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餘威,如同燃燒殆盡的炭火,在幾場連綿的秋雨與日漸蕭瑟的北風夾擊下,終於不甘地熄滅了最後一絲光熱。
京城彷彿被一支巨大的、蘸滿了赭石、藤黃與金粉的畫筆,重新細細塗抹過。天空變得格外高遠,是一種清澈的、帶著涼意的瓦藍。
陽光依舊明亮,卻不再灼人,而是變得醇厚溫煦,斜斜地照射下來,將宮殿的飛簷翹角、銀杏的滿樹金黃、乃至行人的衣衫,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風,成了季節最忠實的信使。它不再是從南方吹來的、帶著水汽與暖意的熏風,而是換成了自北而來的、清冽乾燥的秋風。
風掠過太液池的水麵,激起細密的、閃著寒光的漣漪;穿過禦花園開始稀疏的林木,捲起地上層層疊疊、色彩斑斕的落葉,黃的銀杏,紅的楓樹,褐的梧桐,打著旋兒,沙沙作響,在空中跳一場盛大而淒美的告別。
空氣裡的花香早已被果實的甜香與草木燃燒般乾燥清苦的氣息所取代。秋蟲的鳴叫,也比夏蟬的嘶吼清越了許多,在涼夜裏幽幽地響著,更添幾分寂寥與悠遠。
蘭林殿內,地龍尚未燒起,卻已換上了更厚實的錦幔與鋪墊。小皇子陸玨已能扶著東西蹣跚學步,穿著厚實柔軟的秋裝,像隻圓滾滾的小鴨子,在鋪著波斯地毯的殿內搖搖擺擺地探索,不時被自己的腳步絆倒,也不哭,隻咯咯笑著,又努力爬起來。
劉昭儀的氣色在秋日的滋養下愈發瑩潤,隻是眉宇間偶爾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身為母親對孩子日益長大、即將離開繈褓庇護的、甜蜜的憂愁。她更加頻繁地向蘇輕媛請教幼兒秋季的飲食調理與風寒預防,言語間是全然的信賴。
太醫署庭院裏,那幾株曾經如火如荼的石榴樹,此刻已是碩果累累。沉甸甸的、紅中透黃的石榴壓彎了枝條,有的甚至咧開了嘴,露出裏麵晶瑩剔透、寶石般的籽實,引得鳥雀頻頻光顧。
榴花的灼熱早已褪去,化作這一樹實實在在的、屬於秋日的豐饒。“女醫館”內的琅琅書聲與藥草香氣,經過一個夏天的沉澱,已成了太醫署內一道穩定的風景。十二名女學生褪去了最初的青澀,眼神愈發專註沉穩,指下的針法也日漸精準。
蘇輕媛每隔幾日便會去館中巡查、考校,看著這些年輕的生命在杏林之中如秋日果實般日漸充實飽滿,是她忙碌公務之餘最大的慰藉。
派往邊地的醫官們,也開始發回關於秋季邊地情形的彙報。內容多涉及氣候轉涼後的風寒預防、秋季草原上可能出現的疫情、以及為即將到來的嚴冬儲備藥材等事宜。
朔州榷場那邊,隨著秋高馬肥,互市交易進入了又一個旺季,皮毛、牲畜的交易量大幅增加,派駐醫官除了日常防病,還開始協助邊軍與地方,製定應對大量牲畜聚集可能帶來的環境衛生與潛在疫情風險的預案。
蘇輕媛將這些來自前線的、帶著邊地秋風氣息的文書仔細研讀,批註,給出建議,再通過太醫署的渠道反饋回去。一條無形的、卻切實有效的醫療支援鏈條,已然在帝國北境的邊防線上悄然建立並運轉起來。
清正軒內,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斑。蘇輕媛剛剛審閱完一批關於秋季京城時疫防治的公文,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案頭,那幅炭筆描繪的朔北榷場畫卷依舊靜靜懸掛,那束紫雲英早已化為徹底的枯枝,墨玉鎮紙溫潤如故。而那張寫著“塞外忽雨”的素箋,則被她小心地夾在了一冊日常翻閱的醫案之中。
