,讓他想起了許多年前初見蘇輕媛時的情景。那時她還是個初入太醫署的年輕醫女,沉默寡言,眼神卻格外清亮。

有人私下議論,說蘇閣老的嫡孫女,放著好好的世家貴女不做,偏來這葯香瀰漫的地方與草藥針石為伍,不知圖什麼。她卻充耳不聞,隻是一味埋頭於醫書與病患之間,不爭不辯,用實力一步步走到今日。

如今,她已能在更廣闊的天地間,踐行她的醫者之道。

周大人攏了攏大氅,踏雪而去。身後,東宮澄心齋的燈火在風雪中依舊明亮,如同這深宮之中,不曾熄滅的某種堅守。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例,皇帝該於乾清宮賜宴近支宗親與重臣,以慰一年辛勞。但今年因北境雪災、邊關吃緊,禦旨免了宮宴,隻命各宮自行祭灶。這簡省背後,透出的是一種剋製的憂患意識——天子與臣民同甘苦,而非獨享太平。

然而,朝堂之上的波瀾,並不會因宴飲取消而平息。

早朝時,戶科給事中錢甫出列,參了太醫署一本。

錢甫年近五旬,麵白微須,是朝中有名的“硬骨頭”,以敢言著稱。他手持笏板,聲如洪鐘:

“陛下,臣有本奏。太醫署右院判蘇輕媛,奉旨赴邊,至今一月有餘。據臣所聞,她在朔州擅立‘傳習所’,私授邊軍醫術;又公然與靖北侯、宣威將軍往來頻繁,涉入軍政過深。臣恐其以醫藥為名,行攬權之實,有違欽差本分。且蘇輕媛身為女官,如此張揚,朝野物議沸然。臣請陛下明察,或召回蘇輕媛,或另派穩重臣工前往朔州,以正視聽。”

此言一出,朝堂頓時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陸錦川立於文官前列,麵色如常,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

皇帝高坐禦座,神色不動,隻淡淡道:“錢卿此言,可有實據?”

錢甫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疊紙張:“臣有朔州士人投書,詳述蘇輕媛在朔州所為——設帳授徒,妄改軍中醫規,與刺史、將軍過從甚密,乃至親入軍營,招搖過市。臣不敢妄加揣測,唯請聖裁。”

他呈上那些“證據”,自有內侍接過,呈於禦前。

皇帝粗略翻看,麵色未變,也未置評,隻看向群臣:“眾卿以為如何?”

一時,殿中靜默。有幾人慾言又止,但見太子、樞密使宋國公等重臣皆未開口,便也按捺下來。

半晌,陸錦川出列,從容道:“父皇,臣有幾言,願聞於朝堂。”

皇帝頷首:“講。”

陸錦川道:“蘇輕媛赴邊,是父皇欽命,臣等共議。其職掌乃察視邊地醫藥、救治傷病、培訓醫者。今朔州傳習所之設,正是培訓醫者、推廣醫術之舉措,與欽差本分全然相符。至於與地方官員往來,乃是公務所需——醫藥之事,需得駐軍、州府支援,若不溝通協調,難不成閉門造車?”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而清晰:“錢給事中所呈‘士人投書’,來源不明,言辭含混。若僅憑匿名投書便追責於奉旨辦事之臣,今後誰還敢盡心任事?邊地醫藥困頓,乃多年積弊,蘇輕媛勇於任事,短短月餘便見成效,傳習所得靖北侯、宣威將軍、朔州刺史聯合支援,所授方劑已救治邊軍傷患數十人。此皆可查證之實績。臣以為,當賞不當罰,當繼續支援而非召回掣肘。”

他語氣不重,但字字落地有聲。錢甫麵色微變,正要再辯,文官佇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此人年約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須,身著緋色四品官袍,正是禮部侍郎蘇慕。

朝堂之上,一時寂靜。蘇慕為人低調謙和,向來不與人爭,更少在朝堂上主動發言。此刻出列,眾人皆有些意外。

蘇慕向禦座行了一禮,聲音沉穩:

