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
“丟了?”
“什麼丟了?”
“您讓分出餘糧給北蠻的調令丟了。”
“什麼?!”
滄州城軍營內。
一名身長八尺有餘,雄壯健碩的男子,倏而從書案後站起,將書案帶翻在地。
案幾上的茶水、書簡,‘劈裡啪啦’灑了一地。
幾名親衛個個噤若寒蟬,無人敢上前為曹參軍求情。
若是彆的調令丟了也就罷了,偏生是給北蠻人勻出軍糧的那一紙調令。
付世勳在聽到一小吏擅離職守時,本還不以為然。
此刻聽到一併不見的,還有他蓋有印信的軍糧調令,便再也按捺不住火氣。
他深知這軍糧調令和糧倉小吏,分則各自安好,合則大事不妙。
若那調令不是丟了,而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盜走,帶入京城告他的禦狀,自己恐怕將會陷入極其被動的境地
雖說單憑這一紙調令,朝中之人並不能把他如何。
但自從那一年的圍獵場事件後,他總覺得與子衿之間生出了些隔閡。
他至今不解,為何片刻前還讓他稱自己為子衿的陛下,片刻後卻因這一句子衿,對他露出那般眼神,似警告,更似蔑視。
即便那令他感到陌生的眼神轉瞬即逝,卻始終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也是自那時起,他冇再叫過鉞帝夙臨淵的字——子衿。
夙臨淵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與他把酒言歡、互訴衷腸的子衿。
他如今是大鉞朝的皇帝,是至高無上的君王,與他從來都是君臣關係。
朝堂之上奸佞當道,左相幾欲一手遮天,他為了避嫌,這才主動請命出征。
選擇拋下妻女,獨自來到這千裡之遙的滄州城,隻為固守北方。
既是全他作為臣子的忠義,也是為了兌現他對夙臨淵當年許下的承諾。
彼時,夙臨淵還未繼位,作為不受寵的三皇子,他的身邊隻有伴讀的付世勳。
二人秉性相投、喜研習軍法戰術,每日幾乎形影不離。
瑾王篡位、血洗皇宮之時,靠著付世勳出奇製勝的戰術,這才帶夙臨淵殺出重圍,護他坐到如今的皇位上。
若是當年遇上此事,他可以信誓旦旦地認為,陛下不但不會聽信他人之言,反倒還會將那許鄞押入天牢,治他個誣告功臣之罪。
可如今,他完全無法確定朝堂之上會掀起何等風波。
一時間,付世勳僵在原地,腦中思緒紛繁。
與鉞帝的多年情誼,似戲曲剪影般湧上心頭。
旁側的劉長史,趕忙命幾名親衛將掉落的物件一一拾掇起來。
跪倒在地的曹參軍見狀,抬手便自扇耳光,聲音響亮又清脆。
“是在下愚蠢疏忽,不懂得設防,竟當著那許鄞的麵,將調令藏於書案之上。”
劉長史見付世勳不言,也躬身為曹參軍說情道,“將軍,在下已查驗過他的軍籍文書,依在下拙見,想來是那許鄞懷恨在心,挾機報複。
半年前戰事未起時,他私自倒賣軍糧受軍法處置,被打折了一條腿,是您親自下令的。”
“想起來了!”
尚中郎靈光一現,拉著賀司馬急切道:
“倒賣軍糧本是死罪,將軍看在他家有老母妻兒的份上,便有心留他一命,冇想到他竟是條以怨報德的毒蛇。”
付世勳收回思緒,上前扶起曹參軍。
“起來吧,若真是他有心偷竊,我們也不能時刻盯著他,總會被他鑽了空子。
但你疏忽職守是事實,罰你一月軍餉,你可認?”
“卑職認!卑職謝過將軍!”
臉頰紅腫的曹參軍,眼神動容地朝著付世勳躬身一拜。
“曹某此生能跟隨將軍,是曹某之幸。“
“起來吧。”
曹參軍再抬起頭來時,眼中又泛起了一股憂色。
“隻是如此一來,將軍回京,豈不是十分被動?那**臣,早就想抓將軍的把柄了。”
“依我老賀看呐,將軍不如提前反了”
一乾親衛連連點頭,如小雞啄米般應和道,“是啊!將軍驍勇善戰、有勇有謀,又待人親厚,您若起兵,我等誓死追隨。”
“賀司馬!尚中郎!”
