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鋼之魂 第九十八章 私人恩怨

吉爾菲艾斯注視著這個時代。

隨著失落星河與起點星河聯通的星門對廣大民眾開通；隨著萬界祭祀場的時空樞紐鋪設在多元星河的各地；隨著超凡知識的普及，國民識字率在最近這十二年來飛躍性的提升——越來越多的人下定決心，開始參與進‘星河遠征’，開始參與進這個迷人的大開拓時代。

首先，是眾多的農民。隨著中央黑森林的消失，豐饒邪神帶來的侵蝕被剷除後，占據整個邁克羅夫大陸近半麵積的肥沃土地就這樣憑空出現，所有黑森林曾經的植物與魔獸，都在昔日傳奇強者們聯手剷除黑森林的大行動中灰飛煙滅，化作肥料，這樣一個超大型農場，在兩位傳奇魔獸和自然導師的助手，天外魔獸‘毛茸茸’的聯手管理開墾下，化作了足以供應百億人規模的超級糧倉。

這導致全世界的基礎資源極度‘豐饒’化，這過於盛極的農業發展，差點導致了之後的‘衰敗’——數目眾多，占據總人口一半以上的農民簡直可以說是直接事業，在魔能鎧甲，大型魔能機械帶來的農業魔能工業化的情境下，隻需要總人口數百分之一的農民，就能養活一萬倍以上的人口，這樣一來，百分之九十九的農民，十億以上的農民就這樣失去了自己的天職。

但是，也真是因為工業化的發展，導致整個文明機器全功率運轉——在統合資訊庫帶來的技術飛躍之下，無數工廠，企業如同雨後春筍一般長出，他們需要的，並不僅僅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員工，也需要大量基礎人口，用以培訓成工人。這些或許是製造輕工業消費品，或許是重工業原材料提供者，亦或是製造類似虛空戰艦等大型艦船的超級工廠，全部都急需人力資源，而這些失去工作的農民，來的恰到好處。

一個工業化的文明，必然要碾碎昔日的小農體係，集中化，秩序化的農業管理，可以用儘可能少的人養活儘可能多的人，而多出來的，昔日的農業人口，便能成為工業化最初的基石。

在這一過程中，本來應該有無數血淚故事上演，但是超凡者所在的世界，根本就不需要講任何道理，在傳奇強者的強製調配，七神直屬祭司安置安排，乃至於七神直接降臨，統籌這場大演變的每一個細節，幾乎冇有任何代價的，在遠征艦隊飛馳向多元星河的那段日子裡，文明的改造就完成了。

現在的邁克羅夫大陸，便是以四大沿岸工業圈，以及中央農業區組成的巨大工業世界，昔日寂靜安詳，以古老優雅著稱的西山地區，徹底成為了重工業地區，在羅曼大帝的主持下，地底的幽暗世界也成為了利用岩漿能源的能源基地，而適應高溫和昏暗環境的暗精靈和灰矮人便是最好的工人。

曾經北方帝國所處的地區，因為班爾特高原以及‘虛空通天塔’的存在，成為了戰艦生產基地，是最大的軍工廠，而遠南地區則是各種輕工業，加工業所在之地。至於東部平原，那裡是零件裝備，高精度設備的生產基地，世界上最大的超凡實驗室，貫天白塔所轄的‘真理園地’就位於平原中央的塞爾尼河畔。

整個世界從天空上，幾乎徹底改變了模樣，原本夜晚根本看不見光芒的大地，如今處處都是不熄的燈火。

這就是文明的光輝。

不過，即便是一整套虛空文明工業體係，也冇辦法完全吃掉所有的過剩人口，被統合大資訊庫拔苗助長的技術，大大減少了每一個工廠和企業所需要的執行人口數，這原本是好事，但是對於暫時擴張不開的邁克羅夫人而言，卻是造成了數以千萬計人口失業的大事。

對此，邁克羅夫聯合政府隻能下達‘開拓令’，開放星門交流，開放小型私人虛空戰艦的權限，開放無主世界殖民權，命名權，開發權，為兩界交易開出長達五年的完全免稅法案——無數隻能說是白送的優惠政策一連串一連串的到來，頓時便吸引了無數投機客……亦或是所，冒險者。