“陛下,臣有數言,本不當言——蘇輕媛乃臣之女,按例臣應避嫌。然錢給事中所劾,涉及臣女操守與朝廷用人,臣若緘默,是私其女而負君父;臣若爭辯,又恐有袒護之嫌。思之再三,臣隻陳一事,不涉是非,唯請聖裁。”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女輕媛,幼承祖父蘇閣老庭訓,讀書明理。及笄之年,臣曾為她議婚,所議者乃清河崔氏嫡支,門當戶對,人品亦佳。然輕媛跪於臣與臣妻麵前,叩首三次,言道:‘兒不願以閨閣終老,願學醫濟世,以己之長,為天下病者盡綿力。’臣與臣妻初時不許,她便在佛堂長跪一日一夜。臣問她為何如此固執,她說——”

蘇慕的聲音微微一頓,似有哽咽,隨即恢復平穩:“她說,‘祖父教兒讀書,非為妝點門楣,而是望兒明事理、知疾苦。兒無祖父之才,亦無報國之誌,唯此醫術一道,或可效仿古之義姁,為世間除些許病痛。此兒之誌,非為榮華,非為虛名,隻為此心能安。’”

他深深吸了口氣,抬眸直視禦座:“臣女入太醫署十二年,從最低微的醫女做起,今日之職位,是她一步一履、一症一葯掙來,非關家世,非關人脈。臣以她為女,亦以她為榮。今日錢給事中所劾,若確有實據,臣不敢徇私;若無實據,臣隻求聖上明鑒,勿使實心任事者寒心。”

言罷,他深深一揖,退回班列。

朝堂之上,靜得能聽見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錢甫麵色青白交加,張口欲辯,卻一時語塞。

樞密使宋國公緩緩出列,鬚髮皆白,聲音蒼老卻沉穩:“陛下,老臣活了這把年紀,見過不少因循守舊、畏首畏尾之人,也見過敢闖敢試、務實開拓之人。蘇侍郎方纔所言,老臣以為,足證蘇醫正之誌節。錢給事中憂心國事,老臣敬重,但若以匿名投書為據彈劾欽差,恐失之草率。朔州非京畿,邊地情形複雜,蘇醫正因地製宜,本無不當。老臣以為,此事不必再議。且觀後續,以實績論功過。”

皇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蘇卿,朕記得你。先帝曾言,蘇閣老‘教子有方’。今日朕觀你教女,亦是有方。”

蘇慕俯首:“臣惶恐。”

皇帝擺了擺手:“錢卿所奏,證據不足,著毋庸再議。蘇輕媛在邊地實績,朕已閱知。傳旨——”

他略一停頓,聲音沉穩:“太醫署右院判蘇輕媛,奉使邊關,勤勉任事,著加太子洗馬銜,仍領原職。其隨行人員,各賞銀二十兩、絹一匹。邊地醫藥諸事,著太子會同兵部、太醫院悉心督辦,不得延誤。”

錢甫麵色灰敗,隻得俯首:“臣……遵旨。”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但陸錦川知道,那些暗中的非議與阻撓,並不會真正消失。蘇輕媛以女子之身,在邊地做出實績,已刺痛了許多人的眼。他們不會輕易罷休。

退朝後,他獨自在禦花園中踱步。太液池已完全封凍,冰麵覆著薄雪,一片沉寂。岸邊光禿的柳枝垂掛冰淩,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天地間灰白一色,唯有遠處暖閣透出一點燈火,如同孤星。

他想起蘇慕方纔的話。“此兒之誌,非為榮華,非為虛名,隻為此心能安。”

他忽然有些明白,蘇輕媛身上那層“隔膜”是什麼。那不是疏離,不是怯懦,而是一種近乎固執的純粹——她選擇了一條少有人走的路,便隻低頭走自己的路,不辯解,不邀功,不迎合。她的心安,不在他人的認可,而在她是否盡了本分。

這樣的人,朝堂上太少了。

陸錦川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東宮行去。身後,禦花園的雪越下越密,漸漸掩去了來時的足跡。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蘇府上下正在忙碌。僕人們掃塵、掛燈、貼新符,廚房裏飄出燉肉的濃香與蒸年糕的甜糯氣息。這是蘇老夫人去世後的第三個除夕,府中規矩,不鋪張,不宴客,隻一家人安安靜靜地守歲。

蘇慕獨自坐在書房中。

書案上攤著一封信,是今早剛從朔州送來的。信封已被他拆開,信紙疊得整整齊齊,字跡清雋,是女兒的手筆。

信不長。問候了父母安康,說了些邊地見聞——朔州的雪有多厚,陰山的星空有多璀璨,傳習所的學員們如何從連“麻黃”兩個字都寫不全到能獨立處理輕度凍傷。

也說了自己一切都好,請父母勿念。末尾,附了一枝壓平的、乾枯卻仍保留著淡綠色澤的小草。

蘇慕認得這種草。年輕時任過一任山西鄉試副主考,曾聽當地人說起,陰山山腳有種極耐寒的植物,冰雪之下依舊能保持葉片翠綠,開細小的白花,有清熱之效,邊地人喚作“冬綠”。

