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大營的傷兵營區,設在營地西北角一處相對背風的山坳裡。這裏遠離中軍帥帳的肅殺與各營操練的喧囂,顯得格外沉寂,唯有一種壓抑的、混合著痛苦呻吟、沉重喘息與葯湯苦澀氣味的氛圍,如同無形的霧氣,籠罩著這片區域。
與朔州城傷兵營由舊倉庫改建不同,這裏的營帳皆是軍用的厚牛皮大帳,一頂連著一頂,整齊排列,但每一頂都彷彿承載著過度的沉重。
帳門大多敞開著,以便通風,卻也任由寒氣長驅直入。帳內地麵鋪著乾草和破舊的氈毯,傷兵們或坐或臥,密密麻麻。
蘇輕媛在孫參軍和一名營區醫官的陪同下,走入第一頂帳篷。
帳內光線昏暗,隻有帳頂通氣孔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以及角落裏一個勉強燃燒的小炭盆提供的微薄暖意。
空氣渾濁,充斥著膿血、腐臭、劣質藥膏以及人體久不洗漱的複雜氣味,幾乎令人作嘔。
蘇輕媛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麵不改色地走了進去。孫參軍和那位姓吳的醫官緊隨其後,臉上都帶著一種見慣了的麻木與沉重。
“蘇醫正,這帳裡多是凍傷的重患。”吳醫官聲音乾澀,指了指靠邊的幾個鋪位。
蘇輕媛走近。第一個士兵仰麵躺著,雙手雙腳都裹著厚厚的、浸出黃黑色膿血的布條,布條邊緣的麵板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紫與灰敗,有些地方已經發黑、乾癟。
他雙目緊閉,臉頰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額頭上佈滿冷汗。即使昏迷中,他的眉頭也緊緊擰著,彷彿承受著無邊的痛苦。
吳醫官低聲道:“這是三度凍傷,手足末端壞死。前幾日高燒不退,用了僅存的一點清熱葯,燒是退了,但……怕是保不住了。我們商量著,等天氣再緩和些,或許得……截掉。”
蘇輕媛沉默地伸出手,隔著布條,輕輕按了按他的手腕脈搏。脈象沉細欲絕,幾不可察。
她又小心揭開一點布條邊緣,檢視傷口。腐肉與膿血粘連,惡臭撲鼻。傷口周圍的紅腫已蔓延至小臂小腿,是染毒深入的跡象。
“清創可曾徹底?用藥是何方劑?”她問。
吳醫官苦笑:“清創……用的鹽水,烈酒早沒了。藥用過黃連、金銀花煎湯外洗,內服過四逆湯加味,但藥材不足,劑量減了又減。後來連黃連也用完了,隻能用些蒲公英、野菊花熬水對付。”
蘇輕媛心中一沉。缺醫少葯至此,能拖到現在,已是極限。她仔細觀察傷口情況,又問了發病時間、初期處理等細節,心中迅速盤算。
“立即停止用蒲公英、野菊花水。”她果斷道,“此二藥性涼,於已入裡化熱、正氣衰微之體,恐更傷陽氣。取炭火餘燼,研成極細灰,與乾淨陳石灰粉按三比一混合,用煮沸後放溫的雪水調成糊狀,外敷傷口邊緣紅腫未潰處,可拔毒燥濕。壞死部分……暫且不動,每日以微溫淡鹽水輕輕沖洗,保持相對清潔乾燥。內服改用人蔘敗毒散加減,我開方子,看營中能否湊齊。”
她邊說,邊從隨身葯囊中取出炭筆和皮紙,快速寫下藥方,並註明若有藥材短缺的替代建議。吳醫官接過方子,仔細看著,眼中漸漸露出驚異與思索之色。
“蘇醫正,這石灰炭灰外敷……當真有用?人蔘敗毒散,此時用參,是否……”
“石灰炭灰燥濕拔毒,於此類濕毒蘊結、正氣難支之症,或可一試。人蔘並非大補,而是扶助正氣,托毒外出。此時純用寒涼攻伐,恐邪未去而人先亡。”蘇輕媛解釋道,語氣沉穩篤定,“先按此方試兩日,密切觀察。若紅腫見消,脈象稍起,便有轉機。若不見效,再思他法。”
吳醫官將信將疑,但見她神色肯定,且方子配伍有理有據,便點頭道:“好,我這就去安排。”