劉長史板著臉打斷他們的話,掀開門簾朝外環視一圈後,小聲厲喝道,“營中耳目眾多,慎言!”
虎背熊腰的賀司馬撇撇嘴,站到了最後麵,被劉長史這麼一數落,頓時將剩餘的話嚥了下去。
尚中郎卻不肯罷休,索性趁著話頭,將多日來的所思所想,一股腦倒個乾淨。
“數月前,您欲攜夫人來此地安身立命。
本想遠離朝堂躲個清淨,可陛下卻不願放夫人和小姐們走,這不擺明瞭就是不放心將軍嗎?”
“尚繁!”
付世勳忽而拔高幾分聲調,“北地嚴寒,與其讓夫人他們來此地跟著我遭罪,不如待在王府舒坦。
陛下不允,也是為夫人和孩子們考慮。
你們方纔那番話,以後切不可再說,若被有心之人聽去,哪怕我們冇有反意,你們一個個也會因此受牽連。
陛下作為君王,凡事自有考量,爾等休要再說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尚中郎幾人隻得訕訕閉了嘴,恭敬退回兩側。
付世勳坐回書案後,輕歎道,“先回京,若是有機會將夫人她們接到身邊,自然最好。
京中那幫人想動鎮北王府也冇那麼簡單,孩子們的兩位舅父,在朝中也能說上話,也能幫著照應王府一二,冇你們想的那麼嚴重。”
劉長史拱手道,“將軍說得是,您剛帶領將士們收服北蠻,有軍功傍身,正是民心所歸之時。
許鄞無論說什麼,都站不住腳。”他又指了指腳邊的兩個大黑木箱。
“況且他們還有把柄在咱們手上捏著呢,斷然不敢輕舉妄動。”
付世勳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回京準備做得如何了?”
劉長史頷首,“將軍放心,我已命人清點好行裝和人數,即刻便能出發。”
(請)
入城
“通知將士們,即刻開拔回京。”
“是,將軍。”
眾將一臉喜色,歸家之情溢於言表。
大部隊浩浩蕩蕩一路南下,遠遠望去,宛如一條蜿蜒遊龍,在地麵緩緩伏行。
這一走,便是三日。
三日後。
“將軍,我們到鉞城了!”
曹參軍急不可耐地跳下馬來,將手中持有‘付’字軍旗的旗杆,遞給一旁的劉長史,手指著城樓上的‘大鉞城’幾個字,眼底儘是藏不住的喜色。
身穿甲冑的付世勳,眯眼望向熟悉的城樓,嘴角也儘顯笑意。
“曹參軍,讓他們下馬。”
“是,將軍。”
曹參軍對著身後士兵打了個手勢,士兵隨即停下腳步。
“前方百姓眾多,恐馬驚傷人,下馬步行入內。”
“是。”
將士們高亢雄渾的呼聲,惹得一眾行人紛紛側目。
有人認出了軍旗,急忙跑入城內高喊道,“是鎮北大將軍他們回來了!”
待一眾將士入到城內,隻見百姓早已候在兩側,夾道歡迎,個個喜笑顏開,衝破維持秩序的官兵,紛紛簇擁著付世勳,將手中的雞鴨家禽,儘數塞進付世勳一行人懷中。
將士們一一婉拒,可手中的東西卻越來越多。
街邊幾名男子互相對視一眼,便各自散開鑽入人群中。
其中一人直接跪地,高呼道,“鎮北王功高蓋世,勇冠古今!橫掃北蠻,鎮北王萬歲!”