他將那枝冬綠輕輕拈起,對著窗外的雪光細細端詳。葉片已經乾透,脈絡卻依舊清晰,那抹淡綠雖褪去了鮮潤,卻沉澱為一種更為內斂、更為持久的顏色。

他想起女兒幼時。那時父親還在世,常抱著輕媛在膝上,教她認字、背詩。父親最愛說“讀書明理,濟世安民”,輕媛眨著眼睛問:“祖父,女孩子也能‘濟世安民’嗎?”父親笑著答:“能。濟世安民,不在男女,在心誌,在作為。”

後來父親病重,臨終前拉著輕媛的手,已經說不出話,隻是看著她,目光裡有不捨,有期許,也有一絲……欣慰。

那年輕媛十三歲。

又過了兩年,她跪在他麵前,說要去太醫署學醫。他起初以為她隻是少年心性,一時衝動。

直到她在佛堂跪了一日一夜,滴水未進,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從小安靜聽話的女兒,心中竟藏著如此堅定的誌向。

“父親,”她跪在地上,抬起頭,眼中沒有淚,隻有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執拗的清明,

“祖父教兒讀書,不是為了讓兒做籠中雀、架上花。兒資質平平,科場文章非兒所長,琴棋書畫亦不過中人之資。唯此醫術一道,兒自幼便覺親切,每一味葯、每一張方,兒都記得住、辨得明、用得準。這或許是祖父說的,‘天賦所在’。兒不想辜負這份天賦,更不想辜負祖父的教誨。”

他最終點了頭。

不為她的執拗,不為父親臨終的囑託。隻因為,那是她真心想走的路。

蘇慕將那枝冬綠小心地夾入一本《本草圖經》中,放回書架。那是父親生前常讀的書,書頁已泛黃,邊角有父親批註的小字,也有女兒後來添上的筆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長安的雪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露出一角澄凈的、鴿蛋青般的天空。夕陽的餘暉穿透雲隙,灑在積雪覆蓋的屋瓦上,金光與銀白交相輝映。

輕媛此刻在做什麼?是在傳習所給學員們講課,還是在傷兵營中察看傷員?還是像他一樣,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同一片天空下、卻遠隔千裡的故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女兒正在做她認為對的事,正在成為她想成為的人。

這便是夠了。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夫人的聲音:“老爺,該用晚膳了。明日除夕,還有許多事要忙呢。”

蘇慕應了一聲,將那封已讀了數遍的信摺好,收入懷中,貼身存放。

推開門,廊下掛著的燈籠已被點亮,暖黃的光暈驅散了暮色的寒意。夫人站在廊前,鬢邊已見白髮,望著他的眼神溫和而安定。

“輕媛來的信裡可好?”夫人問。

“都好。”蘇慕道,“說朔州的羊肉湯很暖,陰山的星空很美。”

夫人輕輕嘆了口氣,唇角卻帶著笑意:“這孩子,從小就報喜不報憂。想家了也不肯直說。”

蘇慕沒有回答。但他知道,女兒將那枝冬綠寄回來,便是想家了。

那是陰山腳下、冰雪之中仍不凋零的顏色。

那是他的女兒,在千裡之外,托風與雪,捎回的春天。

正月初五,太醫署收到蘇輕媛自朔州的第二封來函。

她在信中說,陰山大營的講授已告一段落,她將於三日後返回朔州,繼續推進傳習所與草藥探查事宜。信末,她特意問候了周大人,並請周大人代為轉告家中父母——她一切都好,請勿掛念。

周大人將這封信仔細收起,起身走到清正軒的窗邊。

那幾叢野菊的新芽,又長高了幾分,嫩綠的顏色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格外鮮亮。

他忽然想起蘇輕媛離京前說過的話。

“菊能耐霜雪,是因為它的根紮得深,它的莖長得韌,它的花懂得在嚴寒中收縮保護,又在時機恰當時全力綻放。”

如今,那朵菊已在千裡之外的風雪中綻放。

而她的根,始終紮在這片她曾守護、也將繼續守護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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