他們走向下一個傷兵。這是個年輕得幾乎還是少年的士兵,蜷縮在角落裏,雙手緊緊抱著頭,渾身不住地顫抖,口中發出斷續的、意義不明的囈語。他的手腳也有凍傷,但不算嚴重,真正的問題顯然在神誌上。
“這是嚇的。”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傷兵啞著嗓子說,他少了一隻耳朵,臉頰上也有凍瘡,“他們小隊在鷹嘴崖遇了‘白毛風’,迷了路,凍死大半。他是被扒出來的,救回來後就成這樣了,時好時壞,不認人,亂喊亂叫。”
蘇輕媛蹲下身,仔細觀察那少年的眼神。瞳孔渙散,充滿恐懼,對外界刺激反應遲鈍。她輕輕握住他一隻冰涼顫抖的手,指尖搭上脈搏。脈象弦細而數,如按琴絃,是典型的心膽氣虛、驚悸不安之象。
“可有安神藥用過?”她問吳醫官。
“用過些酸棗仁、遠誌,效果不大。硃砂、琥珀之類的,早就沒了。”
蘇輕媛沉吟片刻,對孫參軍道:“孫參軍,可否讓人取些乾淨的、新落的雪來?再找一小塊質地細膩的軟布。”
孫參軍雖不解,還是立刻吩咐人去辦。蘇輕媛又讓吳醫官找來幾味簡單的藥材:生薑、大棗、炙甘草。
東西很快備齊。蘇輕媛用軟布包起乾淨的雪,製成一個簡易的冰袋,輕輕敷在那少年的額頭上。冰冷的刺激讓少年渾身一顫,渙散的眼神有瞬間的凝聚。
“別怕。”蘇輕媛聲音放得極輕極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在營裡,很安全。風雪已經停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指甲輕輕掐按少年手上的內關、神門等穴位。同時,讓吳醫官將生薑、大棗、甘草煎成濃湯,趁溫熱,用小勺一點點餵給他。
或許是冰敷與穴位刺激起了作用,或許是那溫和的湯劑暖了脾胃安了神,又或許是蘇輕媛那平靜而堅定的聲音帶來了安全感,少年的顫抖漸漸平復,眼中的恐懼稍退,雖然依舊迷茫,但不再胡亂囈語,而是慢慢地、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帳內一時寂靜。周圍的傷兵們都看著這一幕,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驚訝、好奇、以及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光亮。
吳醫官深吸一口氣,由衷道:“蘇醫正……高明。”
蘇輕媛搖搖頭,站起身:“此症藥物為輔,心神安撫與環境改善為主。他的鋪位最好挪到靠近炭火、但又不過熱、且相對安靜的地方。同袍多與他溫和說話,回憶些戰友情誼、家鄉趣事,助他固守心神。湯劑可繼續服用,我再開個安神定誌的簡單方子配合。”
她繼續巡視。一個接一個的傷兵,凍傷的、外傷感染髮燒的、雪盲流淚不止的、長期咳喘的、胃寒腹痛的……病情各異,但共同的底色是缺葯、缺有效治療、以及長期苦寒環境與精神壓力帶來的身心俱疲。
蘇輕媛看得極仔細,問得也極詳盡。她不僅看傷口病情,也問飲食、睡眠、保暖、日常活動。她給每個病患提出具體的處理建議,有些是調整用藥,有些是改進護理方法,有些甚至隻是調整睡姿、增減被褥、改變飲食這樣細微的舉措。遇到特別典型的病例,她會停下來,詳細向吳醫官和其他圍觀的醫官助手講解病理與治則,並將對應的簡易處理方法記錄在隨身攜帶的皮紙冊上。
她的冷靜、專業、以及那種發自內心對傷者的關切,很快贏得了傷兵營醫官和傷兵們的信任。起初的疏離與審視,漸漸被專註的傾聽、積極的配合所取代。不斷有醫官拿著棘手的病例來請教,有傷兵掙紮著坐起,訴說自己的不適。
蘇輕媛一一應對,毫不推諉。她從葯囊中取出自己帶來的有限藥材,分贈給最需要的傷患。她教醫官助手們如何更有效地利用有限的資源,比如用煮沸的鹽水替代部分消毒劑,用烤熱的乾淨石塊裹布給傷者暖腹,用特定穴位按摩緩解疼痛。
