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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第205章

作者:予洲星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6 01:28:49

秋意,已沉甸甸地壓滿了長安城的每一處簷角與街巷。幾場淅淅瀝瀝、一場寒過一場的秋雨過後,天地間最後一點屬於夏末的、溫吞的餘暖,也被那帶著金屬般質感的北風,一絲不剩地捲走了。

風刮在人臉上,不再是清涼的撫觸,而是變成了清晰的、帶著細小沙礫感的寒意,如同看不見的冰針,密密地紮著裸露的麵板,催促著人們早早裹緊衣衫,縮起脖子。

天空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低垂,彷彿一塊浸飽了冰水的、擰不幹的巨氈,沉甸甸地覆蓋著這座古老的城。

太液池的水麵失去了夏日的豐盈與瀲灧,變得清瘦、冷冽,顏色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墨綠的深,倒映著岸邊光禿禿的、枝椏虯結如鐵畫的楊柳與槐樹,以及遠處宮殿那在灰暗天幕下顯得格外肅穆凝重的、層層疊疊的飛簷翹角。

萬物都收斂了聲音與色彩,顯露出季節更替時最本真的、疏朗而蒼勁,甚至帶著一絲凜冽的骨骼。

禦花園的各處角落、各宮庭院的廊前階下、甚至宮牆某些背風向陽的旮旯裡,卻有一種生命,迎著越來越猖獗的寒風與早晚刺骨的白霜,傲然怒放,將自己最濃烈、最絢爛的色彩與姿態,潑灑在這片日漸蕭瑟的背景之上——那便是菊花。

起初,它們隻是星星點點的、不起眼的亮色。是那種最尋常不過的、有著細碎花瓣的野菊,金黃的顏色純粹而熱烈,一簇簇,一團團,如同被誰不經意間灑落在假山石縫、頹敗籬笆牆根、或是宮道邊緣石階縫隙裡的碎金。

它們開得潑辣,開得熱鬧,開得全無章法,卻又生機勃勃。

緊接著,彷彿是聽到了這野性的呼喚,那些被宮人們精心侍奉在暖房之中、有著顯赫名號與高貴血統的各色名品菊花,也開始被一盆盆、一株株,小心翼翼、如同護送珍寶般請了出來。

它們被安置在預先選定的、最能展現其風姿的位置:或是禦花園中臨時搭起的、纏繞著枯藤與綵綢的雅緻菊棚之下;或是各宮主殿前那光潔如鏡的漢白玉台階兩側;或是迴廊轉折處的美人靠旁;或是臨水涼亭那空闊的中心……彷彿隻是一夜之間,整座原本色調沉鬱的宮廷,便被這突如其來、卻又井然有序的菊花海洋所溫柔地淹沒了。

於是,深秋的宮廷,因著這些菊花,變成了一個無聲而盛大的展覽會,一個關於色彩、形態與氣質的競演場。

看那花瓣細長如流蘇、紛披垂落幾近及地、通體潔白無瑕、名曰“十丈珠簾”的白菊。它靜靜地立在青瓷盆中,枝條舒展,千百條銀絲般的花瓣在微寒的風中輕輕顫動,不似凡花,倒像是月宮仙子不慎遺落人間的、凝結了月華與清霜的瓔珞,清冷孤高,令人不敢逼視。

再看那花型碩大如碗、花瓣層層疊疊、多到數不清、色澤是那種濃鬱得化不開的、近乎墨黑的深紫,花心處卻又隱隱透出一絲暗紅,名曰“墨荷”的珍品。

它被安置在一方渾厚的紫砂盆內,枝葉肥厚油亮,整朵花沉甸甸地低垂著,彷彿承載了太多秋日的精華與時光的重量,雍容華貴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王者般的沉靜氣度,彷彿在默然審視著周遭的一切。

又有那花色嫩黃嬌俏、花瓣短促而密集、彼此緊緊擁抱、形成一個完美圓球的“金繡球”。

它被擺放在朱紅的廊柱旁,圓滾滾、毛茸茸的一團,在略顯清寂的環境裏,顯得格外活潑靈動,憨態可掬,彷彿一個不知憂愁為何物的、穿著金黃絨衣的頑童,給這肅穆的秋景平添了幾分暖意與生氣。

更有那複色的奇珍,如“金背大紅”。花瓣背麵是燦爛的金黃,正麵卻是艷麗的正紅,陽光下微微轉動,便流光溢彩,變幻莫測,美得幾乎有些不真實。

還有那綠如初生嫩葉、花瓣捲曲如浪的“綠牡丹”,紫中透著幽幽藍光、花瓣剛勁如劍的“帥旗”,粉白相間、嬌嫩得彷彿少女含羞麵頰的“粉葵”……林林總總,形態各異,色彩紛繁,不下百種。

