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青茵一路疾行到浣衣局門外,對門口的掌事姑姑道:“大皇子傳付婉兮前去問話,請姑姑通報一聲。”
掌事姑姑見青茵身著貼身宮婢的縐紗裙,不敢輕慢,忙點頭應是。
疾步踏進地麵濕漉漉的後院,喚道:“付婉兮,大皇子有令,喚你前去回話。”
付婉兮神色從容不迫,擦拭乾淨手中的水漬,緩緩行至浣衣局門外。
“青茵姑娘。”
“請隨我來吧。”
付婉兮無法從青茵無波的神色中判斷出自己的藥方得到了何種結果。
她無聲地跟隨青茵走到東宮,繞過重重院落迴廊,最後在夙昭殺害林嬤嬤的後花園停住腳。
青茵指了指遠處那道付婉兮再熟悉不過的涼亭,便退到了一邊。
付婉兮原本對藥方胸有成竹,此時心底卻摸不準了,夙昭將自己叫到此地,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好兆頭。
付婉兮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緒走進涼亭。
夙昭正斜倚在美人榻上閉目養神,聽聞付婉兮出聲行禮,意態慵懶地睜開了雙眼。
“付婉兮,你該當何罪?”
付婉兮忽然跪地頓首道:“恭喜殿下。”
夙昭屏退兩旁打扇的婢女,坐直身子,“你聽到訊息了?”
“回殿下,奴婢不曾收到訊息,隻是瞧見殿下桌上的聖旨,便鬥膽猜測了一番。
倘若奴婢的藥方輸給了二皇子,想必等在此處的人還有奴婢的家母。既然家母不在,殿下心情尚佳,必是贏下了此次角逐。”
“孤演得不好嗎?”
夙昭撇撇嘴,拾取果盤中的銀叉紮入剝皮去核的荔枝肉裡,送入口中咀嚼。
“你這反應當真無趣~”
夙昭未曾發話,付婉兮依舊屈膝跪地,待夙昭嚥下果肉,開口道:“本皇子還以為你會痛哭流涕求孤垂憐,孤喜歡你哭得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模樣。”
付婉兮垂首不語。
夙昭搖頭歎息。
說她愚笨,她卻能洞穿自己的心思。
說她會察言觀色,她卻看不出自己希望她服侍得殷勤些。
他雖能以皇子的身份強令她照做,可卻失了幾分旖旎意趣。
他用銀勺挖出一塊櫻酪酥山送進口中,將聖旨丟給付婉兮。
“父皇冊立孤為儲君,你功不可冇,以後就不必在浣衣局做事了,按照尚食局的食俸給你發放,但你要搬到寧園來住,保證隨叫隨到。”
寧園所在的位置,在東宮西南角,以往隻有位份達到太子側妃方能入住,而今夙昭卻讓自己到寧園居住。
付婉兮依稀感覺到,夙昭並未打算放過自己。
饒是有所顧忌,卻也由不得她選擇,不過對照料母親來說,搬到寧園倒是方便許多。
“奴婢謝過殿下。”
付婉兮展開聖旨,見聖旨中言明北方時疫得到有效控製,心中生出幾分慰藉。
又見聖旨上將右丞寧隋遠之女—寧紓嫻冊封為太子妃,擇吉日將婚儀和立儲大典同期舉行,更是鬆了一口氣。
大皇子有了太子妃,想必便冇有心思再來難為自己一個宮婢了吧。
聖旨一下,有人歡喜有人憂。
和泰殿內,遠遠傳出一陣叮噹作響的玉器碎裂聲。
二皇子夙煦正在殿中大發雷霆,將一整套羊脂白玉嵌金壺盞拋下桌案,光潤的白玉瞬間四分五裂,飛濺到各個角落。
將桌上的茶盞杯具摔個精光,他仍覺不解氣,又疾步衝到紅木架邊,伸手推翻整座木架。
架上用於裝點擺置的粉彩鬆鶴玉壺瓶、哥窯貫耳瓶劈裡啪啦傾瀉而下,散作滿地碎片。
“夠了!瞧瞧你這頹喪的樣子,哪還有半點做皇子的氣度?!”
一名頭戴鎏金九鳳冠的女子,帶著一眾宮人款款行至殿外,通身的錦衣華服和袍上繡的金線鳳紋,無一不在彰顯著她尊貴無二的身份。
如雲的青鬢兩側插有霽青墜珠步搖,兩道彎順的柳眉下,是一雙孤傲的鳳眸。
此刻那雙鳳眸卻帶著慍色,掃視著狼狽不堪的正殿和噤若寒蟬的一眾宮婢。
“還不快將此處清理乾淨?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皇後身邊的老嬤嬤出言嗬斥殿中宮婢,婢女宮人如蒙大赦,趕忙找來打掃用的器具。
夙煦見皇後動怒,倒是不再損毀殿中物什,卻也並未向自己的母後行禮,徑直揹著皇後等人坐在地上,暗自生著悶氣。
皇後繞到他身前:“你這是在怪母後?”
夙煦依舊不答,將頭歪到一邊。
身後老嬤嬤正要上前勸解夙煦,莫要惹皇後孃娘生氣,卻見皇後已經伸手,一巴掌打在了夙煦的臉上,清脆而響亮。
“站起來同本宮說話。”
夙煦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他不敢相信,一向最疼愛自己的母後竟然會抽自己耳光。
“啪~”
又是一巴掌。
“啪啪啪!”
就在皇後揚起手準備再安撫一番愛子時,夙煦懂事地站了起來,委屈巴巴地看向皇後。
“母後~兒臣丟了儲君之位,心中已經夠煩悶了,母後不安慰兒臣就算了,竟然還對兒臣下此狠手,實在讓人傷心。”
“有火冇處撒,你倒是衝著養元殿那人去,不然你就是把和泰殿拆了也改不了聖旨。
你有那膽量嗎?”
婢女們很快將地上的碎片清理了七七八八,皇後邁步進到殿內,落座在正中的主位上,侍女奉上新的茶盞杯具和泡好茶的天青玉茶壺。
老嬤嬤命一眾宮人退下,將皇後和二皇子杯中茶水斟滿後,也自行告退。
殿中隻餘母子二人。
夙煦坐到皇後身側,一口飲儘杯中茶水,將茶杯猛然撴於桌上。
“那些老東西真是庸碌至極,這麼多人都冇合計出好方子來,虧得母後家族還支援了那麼多名貴藥材送往北地,結果隻得了父皇幾句口頭上的褒獎。
這次輸給夙昭,算他運氣好。”
“運氣?”
皇後淺笑一聲,輕啜茶水,淡然道:“他一個皇子的氣運若是能好到隨隨便便挽救上萬將士的性命,還需要爭這太子之位嗎?連皇位都該是他的。
“不靠運氣靠什麼?”夙煦不屑道:“難道他還有真才實學?我可不信,他整天泡在女人堆裡,比兒臣還要浪蕩。”
皇後放下茶盞,眼中多出幾分冷意:“據太醫署來報,是夙昭身邊的一個婢女在替他出謀劃策。”
更有意思的,還是那婢女的身份,她竟是叛臣付世勳之女。”
夙煦若有所悟,想起數月前見到的那名容貌出眾,身形窈窕的女子。
驚歎道:“莫非是在宮宴上父皇為他二人指過婚的那名女子?她想報答夙昭的救命之恩?”
皇後冷笑一聲:“她報答誰不重要,但她一個叛臣之女,不好好夾著尾巴做人,竟還敢拋頭露麵與本宮作對,那她就不能再活在這個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