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狼的諾森蘭 第2章

第2章 亞維努斯------------------------------------------，綿延的宮牆似巨蟒盤繞於山間，銅鑄的敗亡部族雕像肅立在廊柱之間，它們垂首的姿態凝固著百年前的臣服。每當暮色浸透雲紋石柱，燭火便在琥珀鑲嵌的獸瞳中點燃，那些凝固的金屬彷彿隨時會發出沉痛的哀嚎。·沃恩同他往日一般高踞於王座之上。，將他素白的長袍染上熔金般的色澤，領口那枚太陽徽記閃爍的光輝將這位登基僅僅四年的新王麵容映照如古戰場上遺存的斷劍，其上的道道溝壑都刻著戰爭與陰謀留下的痕跡。，他正審閱著東境傳來的密報，關於死敵諾森蘭的老皇帝埃裡溫駕崩後，那片土地上隱隱流動的不安。他的眼瞳在緊縮的眉頭下吞噬著羊皮捲上的潦草字跡，彷彿要將紙張背後隱藏的真相也一併榨取。，在王座前十步外停下。“陛下！”年輕侍衛長單膝跪地，嗓音裡彷彿也染上了河畔的霧氣，“一名自稱來自諾森蘭的使者，獨自渡過了斯特恩河，現於宮外長廊候見。他聲稱……懷揣著足以傾覆大陸天平的訊息。”，鋪展在雀紋織毯上。“諾森蘭飛來的鳥，”國王推開重新拾起密報的侍從，看向座下的侍衛長。“口中銜著的，是箭矢……還是橄欖枝？”，侍衛長的喉結在鎖子甲領口下滾動：“屬下不知，他衣衫儘濕，風塵仆仆……聲稱要向陛下獻寶。”說到“獻寶”一詞時，他聲音略顯顫抖，彷彿那詞本身帶著詛咒一般。：“將此人，帶到禦階之前。”，十二名甲衛如退潮般分列在王庭兩側。穹頂的燭火依舊被士兵們帶起的風撞得亂顫。。，枯草色亂髮間垂落著道道水痕。腰際長劍隨步伐低吟，像戰馬踱步時蕩起的鬃毛。，既不跪拜，也不垂首。任由燭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宛如一頭暴雪封山時誤闖入境的孤狼。，冷汗卻早浸透了他們背上的綢緞。殿角發出細碎的甲冑碰撞聲，那十二柄十字戟的鋒刃悄然調轉，寒芒在陰影中已經織成死亡的羅網，隨時準備鎖向這個不速之客的咽喉。

“諾森蘭的使者，竟敢孤身踏入奧古斯塔的王庭？”厄塔洛嗓音裡裹著一絲笑意。

“信使？不！陛下。”男人抬起頭，目光直刺王座之上。“維克托·格爾默——此名屬於一個複仇者。”

“複仇”一詞如同冰雹砸落在階前。王座之上，厄塔洛拇指頂開鎏金劍鞘，寒光映亮他衣領的太陽徽記。兩側長戟已然指向階前十步之處，隻需座上之人發令，便會撕碎無理之徒。

“啊，想必陛下是誤會了。”維克托尷尬笑了笑，急忙鬆開因本能握住劍柄的手。“五年前，阿蘭·多鐸的諾森蘭鐵蹄踏碎了洛緹王冠，我的劍本該痛飲多鐸家族之血……可位卑身微，至今無法讓深埋地底的家人安眠。”

厄塔洛粗糙的指腹撫過扶手上的獅首浮雕。多年征伐淬鍊出的直覺，讓他嗅到了機遇的味道。他發出一聲故作不屑的冷笑：“聽聽，一個孤身的劍士，妄圖撼動統一諾森蘭的多鐸家族？”

“正因身單力薄，纔來此尋求陛下的力量。”維克托依舊平穩如死水。

“那麼，格爾默。”國王手肘撐膝，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咄咄逼人，“告訴我，你的價值何在？哪怕你說的是真的，一個無根無基的落魄貴族，又憑什麼讓我在一場賭局中押下籌碼？”

“我所獻，絕非空泛之誓。”維克托單膝觸地。“還有諾森蘭西部邊城及瓦倫佈防的脈絡……以及，一份薄禮，以證我心。”

他突然從內襯中摸出一物，拋向王座。一枚戒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驚得兩側燭火竄動，刀戟錚鳴。“還願陛下……莫忘斯特恩河底凝固的亡魂。”