時間在忙碌中飛速流逝。從第一頂帳篷到最後一頂,蘇輕媛足足看了近百名傷兵。當她走出最後一頂帳篷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寒風呼嘯,卷著雪沫撲打在臉上,她才感覺到四肢百骸傳來的沉重疲憊,以及喉嚨的乾渴嘶啞。
孫參軍遞過一個皮質水囊:“蘇醫正,喝口水吧。您……已經看了近三個時辰了。”
蘇輕媛接過,喝了一口冰冷的水,精神為之一振。她這才注意到,吳醫官和另外幾位醫官一直跟在她身後,此刻也都是一臉疲憊,但眼神卻比初見時明亮了許多。
“蘇醫正,”吳醫官搓著凍僵的手,語氣裡滿是敬佩與感慨,“您今日所言所行,令我等……汗顏,也受益良多。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甚至束手無策的處理,經您點撥,竟有了新思路。您留下的那些方子和法子,我們定當仔細琢磨,儘力施行。”
“吳醫官過謙了。”蘇輕媛聲音有些沙啞,“諸位在如此艱難條件下,堅守至今,已是大功。我所知所學,亦有限。邊地醫藥,非一人一時之功,需集眾智,因地製宜,持之以恆。日後還望諸位多多交流,共同摸索。”
她頓了頓,望向那些在寒風中沉默矗立的營帳,帳內透出零星昏暗的燈火,映照著傷兵們模糊的身影。“這些將士,為國家戍邊,受此苦楚,我輩醫者,責無旁貸。”
吳醫官等人默然點頭,麵色肅然。
孫參軍道:“蘇醫正,侯爺吩咐,為您安排了單獨的營帳休息。是否先回帳用些飯食,歇息片刻?明日再看?”
蘇輕媛確實感到飢腸轆轆,體力透支。但她搖了搖頭:“先去見侯爺,稟報今日察看情形,有些緊急事項需即刻定奪。飯食……稍後再說。”
一行人回到中軍帥帳區域。蘇輕媛的營帳就在帥帳不遠處,是一座較小的牛皮帳,裏麵已生好炭火,鋪好了乾淨的氈毯,甚至有一張小幾和一把胡椅,條件比傷兵營好了太多。福安已等在裏麵,見她回來,連忙迎上,見她臉色蒼白疲憊,心疼不已,忙倒上熱水。
蘇輕媛隻略作整理,喝了幾口水,便對孫參軍道:“煩請孫參軍通稟侯爺,蘇輕媛求見。”
片刻後,孫參軍迴轉:“侯爺正在用飯,請醫正一同入帳。”
蘇輕媛微怔,隨即點頭:“好。”
再次踏入帥帳,帳內氣氛與白日不同。炭火燒得更旺了些,溫暖許多。
木案一側擺開了一張小矮桌,上麵放著幾樣簡單的食物: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一碟烤餅,一碟醃菜,還有兩副碗筷。
陸九淵已脫去大氅,隻穿著玄色武服,正坐在矮桌旁。見蘇輕媛進來,他抬手示意:“坐。邊關簡陋,將就些。”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比起白日的純粹公事公辦,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隨意?
蘇輕媛依言在他對麵坐下。兩人之間隔著矮桌,食物簡單的香氣混合著帳內原有的氣息,竟有幾分奇異的、屬於人間的暖意。
“先吃飯。”陸九淵拿起一個烤餅,掰開,放入羊肉湯中浸泡,動作自然,沒有絲毫客套或矜持,“邊關規矩,天大的事,吃飽了再說。”
蘇輕媛也確實餓了。她沒有推辭,也學著他的樣子,掰了塊餅,泡入湯中。羊肉燉得極爛,湯色奶白濃稠,撒了切碎的野蔥,香氣撲鼻。
一口熱湯下肚,暖意迅速從胃裏擴散到四肢,驅散了寒氣與疲憊。
兩人沉默地吃著飯。帳內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炭火的劈啪聲。陸九淵吃相很快,但並不粗魯,隻是效率極高。
蘇輕媛吃得慢些,但也在認真進食,補充體力。
很快,陸九淵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手,看向蘇輕媛:“說吧,傷兵營情形如何?”