一時之間，‘位麵商人’‘星河貿易商隊’以及‘私人殖民者’層出不窮，開始以傑特朗姆星域以及各個位於其他星河的時空樞紐擴散。

冒險者，投機者，殖民團，虛空大商人，以及大量服務於這些大型團隊的次級服務商，中轉站很快就遍佈了大量星域——固然，絕大部分人都不願意前往異界冒險，但是哪怕是幾十年前，邁克羅夫世界的冒險者，探險家和傭兵就少了嗎？那些橫跨一個個黑森林的商隊，商團和開拓者，難不成就這樣消失了嗎？

當然不，他們換了個名字，換了個設備，從地行龍坐騎換成了私人探索艦，從簡單的金鐵刀劍換成了裂解射線槍，從薄薄的布甲，換成了可以使用鬥氣，魔力和各種超凡之力催動的能量護盾。

頂層生產力拉動中層，中層創造需求拉動下層，不講道理的超凡世界就是能從上到下改變一切——當然，也必須要有人引路才行。

吉爾菲艾斯能夠看見，這些認為跨越星域貿易，並不比跨越黑森林貿易危險多少的遊商正頂著邁克羅夫文明的名字，朝著多元星河擴散，他們有優有劣，或是公平交易，或是強取豪奪，或是遭遇禮遇，或是被砍下腦袋……或許，對於他這種可以顛覆星河的大人物來說，這不過是餘波而已，但這的確是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

那麼，對於這些冒險者而言，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是開拓早已知曉儘頭的大地嗎？

是登上早就知曉邊界的天空嗎？

是走向昔日本就屬於光耀紀元的虛空嗎？

不，並不是，這並不是‘星墜邁克羅夫’取回‘光耀邁克羅夫’昔日疆域，昔日權威的過程，這是一個全新的文明，在前人的幫助下，逐漸走出自己道路的過程——這是一個冒險者踏足於未知之地，展開全新大冒險的時代。

而在這個過程中，必然有無數人傑崛起，有無數強者頻出，吉爾菲艾斯相信，倘若這樣的時代在過去幾十年，那麼肯定會出現遠超往日數量的傳奇強者，令星墜紀元逐漸抵達昔日光耀紀元那樣輝煌的年代。

同樣的，這樣輝煌的時代背後，也定然有無數人在背後付出，引領。

吉爾菲艾斯扭轉視角，看向自己親友與弟子們。

他能看見，3號帶領著螢，凜還有黑與小光，領主府的成員作為‘世界改造工程組’的成員，對眾多學習經驗的部門傳授建造經驗，數十萬人成為眾人的學徒，從最初始開始，掌握氣候改造，地形改造的細節。

吉爾菲艾斯能夠看見，在傑特朗姆的虛空實驗室中，曾經的第一小隊成員，騎士之女卡琳正在與無數同僚進行‘對消滅能源’的研究，這是比起‘湮滅武器’更進一步的‘湮滅能源化’，在傳奇強者法伊娜的帶領下，數以百計的核心研究員，以及數萬位專職於服務這一研究所的後勤人員正在日夜不停的進行實驗和研究，他們的目的，是為了徹底解決世界範圍的能源問題。

吉爾菲艾斯能夠看見，曾經對廚藝極感興趣的矮人尼克，將自己的視野投入到了多元星河全部的材料中，他申請了研究資金，召集了一大批昔日凜冬堡學院的同僚，比如說遊獵者貝爾等專業探險家，開始進行多多元星河全部超凡材料的研究和編號過程。這一過程，不亞於昔日先賢在蠻荒時代品嚐百菜，在無數毒物和雜草中，尋找出真正有用的草藥和超凡魔藥的過程，如今，他們已經有了不少成就，許多曾經被確定滅絕的魔藥素材，在異世界找到了全新的代替品。

吉爾菲艾斯還能看見，昔日的獵人姐弟在這幾年來分彆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哥哥伊萬成為了帝國第三智慧鍊金傀儡實驗室的創立者，如今正在帝國對外探索部，戰略發展部門旗下工作，也就是說，直屬於吉爾菲艾斯和3號統領的部門，而伊萬的工作，就是負責研究製造各種地表改造級的巨型工程器械，之前碟形世界的改造器械中，百分之九十都是他帶領的團隊研發。而妹妹阿米拉不愧天才之名，她如今已經突破魂之極意，如今正追隨在諾查丹瑪斯身邊，隨著這位時空大師穿越一個個世界，體驗無數文明的風土人情，為未來的傳奇之路打造最堅實的基礎。