厄塔洛接住飛來的戒指。將戒麵荊棘浮雕鎖入掌心。戒麵鑲嵌的紅寶石光輝刺痛了他的瞳孔。這枚沉重的鐵戒——正是象征著亞維努斯王權傳承的寶戒，四年前斯特恩河戰役中隨兄長一同消失的國寶。

他急召掌璽大臣。老臣盧修斯從石柱後轉出，如幽影趨前，捧起鑲銀小鏡。端詳起鏡麵折射出戒圈內蜿蜒的細小銘文。

“以晨星之名起誓……”大臣乾枯的指尖顫抖，將戒指交還給國王。“戒圈內星輝軌跡……與秘典所載，分毫不差……”

厄塔洛的指腹反覆摩挲著戒麵上凹凸的荊棘紋路，戒托在燭火下泛起熔金般的光輝。掌心彷彿觸到兄長掉落在斯特恩河冰層上的斷指。

權力是條吞尾之蛇，兄長想要吞下阿格裡昂，也不過是為下一次饑餓積攢血肉。他盤算著，再度看向維克托，燭台爆開飛濺的火星，恰好照亮了他眉弓投下跳動的陰影。

“或許我比陛下所估量的……更有價值。”維克托的靴跟向前移動寸許，目光掃過兩側甲士，“懇請陛下……暫屏左右。”

厄塔洛屈指，在鎏金扶手上叩出沉悶一響。鎧甲摩擦的鈍響在台階下盪開。侍衛長佩劍上的銀鏈隨著謹慎的退步撞擊劍鞘，鐵靴踏擊大理石的悶響，如同心跳般漸次消失在長廊儘頭。

當最後一名侍衛的背影融入殿外的黑暗，厄塔洛才終於將目光移回在維克托身上。

“現在，說說你的故事，維克托·格爾默。或者說，我該稱呼你為——洛緹的遺孤？”

“陛下明察。既然如此，我也不再隱瞞。我確實是洛緹王室最後的血脈，諾森蘭人攻克了卡萊登，屠戮了我的族人，卻遺漏了我這個微不足道的旁支。”

“一個複仇者，帶著敵國的傳國戒指，來到我的麵前。”厄塔洛緩緩起身，步下王座，白袍在石階上拖曳出沙沙聲響，“你以為，僅憑一枚戒指，就能讓我相信你的誠意？”

“戒指隻是信物，陛下。”維克托目光如炬，“我真正的誠意，在於諾森蘭如今的亂局。皇帝已死，他的兒子卡斯珀也命喪我手。如今的多鐸王朝，就像一棵被蛀空的大樹，隻待一陣強風，便會轟然倒塌。”

厄塔洛停在維克托麵前三步之遙，這個距離既能看清對方眼中的細微變化，又足以在必要時做出反應。

“卡斯珀死了？”厄塔洛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這倒是個有趣的訊息。可你以為殺死一個儲君，就能動搖一個帝國的根基？阿蘭·多鐸，羅德裡克兄弟，博希蒙德·布倫特，拉爾夫·科頓……哪個不是能獨當一麵的軍事家？”

斯特恩河東岸……陛下的兩萬大軍被全殲了……鷹斧…….是鷹斧！那是敵人的旗幟。他們不是來自阿格裡昂的軍隊……

四年前，前去支援兄長的將領用顫抖的嗓音將這個訊息帶到了奧古斯塔的王庭。翌日，厄塔洛登上王位，派出使臣向諾森蘭提出議和，代價是割讓斯特恩河西岸肥沃的平原。

昔日的畫麵曆曆在目，可維克托嘴角的冷笑卻讓厄塔洛莫名感到一種大仇將報的快意。“狼王新死，其他的狼自會為頭領的位置爪牙相向。如果三支軍團同時宣稱自己擁護著合法繼承人，那麼連阿格裡昂護城河的吊橋都會因馬蹄聲崩裂。”

厄塔洛沉默片刻，轉身走向一旁牆壁上懸掛的巨大地圖。地圖上，諾森蘭的疆域被塗成深灰色，與亞維努斯的金色領土形成鮮明對比。

“指給我看。洛緹人！”

維克托起身，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點在金色區域內的幾個位置：“羅德裡克家控製著斯特恩河兩岸，擁兵自重，野心勃勃；大公主克裡斯蒂奧娜在南方貴族中威望頗高，法理上皇位的第一繼承人，南方富庶，兵力卻稍弱；而阿蘭·多鐸……”提及這個名字時，維克托的眼中再次爆出一股殺意。“他覆滅洛緹後，被皇帝封為新的洛緹王，盤踞在阿爾摩尼亞山脈以北，洛緹盆地產銅，又水草豐美，馬匹膘肥，而且他是埃裡溫大帝的親生弟弟，也是皇位唯一可能的男性繼承人……”

