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盛夏,終於在幾場悶熱的雷雨後,淋漓盡致地展現其威力。烈日灼烤著青石板路,熱氣蒸騰,連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宮中各處早早用上了冰鑒,放置著窖藏的冬冰,絲絲涼氣勉強驅散著暑熱,卻也帶來一股濕漉漉的潮意。
蘭林殿內,更是戒備森嚴,氣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劉婕妤的產期就在這幾日,殿內殿外隨時待命的產婆、嬤嬤、宮女多達二十餘人,人人屏息靜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太醫院院判及幾位擅長婦科的太醫也在偏殿隨時聽候。蘇輕媛更是直接住進了蘭林殿專為她安排的廂房,衣不解帶,日夜守候。
皇帝陸淮之雖未親至,但每日必遣高無庸前來詢問,賞賜的補品、藥品流水般送入。皇後則坐鎮中宮,親自過問一應準備事宜。東宮太子陸錦川亦數次派人送來自用的上好參茸,以示關切。整個宮廷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這即將誕生新生命的殿宇之上。
蘇輕媛身著輕便的素色夏衫,髮髻隻用一根木簪固定,神情專註而沉靜。她每日數次為劉婕妤請脈,觀察胎動,調整飲食,安撫其因臨產而愈發緊張焦慮的情緒。劉婕妤對她已是全然的依賴,隻有看到蘇輕媛在身邊,聽到她溫和而肯定的聲音,才能稍稍安心。
這日午後,天空忽然陰雲密佈,雷聲隱隱,一場暴雨將至。蘭林殿內光線昏暗,宮女們早早多點了幾盞燈。劉婕妤斜靠在榻上,神色不安,緊緊抓住蘇輕媛的手:“蘇醫正,本宮……本宮覺得腹痛一陣緊似一陣,是不是要生了?”
蘇輕媛反手握住她汗濕的手,指尖沉穩地搭上她的腕脈,又輕輕撫觸她高聳的腹部,感受著宮縮的節奏與力度,溫聲安撫:“娘娘莫慌,隻是產前正常的宮縮,還未到正式生產之時。放鬆些,深呼吸,保持體力。”她轉頭對一旁待命的資深產婆道,“準備熱水、乾淨布巾、參湯。娘孃胎位一直很正,產道條件亦佳,隻要穩得住心神,必能順遂。”
她的話語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劉婕妤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跟著蘇輕媛的引導調整呼吸。殿外,狂風驟起,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天地間一片水汽瀰漫,雷聲滾滾,電光不時劃破昏暗的殿內。
就在這風雨交加、天地變色之際,劉婕妤的陣痛驟然加劇,正式進入了產程。蘭林殿內頓時忙碌起來,卻井然有序。蘇輕媛並未親自接生(畢竟男女有別,且宮中自有規矩),但她始終守在屏風之外,凝神傾聽著裏麵的每一點動靜,通過產婆的不斷稟報,掌控著全域性。她手中銀針已備好,參湯也隨時溫著,一旦出現力竭或意外出血等狀況,她將立刻施為。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殿外的暴雨來得猛,去得也快,雨勢漸歇,雷聲遠去,隻剩屋簷滴水聲叮咚作響。天色卻依舊陰沉,暮色提早降臨。
屏風內,劉婕妤的痛呼聲、產婆的鼓勵聲、嬤嬤的低聲吩咐交織在一起。蘇輕媛站在燈下,背脊挺直,一動不動,隻有緊抿的唇線顯露出她內心的專註與壓力。陳景雲守在殿門外,同樣神色緊繃,他知道師父此刻承受著多大的責任。
忽然,屏風內傳來產婆一聲驚喜的高呼:“頭出來了!娘娘再加把勁!”
蘇輕媛眼神一凝,上前一步。緊接著,一聲嘹亮而有力的嬰兒啼哭,如同破開陰雲的曙光,驟然響徹了整個蘭林殿!