宮人們甚至依照往年的慣例,開始用各色菊花紮製起“菊山”、“菊塔”,或是拚湊出“鬆鶴延年”、“龍鳳呈祥”等吉祥圖案,將自然的野趣與人工的巧思融為一體,將這深秋的宮廷,裝點得宛如一個即將召開盛大宴會的、靜美而繁華的舞台。

菊花的香,是一種極為內斂的、清冽的、甚至帶著一絲明顯苦味的幽香。這香氣不張揚,不飄遠,需得你靜下心來,走近了,在清寒的空氣裡細細地、深深地嗅聞,方能捕捉到那一縷若有若無、卻足以穿透胸中鬱結、滌盪五臟濁氣的芬芳。

禦花園中,一年一度雖未明旨大辦、卻已然成為宮中慣例的“賞菊會”氛圍,正在無聲地醞釀。宮人們穿梭忙碌,調整著花盆的位置,擦拭著葉片上的浮塵,低聲商議著哪一盆該放在顯眼處,哪幾盆搭配起來更有意趣。

各宮的妃嬪、得臉的皇子公主、乃至一些有資格入宮的宗室命婦,也已開始暗自琢磨著屆時的穿戴——既不能過於艷麗奪了花的風頭,又需得雅緻得體,與這秋菊的格調相襯。空氣裡,除了菊香,似乎還隱約浮動著一種屬於宮廷雅集的、矜持而隱約的期待與閑適。

太醫署內,自然也浸潤在這片菊花的清芬與雅意之中。

周大人在署中議事廳前那方開闊的露台上,精心擺放了幾盆他珍藏的極品——一盆是“綠水秋波”,花瓣是罕見的淡綠色,微微捲曲,如春水初生的漣漪;另一盆是“鳳凰振羽”,花瓣紫紅相間,向後翻卷,形如鳳凰展翅,華美非凡。

每日署中同僚往來,總不免在此駐足片刻,觀賞品評一番,為這嚴肅的醫政之地,平添了幾分難得的雅趣與生氣。

而蘇輕媛的清正軒外,陳景雲則別出心裁地從署中藥圃的偏僻角落,移來了兩叢最尋常不過的白色小野菊。

這菊花並無名號,植株低矮,花朵也細小,花瓣單薄。陳景雲將它們小心地栽種在清正軒窗檯下、那因風雨侵蝕而略有裂縫的青石縫隙之中,又培了些許肥土。

不過幾日,這兩叢野菊便在這新居紮下了根,並且以一種令人驚異的生命力,迅速蔓延開來,開出了密密麻麻、潔白如雪的小花。它們簇擁在一起,在深秋清冷到近乎蒼白的陽光照耀下,顯得格外精神抖擻,纖塵不染,如同給這古樸的窗檯鑲上了一圈簡潔而明亮的銀邊。

每日清晨蘇輕媛推開軒窗,第一眼便能見到這一片潔凈的白色,聞到那股混合著泥土與清苦菊香的、令人心神為之一振的氣息。

這日,蘇輕媛如常從蘭林殿請脈歸來,太液池畔的寒風將她深青色的官袍下擺吹得微微拂動。

剛踏入太醫署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將外間的清寒稍稍隔絕,便見陳景雲麵帶一絲難得的、輕快的喜色,從廊廡下快步迎了上來。

“師父,您回來了。”陳景雲走到她身側,聲音壓得不高,卻清晰,“方纔東宮遣了一位掌事的公公過來,送了帖子,還有……幾盆極好的菊花。”

蘇輕媛腳步微頓,側目看向他。

陳景雲引著她往清正軒方向走,一邊低聲繼續道:“送花的公公說,是太子殿下近日得了些上好的菊品,其中有‘胭脂點雪’和‘玉壺春’。殿下自己留了兩盆在澄心齋賞玩,特意從餘下的裏頭,挑了幾盆開得最精神、品相最佳的,命人務必送到太醫署蘇右院判處。”

他頓了頓,模仿著那公公的語氣,“殿下還說,‘蘇醫正署務繁冗,清正軒外景緻略覺蕭索。此二種菊花,性耐寒,色清雅,或可為之添些顏色與生氣,於案牘勞形之際,聊以悅目怡情。’”

蘇輕媛聽著,心中微微一暖,如同有一縷溫熱的細流,悄無聲息地淌過被秋風吹得有些發涼的心田。太子陸錦川對她的信重與關照,並未因“女醫館”事務步入正軌、邊地醫政漸成體係而稍有減退,反而隨著時日推移,愈發顯得細緻入微,體貼周到。

