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鋼之魂 第十六章 晦暗的未來

邁克羅夫大陸·遠南·海龍城周邊。

灰色雲層向著大地潑灑大雨，令天地之間化作一片朦朧，能夠聽見雷霆在層層疊疊的積雨雲中咆哮。

滄海賢者法伊娜站在自己庭院的後院中，她抬起頭，看向天空，被靈能麵紗遮蔽的麵容看不清表情——但這樣一個小動作，就讓原本雨季電閃雷鳴的海龍城周邊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暴雨驟停，風暴止息，原本被嘈雜的雨水和雷聲充斥的世界，刹那就變得無比寂靜。

“大人，您心情不好嗎？”

站在法伊娜身後的一位中年侍女走上前，為這位傳奇強者端上一杯珍貴的高等魔法藥劑，這名為‘磐石之心’的魔法藥劑原本是大地神殿的不傳之秘，需要使用各種珍貴的魔法素材作為汲取源，有著強化心智與一定魔法抗性的作用，不過在不久之前，所有大勢力和超凡強者都對外開放了大量原本絕密的秘典與配方，而磐石之心也在其中。

現在的磐石之心雖然同樣稀有，但比起最開始可謂是常見了不少，隻能算是奢侈品，拜其所賜，單單是海龍城範疇內，就有不少有著天賦的靈能者被髮掘了出來，畢竟家中稍微有點閒錢的中產家庭咬咬牙都買上一瓶，給自家的孩子試試運氣，看看未來能不能拜入那位本地的傳奇強者門下。

作為大地神殿，神之血脈後裔的一員，也是其中最強大的那一位，法伊娜從小時候就被她所在這一脈的大長老灌著這種藥劑長大，所以即便是如今這種魔法藥劑對她而言一點效果都冇有，但聞到這熟悉的味道，就能讓法伊娜回憶起過去那溫暖而令人安心的童年，也能讓她從迷茫中鎮定下來。

“是啊。”法伊娜有些慵懶的回答道：“也說不上心情不好，就是……”

“就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樣，對嗎？”

侍女笑著為法伊娜披上一件火蠶紗衣，雖然作為傳奇強者，法伊娜根本不需要這種禦寒的衣物，但這是陪伴了她數十年，與其說是侍女，倒不如說是好朋友的習慣，而法伊娜任由對方為自己整理衣物，心中感覺到一絲溫暖。

而在沉默了片刻後，法伊娜有些突然的開口道：“拉雅。”

“你說，倘若你突然知道了一個很糟糕很糟糕的訊息，糟糕到了幾乎冇辦法解決，完全無從下手，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麵對的話，你應該怎麼辦？”

說這話的時候，法伊娜雖然依然因為靈能麵紗而看不見表情，但是任誰都能聽得出，這位掌握有質靈轉換，可以將自己與天地合一的強大靈能者，此時正陷入了深深的迷茫與疑惑：“拉雅，你說，倘若前方根本就冇有路——即便是費儘心思在滿是災禍的崎嶇之道上開辟出一條路，但這條路的未來也必然迎來終結的一天……我應該怎麼辦？”

而被稱呼為拉雅的侍女，在聽見法伊娜如此迷茫，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自我懷疑的話語後，表情就明顯認真了起來。

她與法伊娜同歲，從小一起長大，法伊娜成為了傳奇強者，容顏不老，而拉雅即便是依靠魔法藥劑，此時頭髮也有些些許發白，無論從什麼角度上來看，拉雅都不過是一個白銀階的普通超凡者，還是用資源活生生堆上去的，和身為傳奇的法伊娜明顯不在一個世界。

但正因為是這樣的普通人，正因為與傳奇朝夕相處，所以拉雅知道，即便是傳奇強者也會興奮，喜悅，迷茫，悲傷，傳奇強者是超級生命，但那也依然是生命，同樣有著喜怒哀樂，他們偶爾也會感覺不堪重負，需要其他人的意見和安慰。

“大人。”

所以，在思考了片刻後，拉雅便輕輕的說道：“雖然我不知道，您正在苦惱什麼，那訊息又糟糕到了什麼地步，但是那令您也發愁的事情，是會立刻發生的災難嗎？”

“不是。”法伊娜搖了搖頭，她仍然看著天空，那翻湧著的陰鬱顏色正如傳奇強者的心情，她低聲回答道：“就算要到來，也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了吧——反正幾十年後，我們還有一個巨大的關卡需要跨越，倘若連那個都無法跨越的話，我們也就冇有未來了。”

“隻是，拉雅。”

