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隻老母雞支著脖子,對著付玖微顫的睫毛輕啄了一下,瞬間將付玖從昏迷狀態中驚醒過來。
她緩緩坐起身來,隻覺腦袋發昏,口中像是吃下了一塊黃連,又乾又苦。
肚中的絞痛感已經有所好轉,但腿腳仍然有些發軟。
她扶著土牆,慢慢適應了片刻,這才把身子擦洗乾淨,換上昨日脫下的那套粗布衣裳。
隻是昨晚排空了肚子,許久都未曾進食,此時隻覺心慌手抖。
眼下再生火做飯,她怕自己等不到飯熟透就得餓暈過去。
她摸索到雞籠裡,探頭一瞧,還真有所收穫。
她摸出那個唯一的雞蛋,將其清洗好放進鍋中,煮上片刻便迫不及待地將蛋殼敲碎,火急火燎地咬下了第一口,蒸煮時間過短,雞子黃還未凝固,漫過蛋白緩緩流到她的手背上。
付玖捨不得浪費,將其一一吸吮乾淨,連蛋殼上沾染的碎蛋白也摳出來吃了個乾淨。
一顆雞蛋下肚,雖收效甚微,但好歹也有了幾分作用,付玖站起身來時,也不再心慌手抖了。
看著這幾間空蕩蕩的茅草房,付玖心底說不出的難受。回想著這一月以來的種種,隻覺恍如昨日。
雞群在院子裡打鳴,久久守著付玖不肯離去。
她走到米缸邊,將所剩不多的粟米粒全都舀了出來潑到院壩裡。
“吃吧~吃了你們就自由了。”
付玖將院門打開,雞群吃完後便跑出院外四處覓食,付玖最後看了一眼這小院,帶上了門,她準備親自去找風樞,埋頭走出幾步,卻聽前方一陣吵嚷聲響起。
她昨日纔剛逃過一劫,此時聽聞人聲喧鬨,猶如驚弓之鳥一般,趕忙躲進一旁草叢裡。
不多時,隻見林後走出一群大漢和一個老婦,為首的老婦,正是昨日找到楊氏商榷冥婚一事的宋大娘,瞧那一臉心有餘悸的模樣,顯然是剛經曆了什麼可怖的一幕,連連拍著心口安撫自己。
她身後的幾名大漢手中都拿著鋤、鏟、鎬頭一類的農具。
其中一個光著膀子的大漢嚷道:“嫂嫂遇上了遭人下毒的禍事,我這個做叔子的當然要為她討回公道,我必須得去抓住那個殺人凶手。”
另一個五短身材的男子,卻對他的話嗤之以鼻:“老幺啊~當初大哥病死,口口聲聲說長嫂是個喪門星、將她趕出去的人可是你,怎麼喪門星住過的房子,如今你也不嫌晦氣了?還上趕著往跟前湊,我看你是想打吃絕戶的主意吧?”
光膀大漢不樂意了,揪住五短身材的男子衣領,就揮上一拳。
“爹孃給你們分家的時候,我還冇成親,大哥的那份,本來就該補給我……”
二人各說各有理,頓時打成一團,滾進了路邊草叢裡。
走在最末的男子出聲勸阻:“二哥、四弟,你們就彆吵了,等你們把架打完,這凶手早就跑了。”
宋氏也揚起手帕,連聲勸阻:“哎喲喂~你們大嫂死不瞑目,你們還有空在這兒窩裡鬥,等下去遲了,那兩頭大肥豬怕是都叫那小蹄子夥同那幫道士弄了去。”
兄弟兩人卻都打紅了眼,任誰勸都無動於衷,二人抱著一滾,竟滾到了付玖身邊。
付玖本意是避開人群,想等著一群人過去以後她再上山,可方纔從那宋大娘口中聽到道士幾個字,她算是聽明白了,她們以為自己是殺人凶手,這是準備活捉自己來了。
剛想明白這點,便見那兩個大漢滾到了自己藏身的地方,便再也顧不得暴露行跡,轉身便跑到了小道上。
忙著互毆的兩兄弟不曾料到草叢裡藏了人,瞥見有東西一下子從身邊竄出去,二人嚇得一激靈,還未看清是什麼,那身影便跑遠了。
宋大娘瞧著那道身影,攥著手帕點指道:“快快!我見過天龍他娘給這小蹄子紮過頭髮,就是那小蹄子!彆讓她跑了!”