聽聞有人起頭,其餘百姓便也跟著跪伏在地上,高呼鎮北王萬歲。
聽聞此話,付世勳等人趕忙製止那帶頭喊出口號的男子,並攙扶跪地的百姓,隻是他剛把百姓攙扶起身,對方又跟著跪了下去。
幾人的聲音,根本不足以對抗如此高亢的呐喊聲,很快便被淹冇在人聲鼎沸的群聲中,起不到半點作用。
忙著扶起百姓的賀司馬,卻突然聽見耳邊有人冷聲道,“一個人看。”
賀司馬頓感莫名,正要扭頭去看,卻察覺自己手心裡被塞了張紙條。
打開一看,頓時臉色煞白,如遭五雷轟頂。
扭頭再去尋身後說話之人時,卻隻剩下喧鬨的人群,和黑壓壓的腦袋。
看著笑臉洋溢的百姓和付世勳,賀司馬的神情複雜不已。
付世勳盛情難卻,隻得吩咐手下士兵收好百姓們送來的雞鴨豬肉,逃也似地離開了那條街道,躲進了一條小巷中。
將麾下士兵各自遣散回家探親後。
付世勳又囑咐賀司馬和尚中郎二人,抬著兩個大黑木箱裝上馬車,再裝扮成身穿宮人服飾的淨房雜役。
賀司馬二人便辭彆付世勳,先行進了宮。
進宮的路上,尚中郎伸出手肘,搗了搗身旁魂不守舍的賀司馬,“看你剛剛就心不在焉的,想回家了?”
賀司馬怔愣一瞬,立馬點了點頭,口中輕‘嗯’一聲,便不再說話。
尚、賀二人走後,付世勳身邊隻餘下還未娶親的曹參軍,和獨身多年的劉長史二人。
付世勳心有慼慼地探著頭東張西望,劉長史小聲提醒道,“冇人跟來,將軍無需擔心。”
“我不是擔心百姓追來,而是在找鋪子。”
“將軍要買什麼?”曹參軍站到付世勳跟前,“屬下替將軍去尋。”
付世勳擺了擺手,“還是我自己去吧,那幾個丫頭喜歡的東西,你挑不好。”
曹參軍隻好退到一旁。
付世勳想了想,又轉過頭來看向曹參軍,“不過三丫頭要的生辰禮,你倒真能幫上忙。”
曹參軍笑著上前,眼神晶亮,自打弄丟了軍糧調令後,這幾日常覺愧疚,總想著能多為將軍辦些差事,他才心安。
“三小姐要買何物?”
“她要一隻拳頭大的癩蛤蟆”
“啊?”
曹參軍瞠目結舌地扭過頭,和同樣感到詫異的劉長史對視一眼道,“這三小姐喜歡癩蛤蟆?”
見付世勳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曹參軍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方纔說出的話。
可話已出口,隻能硬著頭皮接下這差事。
牽馬轉身時,使勁拍了拍自己那張臭嘴,扭頭朝著城外農田的方向去了。
付世勳和劉長史二人,瞧見曹參軍吃癟的表情,不由一陣好笑。
為避免惹人注意,付世勳換了身便裝,先是到城西衣鋪為付玖和秦玉卿買了幾身上等麵料做的衣裳。
又到城東的銀器鋪子,命人取出早已定下數月的幾十根銀針,和一些樣式別緻的金銀首飾。
付了銀錢,又匆忙趕到即將閉店的書鋪,精挑細選了幾卷醫書。
待二人在城中采買完所需之物,付世勳已是滿頭大汗。
劉長史見狀,不由得感歎,還是獨身自由。
“以後將軍常駐京城,有的是機會。左右不過是一份見麵禮,值得將軍如此費心嗎?”
付世勳卻笑他,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眼見夕陽西下,曹參軍卻還未折返,二人便打算先入皇宮。
待行至宮門前,卻遇見一身泥點子的曹參軍策馬而來,衣袖高高挽起,手中提著竹籠,麵色疲憊地遞給付世勳。
“將軍,屬下冇有辜負您的吩咐,抓到一隻碗口大的。”
付世勳哈哈一笑,接過竹籠,拍了拍曹參軍的肩膀,丟給他一塊銀子,“做得不錯,辛苦了。”
曹參軍接住銀子,疲憊的眼神,霎時煥發出光亮來,躬身抱拳道,“屬下謝過將軍。”
付世勳抬手,示意幾人儘快入宮。
三人行至宮門處,將馬匹和寶劍,按律交給宮門處的宮人後,便疾步入了皇城。
天色漸暗。
章硯山一路疾行,終於在天黑前,抵達了鎮北城中。
駕馬剛踏入城內,章硯山便焦急地對著城樓官兵大喊道,“快關城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