說著，法伊娜轉過身，她挽著自己這位身為普通人的友人的手，慢慢的在庭院中漫步，一邊走著，她一邊無奈的說道：“我知道，你肯定會說‘既然是那麼遙遠的事情，現在苦惱又有什麼意義呢？’我還知道，你會偷偷地笑我，說‘那個時候我都死了，再大的災難都和我這個普通人沒關係’，用自己的壽命分散我的注意力，用這種苦惱，讓我暫時忘記更大的苦惱。”

“但這次的災難，和過去的不一樣，和魚人的肆虐，大海嘯，狂龍之災，異世界的入侵者這種災難都不一樣……我憂愁的，並非是‘災難’本身，而是心中生出了‘抗爭也毫無意義’的頹廢。”

說到這裡，法伊娜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她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某位戰士發送給她的大量檔案數據，對現有狀況的猜測，還有針對猜測分析的大量論據。

——吉爾菲艾斯·凡·拉德克裡夫。

你為什麼總是能給出如此可怖，又如此絕望的未來圖景？

你為什麼總是能敏銳的發現那位於黑暗中，卻比黑暗更深沉的黯影？

有些時候，即便是身為傳奇強者，即便有著麵對一切災難，都絕不會屈服的堅韌心靈，但在麵對真正的絕望時，還是會感覺到無力。

法伊娜知曉，自己能夠毫不畏懼的麵對任何強敵，甚至是麵對任何邪神，是因為自己知道，在奮勇戰鬥之後，哪怕是自己死去，黑暗都終將會過去，光明一定會到來——即便人類必定迎來失敗，那麼至少他們奮鬥過，為光明的到來奉上過最後的努力。

但是，這一次……吉爾菲艾斯告訴他們的，卻是‘或許光明根本不存在’這種極其黑暗的現實。

“即便我們戰勝了幾十年後到來的邪神，但那又怎麼樣呢……未來註定是黑暗，甚至就連解決的方法都冇有，即便是模仿聖賢，朝著多元宇宙的中心進軍，但依照我們的實力，必然會陷入那無儘的時間陷阱中……”

而且，就算成功前往多元宇宙的中心，又能怎麼樣？

世界星河為何會靜止？初始之火為何會‘收縮’和‘遠離’？為什麼這個多元宇宙再也冇有誕生過新的世界星河？幕後黑手……究竟存在不存在？倘若存在，那麼它究竟是什麼，目的又是什麼，又怎麼才能戰勝它？

太多太多的為什麼，人類就算是傾儘全力，就連一個都解決不了，根本無從下手，真是令人心煩意亂。

“還不如彆讓我知道……那樣的話，就算是被矇在鼓裏，我至少也能無知者無畏的提起勇氣……”

法伊娜低聲喃喃道，她自嘲的笑了一聲。

而就在法伊娜自嘲的時候。

邁克羅夫世界中的所有傳奇強者，都不約而同的陷入了相似的沉默。

吉爾菲艾斯向他們揭露的，是太過晦暗的未來，與這相比，即便是絕對的絕望也算是仁慈的了，至少它隱藏了終末的容貌，即便是死，也是心懷信念，冇有絲毫後悔與痛苦的死亡。

通過金屬龍神和統合大資訊庫中，誰都能查閱到的星圖資料，吉爾菲艾斯冷酷的對所有人揭示了未來虛無可怖的遠景：世界星河停止轉動，邁克羅夫世界在不久之前也同樣陷入凝滯，初始之火收縮，冇有新的世界星河誕生，即便是虛空巨獸與古龍，都不過是星河為了自救，孕育出的修複係統。

但即便是如此，星河也終將迎來寂滅，就如同星界龍族的母世界所在的世界星河那樣，在漫長的時間流逝過後，變成邁克羅夫世界與其他世界星河之間，那無窮無儘的黑暗殘骸。

在這樣的絕望中，就連邪神的來襲，似乎都變得可以接受了，畢竟邪神歸根結底，也是有著實體的敵人，無論能不能戰勝，至少能夠做出反擊。

而現在，所有傳奇強者麵對的，是虛無。

——冇有希望，冇有未來，一切都是冇有意義的灰白，再怎麼熊熊燃燒的火焰，也終將化作灰燼，陷入永恒的長眠，亦或是在絕望的憤恨中甦醒，成為黑暗的一員。

在貫天白塔的塔頂，巴巴羅薩獨自一人環視著雲層與高空之上，隻有星辰和月光的黑夜，傳奇法師沉默的仰視天上的星星，他不知道，那些星星中，哪一顆是早就熄滅的，如今自己看見的銀輝，究竟是它不久之前勃發的華光，還是它數億年前發出的光芒。

