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鋼之魂 第七十一章 自私的餘裕

想要答案清晰可靠，提問也要同樣規範明朗，而現在，吉爾菲艾斯問的就實在是太過寬泛，以至於知識接管者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對此，吉爾菲艾斯冇有在意一旁其他傳奇強者的目光，他在稍微思考了一會後，便繼續道：“詳細來說，就以你們舉例——知識接管者們，難道你們的文明中，就冇有反對者嗎？”

對此，通訊頻道中冇有傳來回答，知識接管者似乎並冇有理解吉爾菲艾斯的意思，而戰士笑了笑，然後繼續道：“我知道，你們文明的偉大，你們和你們的先輩，在這個黑暗的多元宇宙中流浪了千萬，百萬年之久，而你們也為了傳承，在這片多元星河巡走了七十七萬年。我知道，你們肯定早就下定決心，如果有朝一日需要你們犧牲，那麼你們也就會毫不猶豫的犧牲，正如同在知曉我們到來的時候，因為懷疑我們背後有邪神追趕，你們便舉族前來，準備在兩界星河處修建堡壘，為多元星河抵擋黑暗的入侵，成為擋在所有文明前麵的堅實護盾。”

後麵這句話，吉爾菲艾斯可以算得上是吹捧對方了，這頓時便令其他傳奇強者麵麵相覷，感覺莫名驚悚，但通訊頻道另一頭的知識接管者們並不知曉這些，他們自然不會否認這些話，因為這的確就是他們當初的想法。

“但是。”

話鋒一轉，吉爾菲艾斯的語氣頓時變得冰冷，且帶著疑惑，戰士抬起右手，在身前隨手一劃，他低聲道：“但是，一個文明，真的可能所有人都是勇者，所有人都是不懼犧牲的勇士嗎？他們全都不怕死，大公無私，情操偉大，會為了知識和文明的傳承犧牲自己，會為了多元宇宙的未來流血奮戰？一個文明的所有人，全部都這樣？”

“我不相信這一點。”

這就是吉爾菲艾斯的疑惑。

知識接管者，以文明而論，的確是偉大的。

他們為了傳承知識，為了傳承昔日魔之賢者的留言，傳承過去無數種族的曆史，在多元星河中沉默的遊蕩了數十萬年，他們可以毫不猶豫的前往吞世者戰爭的最前線，與那些足以毀滅世界，抹殺文明的邪物戰鬥，他們不畏犧牲，充滿勇氣，可以自豪的宣稱，自己的種族選了‘註定毀滅的未來’，甚至可以像是‘教誨先師’那樣，在自己不足以前進之時，將所有傳承都留給其他文明，而自己為後繼者爭取未來的可能性與時間。

這太偉大了。

偉大到奇怪。

“不可能的。智慧生命本能傳承的因子，會讓人否定這些太過偉大的情操。”

戰士如此說道，他的語氣平靜：“怕死，自私，否認偉大，認為那些偉大決定的背後必然有汙點，有我們不知道的私下的理由。他們不會願意為了太過巨大的事物犧牲自己，不會為了文明，未來和傳承這種東西流血奮戰。”

“——雖然世界一百年後就要毀滅，但和我有什麼關係？反正我死之前，世界不會毀滅，既然如此，那為什麼要我為未來付出？我死後管他洪水滔天。”

“——雖然未來會有強大的敵人入侵，但和我有什麼關係？我跑的遠遠的就是了，什麼種族文明有什麼可管的，隻要我能苟延殘喘過這輩子就無所謂。”

“——我要享受，其他人犧牲付出，那和我沒關係，隻要我過的好，那一切都無所謂，誰都不能影響我過我想要的生活，誰影響我的生活誰就是敵人。”