“生了!生了!是個小皇子!母子平安!”產婆激動的聲音帶著顫抖。
殿內殿外,所有懸著的心瞬間落地,隨即被巨大的喜悅淹沒。宮女嬤嬤們忍不住低聲歡呼,又趕緊捂住嘴,生怕驚擾了產婦與新生兒。
蘇輕媛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頸驟然放鬆,這才發覺自己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濕。她快步繞過屏風,產婆已將一個包裹在明黃色錦緞繈褓中的嬰兒小心抱到她麵前。小傢夥麵板紅潤,哭聲洪亮,揮舞著小拳頭,眼睛尚未睜開,卻已透著一股勃勃生機。
“恭喜婕妤娘娘!賀喜娘娘!”蘇輕媛仔細檢查了嬰兒的口鼻、呼吸、心跳,又檢視了劉婕妤的狀況,確認無大礙後,才微笑著向虛弱卻滿臉幸福的劉婕妤道賀。
劉婕妤淚流滿麵,想說什麼,卻隻是緊緊抓著蘇輕媛的手,用力點頭。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立刻飛出了蘭林殿。皇帝陸淮之正在紫宸殿批閱奏章,聞訊大喜,當即下旨:晉封劉婕妤為劉昭儀,厚賞蘭林殿上下。為新生兒賜名“陸玨”,取“玉中之王”的美意,並大赦天下(除十惡不赦之罪),以賀皇嗣誕生之喜。
一時間,整個宮廷乃至長安城都沉浸在喜慶之中。鞭炮聲(宮外)隱約可聞,宮燈處處高懸,內侍宮女們臉上都帶著笑意。帝王的喜悅與對新生子的重視,通過這一道道旨意彰顯得淋漓盡致。
蘇輕媛作為保得龍胎平安、並全程守護生產的首要功臣,受到的褒獎更是空前。皇帝除再次賞賜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外,更特旨擢升她為太醫署“右院判”(雖為副職,但已是破格提拔,且右院判常分管教學與編纂等實務,正合她意),仍令其專司劉昭儀(原劉婕妤)產後調理及小皇子日常保健。太子陸錦川亦派人送來厚禮,並親筆致信,讚譽她“護持龍嗣,功在社稷,仁心仁術,堪為杏林典範”。
接連數日,蘇輕媛幾乎被各方賀喜與賞賜淹沒。太醫署內,同僚們看她的眼神,敬畏中更添了幾分由衷的欽佩與熱絡。周大人更是滿麵紅光,撚須笑道:“輕媛啊,此番你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陛下、太子如此看重,我太醫署革新之事,前景愈發光明瞭!”
蘇輕媛卻依舊保持著慣有的沉靜。她謙遜地應對著各方祝賀,將大部分賞賜或登記入庫,或分贈署中同僚與貧寒病患。擢升為右院判,對她而言,意味著更多的責任與更廣闊的施展空間,她心中並無多少得意,反而開始思考如何利用這個新職位,更好地推進“女醫館”與新科的籌建。
蘭林殿內,新晉的劉昭儀沉浸在初為人母的巨大幸福與產後調理中,對蘇輕媛的依賴有增無減。小皇子陸玨健康活潑,每日由蘇輕媛親自檢查,記錄成長情況。這個小生命的平安降生與健康成長,似乎成為了連線蘇輕媛與宮廷最高權力之間一道堅實而溫暖的紐帶。
然而,在這片喧囂的喜慶之下,蘇輕媛並未忘記遠方。朔州互市,應當也快要正式開啟了吧?那邊情況如何?謝瑾安……是否一切順利?
她想起不久前收到的那封關於疾疫防治的回信,想起他信中提及的“開幕在即,不敢稍懈”。如今長安喜得皇子,普天同慶,但願這份喜慶,也能隨著夏風,吹到遙遠的邊關,帶給他一份安穩與助力。
這日黃昏,蘇輕媛為小皇子檢查完畢,從蘭林殿出來。夕陽的餘暉將宮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黃,暑氣稍退,晚風帶來一絲涼意。她信步走到禦花園中一處臨水的涼亭,屏退了跟隨的陳景雲,獨自憑欄。
池中荷花初綻,粉白相間,在暮色中亭亭玉立。蛙聲初起,蟲鳴唧唧。這份喧鬧中的寧靜,讓她連日來緊繃的心神終於得以片刻鬆弛。
她望著北方天際最後一抹霞光,心中默默祝禱。為懷中新生的小生命,也為遠在邊關、肩負重任的那個人。願山河無恙,百姓安康;願醫道昌明,薪火相傳;也願那千裡之外的艱辛與守望,終能換來長治久安的曙光。
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如同地上的星辰,與天邊的晚霞交相輝映。蘇輕媛轉身,步履沉穩地朝著太醫署的方向走去。那裏,還有無數的工作在等待著她,還有她所選擇的、漫長而堅定的道路,需要她一步一步,繼續前行。
蘭林弄璋之喜,如同盛夏裡最絢爛的一筆,為這個多事的年份,增添了一抹溫暖而明亮的底色。而未來,仍在這底色之上,徐徐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