蘇輕媛也放下碗,將今日所見所聞,條理清晰地稟報:凍傷重患的病情與處理建議、驚悸症士兵的狀況與安撫之法、普遍存在的缺葯困境、護理中的可改進之處、以及她現場教授的一些簡易替代療法。
她語速平穩,重點突出,既有宏觀概述,也有具體病例佐證。陸九淵聽得極其認真,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著,墨黑的眸子專註地看著她,彷彿在審視一幅複雜的戰略輿圖。
待她說完,陸九淵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情況比我想的,還要嚴重些。”他頓了頓,“你提出的處置方法,尤其是對重症凍傷和驚悸症的,與軍中慣用之法不同。有幾成把握?”
“對重症凍傷,石灰炭灰外敷配合人蔘敗毒散,是基於其濕毒內陷、正氣衰微的病機。把握約七成,但需密切觀察,隨時調整。關鍵在於藥材能否配齊,以及護理是否到位。”蘇輕媛坦然道,“至於驚悸之症,藥物僅為輔助,關鍵在於環境改善與心神安撫。此法把握更高,但需持之以恆,非一日之功。”
陸九淵看著她,眼神深邃:“軍中習慣猛葯重劑,見效快。你這法子,聽著和緩,甚至有些……‘土’。但你能讓那嚇破膽的小子安靜下來,讓吳瘸子他們心服口服,必有其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邊,背對著蘇輕媛:“缺葯之事,我會再行文催促兵部與太醫署,並讓趙敢加緊在附近州府採買。你開的方子中急需的藥材,列出單子,優先調配。至於護理改進、你教授的那些土法子……”他轉過身,“可在全軍醫官中推廣。由你主持,召集各營醫官,集中講授。讓他們都學學,什麼是真正的‘因地製宜’。”
這又是極大的支援與授權。意味著她的醫術與理念,將直接影響到整個北境邊軍的醫療保障體係。
蘇輕媛起身,鄭重行禮:“下官遵命。必當竭盡所能。”
陸九淵走回矮桌旁,卻沒有坐下,而是看著桌上剩餘的食物,忽然問道:“你以前……可曾見過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傷病,這樣的苦處?”
蘇輕媛微微一怔,隨即搖頭:“未曾。太醫署所見,多為宮眷官員,病症不同,環境更是天壤之別。”
“所以,”陸九淵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深沉如夜,彷彿要看到她底底去,“你怕嗎?看到那些腐爛的傷口,聽到那些痛苦的呻吟,聞到那些……味道。”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而直接。蘇輕媛沉默了一下,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平靜:
“初時,心有不忍。但既為醫者,便當麵對。傷病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麵對傷病時的無力與絕望。下官所懼,非血肉之苦,乃是藥石罔效、迴天乏術。故而,更需精研醫術,尋方找葯,儘力而為。”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炭火的光芒在她清瘦卻堅定的臉上跳躍。陸九淵長久地注視著她,那雙慣常平靜無波的眸子裏,似乎有某種東西在緩緩流動、沉澱。
良久,他才移開目光,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卻似乎又多了點什麼:“很好。記住你今日的話。”
他走到案邊,拿起一份文書,似是要繼續工作,卻道:“天色已晚,你今日勞累過度,回去歇息吧。明日,我會讓孫勁安排各營醫官彙集之事。福安在你帳中?”
“是。”
“讓他好生照顧你。缺什麼,直接跟孫勁說。”陸九淵頓了頓,“在營中,不必過於拘禮。有事,可直接來帥帳。”
“謝侯爺。”蘇輕媛行禮告退。
走出帥帳,夜風凜冽,星空卻意外地璀璨。塞外的夜空,黑得純粹,銀河如練,繁星低垂,彷彿伸手可及。遠處的陰山輪廓在星光下顯得神秘而巍峨。
蘇輕媛深吸了一口冰冷卻清新的空氣,感覺胸中濁氣盡去。疲憊依舊,但心中卻是一片澄明與充實。
今日,她直麵了邊關最殘酷的一麵,也邁出了將醫術真正紮根於此的關鍵一步。
而陸九淵……他似乎與她想像中的,又有些不同。
回到自己的營帳,福安已備好熱水。簡單梳洗後,蘇輕媛躺在鋪著厚實毛皮的床鋪上,身心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但她卻有些睡不著,白日的一幕幕在腦海中翻騰:那些傷兵痛苦的麵容,陸九淵深沉難測的目光,羊肉湯的暖意,星光下的寒夜……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裏空空如也——墨玉留在了朔州驛館的行李中。
她閉上眼,在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梆子聲中,沉入了黑甜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