秋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帶著落葉的微響與清冽的氣息,拂動書頁,也彷彿撩動了深藏於紙墨間那些無聲的過往與惦念。
朔州的秋天,想來定然比長安來得更早,也更酷烈。那裏的風,應該已經帶著明顯的、屬於塞外的寒意與沙塵味了吧?草木轉黃,天更高,雲更淡,互市的喧囂或許會因寒冬的臨近而稍減,但為越冬做的準備,恐怕會更加繁忙。
他……應該一切安好。雲州逆案徹底平息後,北境邊關近半年來難得的平靜,互市順遂,這平靜本身,便是對他最大的肯定與慰藉。
隻是,自那封“塞外忽雨”的短箋之後,便再無隻言片語。公務往來依舊,卻再無那樣私密而隨性的分享。
彷彿那場夏日的暴雨與雙虹,隻是漫長歲月中一次偶然的、美好的意外,雨過天晴,虹消雲散,一切又復歸原位。
蘇輕媛並非有所期待,隻是偶爾在秋夜獨對孤燈時,或是看到天際南飛的雁陣時,心頭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悵惘,如同秋風掠過水麵,隻留下幾不可察的漣漪,便了無痕跡。
這日午後,蘇輕媛正與陳景雲核對一批即將發往邊地的禦寒藥材清單,署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隱隱帶著肅殺之氣的馬蹄聲與腳步聲。
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太醫署大門外。很快,便有門房匆匆來報,說是北鎮撫司的緹騎到了,奉旨要見周大人與蘇右院判。
北鎮撫司?奉旨?蘇輕媛心中微微一凜。北鎮撫司直屬於皇帝,專司偵緝、刑獄,等閑不會輕易出動,更遑論直接來到太醫署。她與陳景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兩人立刻整理衣冠,快步向前廳走去。
周大人也已聞訊趕來,臉上亦是驚疑不定。前廳內,站著三名身著北鎮撫司特有的深褐色飛魚服、腰佩綉春刀的緹騎,為首一人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刀,正是北鎮撫司指揮僉事沈嶂,沈濯的得力副手。
見到周、蘇二人,沈嶂並無多禮,隻略一抱拳,聲音平板無波:“周大人,蘇大人。奉陛下口諭,請二位即刻隨下官入宮,有要事相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輕媛,“陛下特別吩咐,請蘇大人帶上近半年所有關於邊地,尤其是朔州、雲州兩地醫政往來文書副本,包括與鎮北侯府的公務函件。”
此言一出,周大人與蘇輕媛心中都是猛地一沉。帶上所有與邊地、尤其是與鎮北侯府的往來文書?這絕非尋常問詢!難道邊關又出了什麼驚天變故?還是……與謝瑾安有關?
蘇輕媛強行按下心頭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麵上維持著鎮定,對沈嶂道:“沈僉事稍候,下官這就去取。”她轉向周大人,“大人,署中事務……”
周大人臉色也有些發白,擺了擺手:“快去取來。署中之事,老夫暫理。”他眼中滿是憂慮,卻也隻能如此。
蘇輕媛不再多言,轉身疾步返回清正軒。陳景雲緊隨其後,臉色蒼白:“師父,這……這是怎麼了?為何要查邊地文書?還特別指明鎮北侯府?”