吉爾菲艾斯的言辭並不犀利，他就是很普通的說話，用很樸實的語言：“像是我們邁克羅夫遠征軍的篩選過程，就很辛苦。全世界二十億人，敢於冒險的根本就冇有多少，絕大部分人根本無法理解‘尋找多元宇宙背後真相’的重要性，他們隻能看見在虛空中航行非常危險，和其他文明戰鬥非常辛苦，超凡者的特權在艦隊中也將消失，所以明明有不少很強的超凡者，卻並冇有打算加入艦隊，他們寧肯待在平靜安全的後方，不願冒險，也能享受特權，活的開心而舒適。”

——真相？重要嗎？能吃嗎？能享受嗎？能讓我活的更快樂嗎？既然都不行，那我為什麼要追求它？什麼？事關多元宇宙的未來和無數文明的存續？算了吧，那個時候我指不定早就死了，和我有什麼關係。

“知識接管者們，我們邁克羅夫文明的確有著這樣的問題，我們一整個文明中，必然有願意冒險的人，也有更加喜歡享受的人……理智的來說，前者並不能說是偉大，隻能說是冇有考慮清楚，有點傻乎乎的，容易被口號煽動，而後者也不能說是自私，隻能說是比較精緻的利己。這一次跨越虛空的航行，已經讓兩者出現了很大的區分，這對於我們邁克羅夫文明而言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我卻冇有在你們身上看見。”

吉爾菲艾斯說的話，已經讓數位傳奇強者麵露不自然之色——戰士這次，算是把自己的學生都帶過來了，第一小隊，菁英小隊還有莉莎他們，基本上全都帶了過來，但是像是巴巴羅薩，他的弟子中就有幾位找藉口冇有加入這個艦隊，對此，傳奇法師肯定是能看出背後的理由，但作為老師，他也冇資格去要求自己的學生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口號去做有生命危險的事情。

作為傳奇強者，他們有覺悟，但是他們的三觀，並不是普通人的三觀，他們的看法，也不是普通人的看法，這並不是鼓吹強者和普通人之間天差地彆，而是事實如此，傳奇強者是整個文明最頂端的那一批統治者和強者，他們的立場，根本不能代表整個文明。

而吉爾菲艾斯說的，的確是事實。知識接管者的艦隊如此龐大，足以扭曲世界的軌跡，他們的種族個體數量，怕不是要用千億計算，這種龐大到無以複加的種族中，難道所有人都是願意為了知識接管者的使命而付出生命的嗎？

吉爾菲艾斯這麼一問，的確是讓其他幾位傳奇強者都感到疑惑了——他們也覺得，這種事情不太可能發生。

然而，知識接管者的回答卻很簡單。

“那是因為，你們仍處於錯覺之中。”

並冇有因為吉爾菲艾斯的詢問而出現慌亂，也冇有什麼多餘的情緒，知識接管者認真的回答道：“隻在白天生活的野獸，無法理解夜行生物的想法，隻在溫暖時節遊蕩的生物，也根本不理解寒冬的凜冽。星墜邁克羅夫文明誕生於光明，成長於光明，你們在光耀紀元的殘骸上長大，被七神和眾多強者看護，這樣的錯覺，給了太多民眾多餘的餘裕。”

“但是，對於這個多元宇宙而言，‘光明’是錯覺。‘和平’是錯覺。‘平等’‘安穩’甚至連‘我能逃離，獨善一身’這個想法，也都是大錯特錯的錯覺。”

知識接管者的語氣，說到這裡的時候，似乎是有點忍不住笑意：“這個多元宇宙何其危險，何其黑暗，也隻有生活在錯覺中的人，纔會覺得‘我能脫離文明的整體，獨善一身’吧。不談四處遊蕩的虛空巨獸與吞世者，哪怕是其他的文明，其他同樣抱著類似想法的獨行者都是無比危險的，而倘若隻是為了找一個偏僻的世界隱居，過著乏味又空虛的日子，那樣的生活本來就是一種懲罰，又何必在意他是否逃避呢？”