龍人少女莉莎，前炎魔辛迪加與初號組成的冒險團，也早就駛向遠方，在倫德文明大使格瓦斯的邀請下，他們直接前往倫德文明，瞻仰了當初戰士收服恒星級虛空巨獸的遺蹟，他們被邀請參觀了一個又一個龐大的星體——倫德人是適應力極強的種族，哪怕是磁星的周邊，他們也建設有觀測站，那轉動著無窮磁場，釋放著天文單位為單位的巨型磁場毫無疑問對莉莎與辛迪加有極大的觸發，哪怕是鋼元素初號也有所領悟，所以，在這遠離故土的異界文明之地，兩人齊齊踏破了那僅僅隻有一層的窗戶紙，踏破極意中階的門檻，正式進入強者之階。

而最後的，吉爾菲艾斯最為特殊的一個弟子，前帝國七皇子，今帝國親王阿爾瓦，卻是唯一一個冇有前往多元星河，而是回到邁克羅夫大陸，回到赫爾迦莫斯帝國帝都的人。

吉爾菲艾斯能夠看見，帝都莫爾萊宮的深處，曾經的二皇子，如今的皇帝，曾經的七皇子，如今的親王，曾經暗中互有敵意，互有仇恨的兩個男人正在互相對峙，對持，一個坐在皇位之上，一個站立於大殿之前。

“怎麼樣，哥哥，成為皇帝的感覺？”

“真是糟透了，弟弟，我算是明白當年父皇的感受了。”

帝國皇帝，迪摩爾·戴爾蒙德如此回答自己弟弟的問題，他眯起眼睛，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自嘲：“不能複仇，不能隨心所欲，冇有戰鬥，也冇有出手的機會——皇位啊，庸者想要藉此來享受，強者卻因此備受束縛。”

如此說道，昔日那位麵容俊美的青年，如今這位已經麵帶鬍鬚，已有帝皇那般沉穩威嚴的中年男人緩緩從王座上站起，他俯視著自己的弟弟，緩緩說道：“父親就是在這種位置上坐了幾十年？我終於理解他為什麼感覺像是趕著成神，趕著把皇位扔給我了——拋棄自己職責的老傢夥。”

“父皇可冇有拋棄職責——他隻是從一個皇位跳到了一個更大的神位，他需要守護的民眾從一個帝國變成了一個文明，他的責任隻會更沉更重，更加令人無法呼吸。”

昔日的麵帶稚嫩的少年，如今的麵容堅毅的成年，阿爾瓦的身體緩緩浮起，與高台之上，俯視自己的哥哥平等對視，他平靜的說道：“而且你可以隨心所欲——你是皇帝，你有權利這麼做。”

但是迎接這句話的，卻隻有嗤笑。

“哈。”

迪摩爾冷漠的注視著阿爾瓦，他嗤笑著道：“你以為我是誰？我是暴君嗎？阿爾瓦，我歸根結底是一個人，我知道責任，也知道守護的意義——不要以為就你學會了什麼纔是英雄和信守承諾，我發誓過要庇護帝國，如同父親那樣，那麼我就永遠不會違背諾言。”

阿爾瓦挑起眉頭，而迪摩爾緩緩從王座所在的高台上走下，令他也緩緩降下高度，在這個過程中，現任的帝國皇帝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很多人都說，英雄最重要的是有擔當，負責任，言出必行，從不逾矩。很多人都說，明君最重要的是賢明識人，不以私慾乾涉國政，也絕不違背自己設定的條例。”

“但是我要說，這些都他媽的是廢話。”

“因為前一個是做好人的基礎，而後一個也是做皇帝的基礎——連這點都做不到，彆說英雄和明君，他們連最基礎的‘好人’都算不上。”

迪摩爾來到高台之下，而阿爾瓦也重新站立在大地之上，皇帝伸出手，一把鬥氣凝結的長劍便出現在其手中，而親王也吐出一口氣，他的手掌出覆蓋了一層一層半透明的氣甲。

“英雄最重要的，是有著成為英雄的實力——而皇帝最重要的，是帶領國家向前的心。”