“莫慌。”蘇輕媛的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穩,她快步走到存放文書的櫃前,動作迅捷卻有條不紊地將這半年來所有與朔州、雲州等地,以及與鎮北侯府往來的公文副本、批複、乃至她與派駐醫官的部分通訊草稿,一一取出,整理齊備。
這些文書,除了最初那幾封涉及規程與派遣的往來,大多都是關於具體醫政事務的探討與回復,光明正大,經得起任何查驗。隻是……當她將那些文書放入一個專用的木匣時,指尖觸到匣子底層那份她小心收藏的、與“塞外忽雨”短箋夾在同一冊醫案中的、她曾回贈的“心有靈犀”詩箋副本時,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隨即,她麵色如常地將那冊醫案也放入木匣,與其他文書混在一處。然後,她蓋上匣蓋,用一把小銅鎖鎖好,鑰匙拔下,放入袖中。
“景雲,我入宮期間,署內諸事,你多看顧,有急事可請示周大人或暫緩。”她將木匣交給陳景雲抱著,自己則對著軒內那麵半人高的銅鏡,最後一次整理官袍與髮髻。
鏡中的女子,容顏清麗依舊,隻是眉宇間那抹慣常的沉靜之下,此刻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冷峻的陰影。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清明。
“走吧。”她轉身,從陳景雲手中接過木匣,抱在懷中,彷彿抱著千鈞重擔。
走出清正軒,一股冷冽的秋風吹來,如同一股寒流穿透肌膚,帶來陣陣刺骨的寒意。庭院裏,枯黃的樹葉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彷彿一場金黃色的雨幕籠罩著整個院子。
其中有幾片金黃的銀杏葉在空中翩翩起舞,打著優美的旋兒,宛如一隻隻蝴蝶般輕盈地飛落,恰好飄到她身上那件深青色的官袍上,但很快就無聲無息地滑落到地上。
她緩緩抬頭,凝視著上方高遠而蒼涼的秋日天空,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感慨和惆悵。隨後,她毅然邁出堅定的步伐,朝著前方的前廳走去,一步步邁向宮廷深處。。
與此同時,周大人也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靜靜地站在一旁,眼神複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在沈嶂以及另外兩名緹騎的嚴密下,他們一同登上了停候在官府門外的一輛樸素無華、毫無標識的青帷馬車。
車輪滾動時發出一陣沉悶而單調的轆轆聲,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一般,沿著鋪滿落葉的青石街道緩慢前行,逐漸消失在遠方的重重宮門之中。
進入車廂後,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周大人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他默默地坐在那裏,臉上流露出一絲無奈和憂慮,最後隻能嘆息一聲,輕輕地搖了搖頭。
而蘇輕媛則緊緊抱住懷中的那個精緻木匣,正襟危坐,雙眼凝視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繁華街景。
街邊的店鋪招牌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行人們裹緊衣衫,低頭匆忙趕路,彷彿都急於逃離這片寒冷蕭瑟的世界。一切都籠罩在一種尋常秋日的蕭瑟之中,然而她的內心,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瀾暗湧,難以平息。
陛下為何突然要查邊地醫政文書?而且特別指明朔州、雲州與鎮北侯府?是邊關真出了什麼不測之事,牽連到了醫政?還是……朝中又有人借題發揮,矛頭指向了謝瑾安,進而波及到了與他有公務往來的太醫署,尤其是她這個風頭正勁的右院判?前番雲州逆案,牽扯甚廣,難保沒有漏網之魚或心懷怨恨者伺機報復。亦或是,皇帝本身對謝瑾安權柄日重、又與東宮、太醫署關係密切,起了猜忌之心?
各種念頭紛至遝來,如同窗外翻飛的落葉,亂人心神。她想起那幅炭筆畫中生機勃勃的榷場,想起“塞外忽雨”短箋中那份難得的輕鬆,想起這些日子來邊地醫官彙報中透露出的、來之不易的平靜與希望……難道這一切,又要被看不見的陰謀與猜忌所打破?
不,不能慌。她對自己說。她沒有做任何逾越之事。所有文書往來,皆出於公心,為了邊地軍民健康,為了互市大局,光明磊落,可昭日月。
至於那寥寥數語的私信與詩箋……那也是清者自清。她隻需如實以對,相信陛下的聖明,也相信……他的能力與清白。
隻是,那份沉甸甸的憂慮,如同這秋日的寒意,依舊絲絲縷縷地滲入骨髓。她抱著木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馬車駛入宮門,穿過長長的、寂靜無人的甬道,最終在紫宸殿附近一處僻靜的側殿前停下。沈嶂先行下車,引著周大人與蘇輕媛步入殿內。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隻點著幾盞宮燈。皇帝陸淮之並未坐在禦座之上,而是負手立於窗前,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庭院中一株葉子幾乎落盡的古柏。太子陸錦川垂手侍立在一旁,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嘴唇緊抿,眼神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憂慮與……一絲憤怒?
聽到腳步聲,陸淮之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然而那雙眼睛,卻如同秋日寒潭,冰冷徹骨,目光掃過周大人,最終落在了蘇輕媛……以及她懷中的那個木匣之上。
“周卿,蘇卿,”陸淮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知道朕為何召你們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