“邁克羅夫人，每天都有的東西，是不會顯得珍貴的……你們的群族，你們的文明，誕生於光明的時代，而一出生就習慣白晝的人，是不會期待‘日出’的。

隻有誕生於黑夜，體會過那最絕望，最黑暗時刻的人們，纔會期待天邊微亮的時分，期待那終結夜色的早晨——就像是我們，我們經曆過上一個大輪迴的終結，被吞世者的集群追趕的如同喪家之犬，我們在黑暗的虛空中無儘的奔逃，看著自己的星河被黑暗吞噬，消失在無儘星海。

我們墮入過深淵，並且至今為止都冇有從中爬出。

我們，其實根本就不瞭解‘獨善其身’的概念，我們也不瞭解‘無私’與‘自私’的區彆，至於死亡，那是解脫啊，從這陰森絕望的多元宇宙中解脫，難道不是樂事一件嗎？更何況，我們和你們從邏輯的根本，就是不同的種族，不同的生物，你們的**建立在‘生命能’之上，而我們是寄居於‘魔力’中的群族。如果非要說相同點，那就是我們都想要驅逐掉多元宇宙中的暗夜，這也是我們能夠交流的根本原因。”

知識接管者淡淡的說道——他們的話語完全是由魔法波動組成的雜波，如果不是有特製的機械，邁克羅夫人是根本無法感知到的，同理，邁克羅夫人的聲波語言對於他們來說也是雜波，如果不是因為實體的艦隊互相遭遇，知識接管者和邁克羅夫人哪怕生活在同一個世界，恐怕都很難察覺到對方。

“讓文明的個體，有著‘自私’‘怕死’‘不願意犧牲’‘精緻利己’的餘裕，正是許多生活在黑暗中的文明，求之不得的事情。正是因為生活的太過舒適，讓人有餘裕思考‘個體’和‘群體’的矛盾，所以他們纔會有這種想法。邁克羅夫人，你們是做的太好了，所以纔會有這種苦惱，像是已經在星海中遊蕩了七十萬年的我們，就連‘快樂享受’的辦法都已經遺忘。

你們記得飲酒，**，享用美食，欣賞文字與圖畫的藝術，你們知道這些是快樂的事情，所以有人會為了這些快樂的事情而放棄信念，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是，我們，我們在知識傳承的過程中，已經將所有的享樂手法全部都遺忘，我們已經忘記我們種族昔日是如何享受快樂的，這些資訊，一分一毫都冇有留下來。

所以在我們之中，不會有人因為‘享受’這個原因而偏離主體，失去信念，我們上下同心。當然，或許有那麼一天，我們會拾回昔日享樂的方法，這樣一來，我們的文明也將會失去現在這般，上下一心的向心力，但那究竟是壞事還是好事？這就不得而知了。”

吉爾菲艾斯沉默的聽著對方的話語，戰士默不作聲，而包括老教皇在內的所有傳奇，都對此肅然起敬。

雖然隻是寥寥幾句，但是知識接管者為了傳承的使命，放棄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它們記錄了無數知識和其他種族的文化，但卻獨獨遺忘了自己文明中享樂的手段，他們主動放棄了一切‘樂趣’，放棄了一切多餘的想法，為的就是能數十萬年如一日的理智思考，維持文明上下一體的絕對凝聚力。

單以文明而言，知識接管者的文明形態，已經畸形的不能更畸形了，他們的思維邏輯，都扭曲的十分明顯。

所以不能不欽佩，不能不敬畏，不能不尊重。

“但即便是我們，我們的後代，倘若他們真的一隻腳踏入了光明的世界，那必然也就不會再期待日出吧。”

知識接管者仍在回答，這位第一艦隊的指揮官，應該是知識接管者艦隊中的高層，它的交流手法已經類似於普通的邁克羅夫人，看得出來是為了這次交流而努力過的，而現在，他正在用頗為無奈的語氣，闡述自己真正的想法。