厄塔洛仔細觀察著維克托指示的每一個地點，這些情報的確與他從其他渠道獲得的資訊相互印證，增加了維克托話語的可信度。

“即便如此，亞維努斯剛剛從四年前的戰敗中恢複元氣。”厄塔洛故意流露出猶豫，“我為何要冒險捲入諾森蘭的內亂？”

“因為這是亞維努斯奪回斯特恩河以西領土的唯一機會，陛下。也是您一雪前恥，重振國威的絕佳時機。況且……”

“況且什麼？”

“況且，您不需要花太多力氣。”維克托的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您的軍隊隻需要在恰當時機……跨過斯特恩河，在諾森蘭的內亂愈演愈烈，各方勢力兩敗俱傷時，坐收漁翁之利。彆說河畔的土地，即便是吞併諾森蘭全境，又未嘗不可？”

厄塔洛緩緩踱步回到王座前，卻不坐下，隻是站在那裡，俯視著維克托。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人難以窺見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很誘人的提議。”良久，厄塔洛終於開口，“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下——我能夠信任你。而信任，在這片大陸上，比最純淨的黃金還要珍貴。”

維克托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輕輕放在地上：“這是諾森蘭西部邊境的佈防圖，包括哨所位置、駐軍規模和換防時間。陛下可以派人驗證其真偽。”

厄塔洛冇有立即去撿那捲羊皮紙，而是盯著維克托的眼睛：“即使這些情報屬實，我又如何確保你不是諾森蘭派來的誘餌？一場精心設計的苦肉計，為了引誘亞維努斯踏入陷阱？”

維克托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先前更添了幾分淒涼：“陛下，你我都是揹負著仇恨的人。當一個人的全家都被屠殺，當他的故國被從地圖上抹去，當他的名字成為曆史中的塵埃，除了複仇，他還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我若真是誘餌，便是以家人的靈魂和血仇為代價的誘餌。”

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厄塔洛試圖剖開維克托的偽裝，可維克托坦然迎視，眼中燃燒的仇恨之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那麼，告訴我，維克托，”厄塔洛的聲音突然變得輕柔。“在你宏偉的計劃中，你為自己謀求什麼？僅僅是複仇後的空虛，還是洛緹王國的複辟？”

維克托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緩緩開口。

“複辟洛緹？”他搖了搖頭，“那是不可能的，陛下。洛緹已經死了，就像被斬首的人，它的名字已經被阿蘭占據，再也無法複活。我所求的……是在諾森蘭的廢墟上，建立一塊屬於我自己的領地。不大，但足以讓我安身立命，傳承格爾默這個姓氏。”

這個回答出乎厄塔洛的意料。他原以為會聽到一番複仇的豪言壯語，又或者至少是對複辟舊國的**渴望。然而維克托的要求如此實際，如此平凡，反而增添了幾分可信度。

“一塊領地……”厄塔洛若有所思，“這要求倒不算過分。但你要明白，即使我同意支援你，這種支援也必然是有限的、隱蔽的。亞維努斯不會公開與諾森蘭為敵，至少在局勢明朗之前不會。”

“我明白。”維克托點頭，“暗中的支援有時勝過公開的千軍萬馬……”

厄塔洛終於彎腰撿起那捲羊皮紙，緩緩展開。上麵精細繪製的地圖和標註讓他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如此詳儘的軍事佈防圖，絕非尋常侍衛所能獲得。

“你是如何得到這個的？”厄塔洛的聲音裡透著驚訝。

維克托的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意：“陛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我不會問您，掌璽大臣盧修斯此刻是否正躲在暗門後記錄我們的每一句對話一樣。”

厄塔洛的瞳孔微微收縮，但很快恢複了平靜：“你很敏銳。”

“在諾森蘭宮廷裡苟活多年，不敏銳的人早已化為枯骨。”維克托淡淡地說。

厄塔洛捲起羊皮紙，走回王座坐下。他的手指敲擊著扶手，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我會派人驗證這些情報。”最終，厄塔洛開口道，“如果屬實……亞維努斯會考慮你的提議。回去吧，像你許諾的那樣，將諾森蘭攪得天翻地覆。”

國王的話語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他的手悄然摩挲著傳國戒指內側的銘文，那是王兄親手鐫刻的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