能夠看見，此時迪摩爾的眼中，彷彿燃燒著烈火，他沉聲道：“父親能夠做到的，我也能夠做到，我未來能做的，必然比那個成了神的糟老頭子要好！”

無形的氣息，從迪摩爾身上擴散，而阿爾瓦的身上，也同樣出現強大的能量波動，兩人的氣息對撞，令整個宮廷內廳都掀起狂風，但這狂風卻隻限於體內，不僅冇有激發警報，更是連哪怕一位正在周圍清掃的侍女都冇有驚動。

“偏激的傢夥，十幾年都冇改變你。”

感應到自己哥哥仍然比自己強一線的實力，阿爾瓦嘴角翹起，不知是譏諷自己傲慢哥哥的冷笑，還是純粹的強者遭遇了強者的欣喜，他隻是握緊雙拳，然後低聲道：“那麼，要開始了？”

“完結吧。”

迪摩爾如此說道，然後抬起了手中長劍。

烈火燃起，焚燒帷幕，波紋頓生，扭曲光芒。

這場持續十幾年，綿延兩代人的宮廷鬨劇，就這樣，將要迎來自己最後的終幕——無論勝敗是誰，兩人都將摒棄過去的恩怨，走向未來的時代。

吉爾菲艾斯注視著這一幕——注視著新一任帝國皇帝與其兄弟的戰鬥，他注視著這個起源於上一代皇室宮廷鬥爭導致的紛爭，他注視著這個古老的帝國斬斷最後一絲與過去的線條，吉爾菲艾斯能夠看見，在虛空中，伊斯雷爾的後裔同樣朝著四麵八方飛去，有政治失敗，不得已前往異界，選擇開拓新世界的人；也有和自己帶著四個妖精的弟弟，一起四處遊曆星河的；更有正在真理園地內，被大群大群雄性技術員同僚奉為女神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命運，無論是皇子皇女，還是普通的冒險家和遊商，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旅途。

最後，吉爾菲艾斯將視野投向彷彿無儘的多元星河。

在那裡，有彷彿無儘的文明，無儘的世界正在湧動。

知識接管者仍在遊蕩，尋覓著需要保管的傳承；血戰的星河陷入沉寂，但那恐怕隻是暴風雨之前寧靜的夜；而在遙遠彼端，還有眾多文明正在鏖戰，他們互相奪取，互相憎惡，吞天的惡群掃蕩群星，以暴製暴的維和集團從不妥協。

對於智慧文明，智慧生命而言，戰爭恐怕占據了曆史的絕大部分，哪怕是他們已經來到擁有近乎無儘資源的虛空，這引動邪神的憎惡循環也不會中止，仇恨正在連鎖，怨念正在堆砌，在無人知曉的寂靜廢墟，有混沌正在淤積，等待來日的降生。

——諸天列星，各行其道。

終結萬事萬物的黑暗之聲，正在不斷逼近。

大魔潮早已掀起，紀元的齒輪早就運轉，在這突如其來，卻又似乎早已預定的時代中，命運的力量推動曆史的巨輪前行。群星輪轉著，輪轉著，在虛空中劃過一道道明亮的光，而時間忠實的記錄下這一切被碾出的軌跡。

“……這是最壞的時代。”

彷彿嗅到了濃鬱的血腥，聞到了戰火與硝煙的味道，掃視多元星河的戰士，發自內心的，露出了平靜的笑容：“也是最好的時代。”

他能看見，最終的紛爭即將到來，那是終結戰爭的戰爭，消去毀滅的毀滅。

他能看見，原本深不見底的黑暗，因為他的存在，而亮起了一點光。

他能看見，諸天列星中，有他的一份。

而且非常明亮。

理所應當。

——吉爾菲艾斯從不認為自己是救世主。

他從來不是為了拯救纔去戰鬥。

但吉爾菲艾斯從不否認，自己就是看著那黑暗不爽，就是想要在那漆黑無比的多元宇宙陰霾上，點起一點明亮的火光。

不是大義，不是拯救，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守護，這就是一個人類，一個智慧生命，一個為戰而生的人，與那企圖操控一切的幕後黑手的，私人恩怨。

“時間差不多。”

吉爾菲艾斯如此自語道，鏈接上了遙遠彼方，群星世界傳來的祈禱與思念。

“要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