“但怎麼說呢……我們所能做的。就隻有這些，雖然很諷刺，但是我們現在所努力的，就是為了讓未來的人們，可以擁有能夠不用憂慮生存和未來，可以隨意的自私自利，怕死又畏懼犧牲的權利。畢竟，英雄是可敬的，但是必須要有英雄，甚至隻有英雄的文明，卻是可悲的。”

……

交流結束了。

老教皇在一旁沉默的拿出一本書，在上麵用聖光勾勒著筆記，而本就沉默寡言的精靈女皇更是坐在一旁，看著窗外空無一物的宇宙真空，看來除卻吉爾菲艾斯之外，並冇有其他人有這種私人的問題。

但這真的是吉爾菲艾斯個人的想法嗎？在場的所有人都表示懷疑，這種問題，倘若讓伊斯雷爾來問，亦或是精靈女皇，教皇伊格爾來說，都比較正常。吉爾菲艾斯看上去根本就不是會在意這種問題的人，他甚至不會考慮自己背後的艦隊有多少，遇到敵人會直接自己上。

他還會思考文明中有多少不諧之音？他根本就不會管！敢衝鋒的人陪他衝鋒自然好，冇有人他也無所謂，他根本不會去嘗試理解那些不願意戰鬥的人，他隻做自己——吉爾菲艾斯就是這麼一個人，這是留在所有傳奇強者心中的印象。

但是現在看來，他似乎並冇有眾人想的那麼簡單。

不過並冇有問話。

整個使節艦中，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阿納森世界，兩艘並不大的戰艦朝著相反的方向離開，A型恒星明亮的白光閃耀著，其中帶著淡藍色的光澤。

而吉爾菲艾斯站在艦橋處，他站在戰艦的最前方，負手而立。

“知識接管者，為了保證七十七萬年傳承與文明的穩定，就讓整個種族拋棄了私慾，拋棄了享樂。這樣，他們才能作為一個整體，毫不猶豫的做出決斷，做出決定。他們的信念，來自於摒棄了所有乾擾的堅持。”

戰士背對著恒星，阿納森世界火焰的力量逐漸遠離，使節艦正在準備突入虛空，而他的心中仍在想著種種問題。

“那麼，一億六千萬年前，從邪神誕生一直到現在，那隱藏與黑暗中的幕後黑手，亦或是幕後黑手們，又究竟是放棄了多少東西，摒棄了多少乾擾，才能在如此漫長的時光中，堅持去做這樣一件事？簡直如此大範圍的毀滅，滅絕，輪迴一般的清洗？”

同理，那些立誌對抗這一切的強者，比如說魔之賢者呢？他們又是有著怎樣的信念，所以才能一直堅持與彼方的強者對抗，毫不猶豫的前往多元宇宙的軸心？

要知道，強者如果想要放棄，享樂，可是比普通人要容易更多啊……那無數限製文明發展，就是為了自己統治根基的偽超凡文明，大多都是因為強者無法剋製住自己的**，倘若說強者想要放棄自己的責任，那麼他們真的無需去在意這個多元宇宙是否黑暗，足可以安樂的享受無數年。

甚至因為邪神隻對伽達默爾等級2以上的文明出手，隻要他們的世界文明足夠原始，他們甚至能享樂到星河的終末。

時光實在是太過漫長……人類的覺悟，傳奇強者的信念，真的能在這慢慢長路中永恒如一的堅持住嗎？

吉爾菲艾斯不相信人類，不相信太過虛無縹緲的信念，不相信時光無法對一個存在留下絲毫痕跡。

所以，他自言自語道：“現在我隻能確定，自己在未來的幾百萬年內，是不會改變信唸的。”

——看來隻能爭取，在幾百萬年之內，儘可能的解決掉這一切吧。

即便是他，也無法保證自己在未來會不會改變，作為強者，他承認自己這點的不足，如此想到，吉爾菲艾斯無奈的搖了搖頭。

“時間不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