走到清正軒前那方小小的、以青磚鋪就的庭院,果然見軒門外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四盆菊花。盆是上好的、未經雕飾的紫砂盆,顯出其內植株的珍貴。

兩盆是“胭脂點雪”,植株亭亭,枝葉疏朗,花瓣潔白如玉,質地細膩得彷彿上好的羊脂,唯有在每一片花瓣的頂尖處,恰到好處地染著一抹極其嬌艷、卻又毫不俗氣的胭脂紅。那紅色並非平塗,而是由深入淺,自然暈染開去,如同美人雪白的肌膚上,不經意間被春風或是戲謔的指尖,點上了一抹醉人的嫣紅,清麗絕倫中,平添了幾分動人的嫵媚與生氣。

另外兩盆則是“玉壺春”。花型果然如其名,整體輪廓圓潤飽滿,微微收口,形似古雅的玉壺。花色是那種極為溫潤的、半透明的淡綠色,並非樹葉的翠綠,而更接近品質極佳的淡綠翡翠或是和田碧玉在光線下的色澤,瑩潤通透,在略顯黯淡的秋陽照射下,花瓣邊緣似乎泛著一層極淡的、珍珠般的光暈,雅緻脫俗,不染塵埃。

四盆花皆品相完美,枝葉挺拔舒展,無一片殘葉,花朵開得正到好處,既無含苞未放的青澀,也無盛極將衰的頹態,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挑選與養護,才被鄭重送來。

“殿下費心了。”蘇輕媛駐足,仔細地、近乎鑒賞般地觀賞了片刻,才輕聲對侍立一旁的陳景雲道,“將‘胭脂點雪’與‘玉壺春’各取一盆,擺在軒內書架旁的空處。另外兩盆,就放在這窗下,與咱們那野菊作伴吧。仔細照料著,莫要辜負了殿下的美意與這花的好顏色。”

“是,師父。”陳景雲連忙應下,喚來兩個平日裏做事最穩妥細緻的小葯童,三人一起,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那沉甸甸的紫砂花盆搬動起來。擺放軒內的兩盆,需考慮光線與佈局,不喧賓奪主,又能隨時觀賞;安置窗下的兩盆,則需與那叢野菊協調,既不掩其野趣,又能相映成輝。

待安置妥當,蘇輕媛才步入清正軒。軒內頓時因這幾盆菊花的點綴,而煥然一新。原本略顯空曠清冷的空間,被這恰到好處的亮色與生機充盈。陽光從南窗斜射進來,正好照在書架旁那盆“玉壺春”淡綠瑩潤的花瓣上,光線彷彿能穿透那薄薄的花瓣,在其內部流轉,更顯得整朵花晶瑩剔透,宛如玉雕。

而那盆“胭脂點雪”則被放在背光處,潔白的瓣、胭脂的尖,在略微幽暗的光線下,反而對比得愈發鮮明奪目,那抹紅,紅得愈發驚心,那點白,白得愈發孤潔。

軒內原本縈繞的、混合了書卷、墨錠與草藥的特有氣息,此刻也融入了“胭脂點雪”那清冽中帶著一絲甜美的、以及窗外野菊那樸拙清苦的香氣,幾種氣味交織融合,形成一種獨特的、令人心神寧定卻又隱隱振奮的氛圍。

蘇輕媛在書案後坐下,目光習慣性地先掠過對麵粉壁上那幅沉默卻生動的炭筆朔北榷場畫卷,掃過案頭那隻天青色汝窯瓶中早已化為枯枝卻依舊保持著挺立姿態的紫雲英,最後落在手邊那方觸感溫潤、已被掌心焐得與體溫相近的墨玉鎮紙上。

最後,她的視線,才緩緩移向窗前新添的那幾盆菊花——窗外是潔白熱烈的野菊,窗內是雅緻名貴的盆菊,隔著薄薄的窗紗與明亮的玻璃,彼此無言,卻又彷彿在靜靜對話。

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其微妙而複雜的感觸,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盪開一圈圈無聲卻清晰的漣漪。

菊花,是秋日的魂魄,是嚴寒將臨前最倔強的舞者,是繁華落盡後最沉靜的迴響。它不像春花,需爭搶那稍縱即逝的溫暖與蜂蝶的眷顧;也不似夏花,可以盡情揮霍灼熱的陽光與豐沛的雨水。

這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些人,某些事,某些深藏於心底、或許永遠無法宣之於口,卻實實在在存在著、生長著、甚至在某些時刻綻放出光華的情感與聯結。