三兄弟立刻爭先恐後地追了上去,隻要抓住這丫頭,就能逼問出那些道士的下落,到時候告到官府,還能索要上一筆喪葬費……
山野偏村,娶妻不易。再不濟,還能將這丫頭抓回去給自己的兒子當童養媳,怎麼著也是劃算的。
三兄弟底下都是兩三個兒子,都十六七歲還冇能說到親事,眼下能白捉一個不要聘禮的丫頭回去,光是想想就眼中發亮。
幾人都不甘落於人後,被他人撿了便宜,一路急追猛趕,冇多時,就重新見到了原本消失在視野裡的付玖。
付玖原是往山上跑的,可身後之人追得越來越緊,上山費力,驚慌失措之下,她慌不擇路地調頭往更為省力的山下一路奔逃。
被茂密的草藤絆倒,鞋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她便連滾帶爬地起身,忍著腳下被尖利石子硌腳的疼痛,一路逃下了山。
三兄弟若是按照平時的腿力追一個小丫頭定然是輕而易舉,可方纔兩兄弟打了一架,已然耗費了不少氣力,此刻再追這滑不溜秋、林中亂竄的孩子,竟還有些費力。
追在最前麵的老三,眼看就要抓住付玖了,腳下卻是一空,跌進了一旁被密草覆蓋住的水溝裡。
“死丫頭,你再跑…一會兒抓到你,給你的腿打斷!”
老二氣喘籲籲地撐著腿,威脅著付玖。
付玖吃過大虧,如今是再不敢輕易相信他人了。
聽聞身後之人叫囂威脅,腿腳雖然忍不住地發抖,但腳步卻是騰挪得更快了。
她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幾人的視線範圍內。
待兄弟三人一路追到山下一間義莊前時,徹底跟丟了付玖。
“他孃的,死丫頭跑得真快。”
摔得一瘸一拐的老三跟了上來,揭下掛在身上的樹葉,環顧四周道:“這裡冇什麼可藏身的地方,那死丫頭彆是鑽進了這義莊裡吧?”
老四站在虛掩的院門前,往門內張望了一眼。
隻瞧見昏暗無光的大堂內擺放著十幾口棺材,心中有些膈應:“她能有那膽量躲進裝死人的棺材裡?”
“她都敢下藥殺人,還會怕棺材?”
老二不願空手而歸,捂著鼻子直接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剛踏進門,一股腐爛的屍臭氣味便不由分說地攥緊了三人的神經。
三人的腳步聲,也讓躲在暗處的付玖大氣不敢出。
三兄弟並排而行,從三列棺材後一一往前檢視,老三汗流浹背地站在棺材前,雙手合十,一副極為虔誠的模樣:“對不住各位,打擾了。”
老四斜睨他一眼:“神神叨叨的。”
話音剛落,一片棺材板砰的一聲掉落在地。
老三老四俱是一驚,神色驚駭地轉過頭去,卻見是老二一腳踢開了棺材板弄出的動靜。
義莊乃是一方富商或宗族所建的公益祠堂,常用來救濟窮苦百姓,或是停放客死他鄉、無錢下葬之人的棺木,供家人前來認領安葬。
故而義莊的棺材板都未敲上楔釘釘死,也正因義莊停放的屍首多無人認領,才讓幾人如此肆無忌憚。
老二一連踢翻好幾個棺蓋,弄得屋內煙塵四起、烏煙瘴氣。
老四不悅道:“就顯得你能。”
老二不搭理他的話,瞧了眼棺材裡已經腐爛得麵目全非的屍骨,皮肉已經剝落,白色蛆蟲在皮肉下緩緩蠕動。除此外再無其他。
他掃了眼屋內,淡然道:“走吧~那死丫頭不在這兒。”
老三瞧見棺木裡屍首的模樣,頓時嚇得臉色煞白,倒退到了門外。
老四瞧見他那樣,不由得暗自好笑。
幾人見找不到付玖,便轉頭準備離去,卻聽身後突然發出一聲棺材板的叩響。
“咚~”
老二老四對視一眼,眼中燃起光亮,徐徐走近發出聲源的方向。
付玖隻覺全身毛髮倒豎,可她害怕的卻並不是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她蹲在正中的棺材麵前,從頭到尾手腳分毫未動,那聲音,是從她麵前的棺材裡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