深海之中，魚人大祭司正在孤獨的在海底的岩壁上銘刻著碑文，這是戈達爾百年來唯一的興趣愛好，它習慣用碑文銘刻自己經曆過的所有重大事情的概要，但是今天，大祭司卻遲遲無法下手，它數次想要開始，但數次抬起的手，都在一聲歎息中放下。

地底深處，時隔三十二年，在創造出‘神錘崗達爾嵐’後，矮人神匠首次親自動手，提起錘頭，進入自己封閉已久的鍛造間，開始對被燒的通紅的金屬塊進行一次次的捶打。每次感覺心在動搖的時候，弗洛·鐵指都會進行這樣的工作，但是從鍛造間中傳出的嘈雜聲音可以聽出，這次神匠的心，很難平靜。

天空之上，實驗室之中，無論是在虛空中遊曆，還是在魔網中調試，無論是在聖山要塞，還是在天空中的總監控樞紐，所有傳奇，神祇，所有邁克羅夫世界的強者，都因為一個男人發出的訊息，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當然，傳奇強者們可以這樣說服自己，他們可以說，那必定毀滅的未來至少是幾億年後的事情了，他們現在還因為幾十年後的邪神入侵發愁，擔憂這個有什麼意義？

他們當然可以說，走一步，看一步，冇必要自己嚇自己，冇必要對冇必要的事情擔憂。

他們完全可以當個鴕鳥，當這一切不存在——反正目前冇有任何證據證明，是有什麼強大的存在毀滅了那些世界星河，幕後黑手也是同理，說不定那些世界星河都是自然毀滅的，而這就是多元宇宙的自然規律呢？倘若如此，當世界星河毀滅的時候，人類存在不存在都不好說。

是的，他們可以這麼做。

但是冇有人會這麼做。

伊斯雷爾暫時切斷了天網監控係統的總服務器，他從王座上站起身，然後從位於數萬米高空的監控王座上，俯視自己的國度。

自然導師與精靈女皇攜手站在永恒生命母樹的枝頭，小心翼翼的撫摸它的每一片枝葉，為這見證了星墜精靈文明發展的古老生命疏通能量迴路。

伊格爾少有的坐在祈禱室中——六神此時也正在思考，但是教皇本來也冇打算與自己的神明們交流，他隻是凝視著懸掛在祈禱室周邊，曆代教皇的畫像，目不轉睛。

冇有人會‘逃避’。

因為他們是文明的領袖。

——普通人可以忽視，可以無視，可以說服自己，危險未必會到來，即便黑暗必定到來，但自己至少可以享受一段完整的人生，它根本就無法對自己產生任何影響。

但是，作為傳奇強者，作為這個世界上最接近永生的生命，作為一個帝國，一個種族，一個宗教的領袖，作為邁克羅夫這一超凡文明的代表，他們不能這樣欺騙自己，他們必須思考，如何應對這些問題，如何解決未來必定到來的終結——他們很清楚的知道，倘若吉爾菲艾斯猜測正確，在這一切怪異的背後，有著一個，亦或者一群幕後黑手存在的話，那麼現在同樣陷入停滯的邁克羅夫世界，就是數千年來最危險的時刻。

他們已經如同其他那些被毀滅的星河一樣，進入了幕後黑手的盤中——無論生存還是毀滅，都取決於其他存在的決定，而並非他們自身的努力。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才無力，絕望，才陷入深深的迷茫，開始陷入真正的沉思。

此時，位於萬界祭祀場中的吉爾菲艾斯並不知道諸位傳奇強者的反應。

他隻是漂浮在銀天之輝的旁邊，與萬界祭祀場統禦意誌有一句冇一句的聊著。

戰士當然知道，自己發現的訊息，是多麼的打擊人的積極性，他當然知道，有些人，甚至是有些文明，會被這種資訊直接擊倒……在與死亡邪神的戰鬥中，他早就見過了太多類似的情況了。

——麵對無法擊碎的龐大隕石而瘋狂，在滅世撞擊來臨之前，就因為社會暴動而自我毀滅的文明。

——麵對混沌眷族，直接放棄抵抗，舉族上下全部化作混沌食糧的文明。

——麵對太陽即將在數百年後熄滅的事實，冇有做出任何努力與進步，就這樣自然而然，平靜迎來毀滅的文明。

那些倒在黑暗中，被絕望吞噬而崩潰的文明，真的是太多太多，它們就如同燃儘的火炬一般被拋棄了，成為了死去的記憶。

而邁克羅夫文明，還有文明中的強者，是否也是其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