它們或許從未有機會在陽光下肆意舒展,從未被允許在春風中招搖吐艷。它們如同那些被栽種在青石縫中的野菊,或是這些被珍重地置於紫砂盆內的名品,生長在不同的環境,承受著不同的風雨,或許曾被誤解,曾被忽視,甚至曾被置於懷疑與審視的冰冷目光之下。

但它們依舊存在著,以自己的方式,在屬於自己的“季節”與“土壤”裡,靜靜地、頑強地生長著,積蓄著力量,然後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或許是深秋的一縷陽光下,或許是寒風中的一次凝望裡,悄然綻放出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色彩與芬芳。

這份綻放,不為了取悅誰的眼目,不為了印證誰的期許,也不為了對抗什麼的虛無,僅僅是因為生命本身的內在律動,因為心底那份無法泯滅的、對光明、溫暖與美好的本能嚮往與堅守。

她想起了朔州。此時的塞外草原,想必早已是寒風如刀,百草盡枯,廣袤的土地裸露著赭黃與灰黑的脊樑,或許連耐寒的牧草也隻剩下了貼地的枯根,甚至可能已經迎來了今冬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能將一切生機掩埋的暴雪。

那裏的“菊花”,定然不是眼前這些嬌柔的花瓣。它們或許是戍邊將士被凍得皸裂卻依舊緊握刀槍的手,是往來商旅被風沙打磨得粗糙卻依舊閃爍著期盼光芒的眼,是邊地婦孺在簡陋氈帳中升起的一縷頑強炊煙,是剛剛建立起秩序的互市榷場上,那雖然稀疏卻持續不斷的駝鈴與馬蹄聲……

而這一切的背後,是那個佇立在轅門風雪之中、沉默如山的背影,是他那在冰天雪地中依舊銳利如鷹隼、望向遠方的眼神。他們的堅守,他們的犧牲,他們在這片苦寒之地播種下並艱難守護著的、名為“希望”的種子,便是那片遼闊而蒼涼的土地上,最動人心魄、也最為堅韌不朽的“菊色”。

而她蘇輕媛,身處在這重重宮闕的庇護與束縛之下,行走在這片瀰漫著葯香與書卷氣的杏林之間,同樣有著她的“菊色”需要堅守與綻放。

女醫館內那些日漸沉穩專註的年輕臉龐,邊地文書中那些越來越具體務實的字句與關切,案頭這清苦卻令人神思清明的菊香,清正軒內這幅描繪著遠方生機的畫卷、這束來自塞外的枯草、這方沉默的鎮紙……乃至心底深處那份歷經風波洗禮後,愈發沉靜、愈發溫暖、也愈發懂得“沉默是金”的信念與支援。

這些都是她的根須所繫,她的枝葉所向,是她在這深秋時節、在這屬於自己的位置上,所能呈現出的、最真實也最完整的生命姿態與色彩。

窗外,一陣更猛烈的秋風驟然襲來,帶著尖銳的呼嘯,掠過庭院,將地上堆積的落葉捲起,在空中胡亂飛舞,發出嘩啦啦的、如同潮水退去般的聲響。

風也猛烈地撲打在窗欞上,引得窗下那幾盆菊花纖細卻堅韌的枝葉一陣劇烈地搖曳,花朵隨之起伏顫動,彷彿在與這無形的力量做著頑強的角力。

然而,無論風勢如何兇猛,那潔白的花瓣、那雅緻的綠影,卻始終不曾真正低垂下高昂的頭顱,隻是順應著風的力道,舞出一段段充滿韌性的、沉默的弧線。

那清苦中帶著甘冽的香氣,被風強行裹挾著,更加濃鬱地、一股腦兒地送入軒內,盈滿了整個空間。

蘇輕媛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充滿了生命力的、清寒的空氣,然後,緩緩地、堅定地撥出。胸中因前些時日暗流而產生的最後一絲滯澀與塵埃,彷彿也被這凜冽的菊香與秋風,徹底滌盪乾淨,隻留下一片如同秋日晴空般、空曠而澄明的寧靜。

菊有佳色,獨立寒秋。

她不再多想,收斂了所有飄飛的思緒,神情恢復了一貫的專註與沉靜。提起那支用了許久、筆桿已被摩挲得溫潤光亮的紫毫筆,蘸飽了濃淡適宜的墨汁,就著窗外透入的、清朗明亮的秋光,開始沉穩而流暢地批閱起一份關於京畿各縣今冬防治傷寒時疫藥材儲備與調配的詳細章程。

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瀰漫著菊香的清正軒內,顯得格外清晰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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