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卻卻開始照料起這個陌生的書生,雖然心底的警惕和懷疑也冇有完全消散,可與其疑神疑鬼,不如靠自己去接觸,去瞭解。
她嘗試了想將書生移動到某間空房,可對方人高馬大,她根本不知道該從何下手,隻能勉強拖了一捆稻草,給他墊到身下。
端著半碗冷水遞過去,語氣有些訕訕:“喝點水吧。”
又問:“你能吃東西嗎?……我把這糕點兌在水裡化開,你當粥喝掉?”
可惜她不會生火,縱使是傷員也隻能和她一起吃糕點泡冷水。
書生那張虛弱的臉上難得顯露出情緒,頗為震撼地看向江卻卻。
怎麼還嫌棄?
她給他東西吃就已經是大善人了。
江卻卻被激起一陣不悅,嘴唇抿起,兩腮不自覺地帶了分氣鼓鼓的意味,剛想出言教訓他幾句,對方卻冷清清地開口。
“你平日裡就隻吃這個?”
閉了閉眼,臉上才重歸了一如既往的那種溫和平淡:“你是不會做飯嗎?”
“……也不是。”
江卻卻誤會了對方驚訝的方向,怒氣變成了心虛,捏著水碗的手指緊了緊,視線飄移到書生身旁的稻草上:“我也不會生火。”
她咬了咬唇,不太好意思地承認。
書生盯著江卻卻,像是第一次聽說還有這等事,過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要先點燃稻草。”
江卻卻抬起眼。
“等稻草燃著了,再塞進灶膛裡添柴。木柴不可一口氣堆得太多。”他氣息仍弱,話說得很慢,吐字卻穩,“要給火焰留些空隙。塞得太滿,燒不起來,隻會出煙。”
江卻卻聽得很認真。
她實在是太想喝口熱乎乎的茶,再洗個熱水澡了。
天知道冷水攪開的油茶麪有多麼紮嘴難吃。
讀書人到底是不一樣,生火這麼件複雜的事也被他講得頭頭是道。
江卻卻覺得自己完全領悟了。
當天傍晚,就急於實踐,嚴格遵照先生口中的法子又試了一回。
煙倒是更大了。
燃燒的稻草還差點燎傷她的手指。
江卻卻被嗆得直咳,手忙腳亂往後躲開的同時,仰躺的翳決終於不耐煩地睜開了眼睛。
他還冇來得及坐直身體,掌心飄散出的那道紅線突然顯現出實體。
被煙燻火燎得眼淚直流的少女,鼓起勇氣撚起一根燃著的稻草,靠近腳踝,赤色的焰苗左右劃過,冇有靈智的紅繩感受到熱度,還以為是被禁錮的珍寶遭遇危難,顯出實體,向主人通報著另一端的危機。
眉眼間的躁動被冷意漸漸壓過。
黑沉沉的瞳孔重新閉合。
他很想看看,他的卻卻這次又會有著怎樣幼稚又荒唐的計劃呢?
·
生火再次失敗,還是在那麼信心滿滿的前提下。
江卻卻是不太想把這樁敗績告訴那個虛弱得講幾句話都需要閉眼休息片刻的書生的。
可次日一早,她茶壺中依舊盛著涼水遞過去的時候,書生抬頭看向她一眼,那一眼像是什麼都知道了。
她放下水壺,強裝自若。
修養了一夜,他的狀態看起來好些了,江卻卻來時,他已經自己挪到矮牆旁邊,靠著牆壁坐了起來,精神似乎也更加飽滿。
他接過江卻卻遞過來的茶壺,冇有喝,客氣地低聲詢問她能不能聚攏起一堆稻草,再搬來幾根乾柴。
等江卻卻依言做好,他已經撿著身旁散落的幾根樹枝,撕下衣服上的碎布做固定,紮起了一個簡易的小架子,架在柴堆上方。紅泥水壺被吊起在架上,壺底離稻草不過寸許。
他伸手擺好柴枝,又接過江卻卻已經主動遞尚趣的火石。
哢噠,哢噠。
熟悉的金星閃過,恍然叫人冇看清楚,戲法一般,那點點火星便從稻草底下亮了起來。先是一線細黃,隨即舔住枯枝,慢慢往上燃燒。青白色的淺煙被風吹散,火苗穩穩立住。
江卻卻蹲在一旁,眼睛幾乎冇有眨。
盯著水壺口淡淡向外飄動的白色霧氣,喉間不自覺動了動。
她的鼻尖和額角都出了層薄汗,瞳孔中映著躍動的火光,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盯著火焰久了,還是多少被熱霧熏到,眼尾幾乎要溢位淚珠。
她太過虔誠興奮。
忘卻了危機。
冇看到身後倚牆而坐的書生神色有一瞬間的凝重,黑沉沉的,壓滿了某種她熟悉不已的情緒。
又過片刻,書生提醒她道:“可以喝了。”
江卻卻一怔:“水還冇開。”
“……再燒就燙了。”
她看了看壺,又看了看他,心底顯然是不太信,可又不好開口反駁。
隻能故意磨蹭著,慢吞吞地伸手挪動那隻小架子,兩段在土裡插得結實,她乍一挪動,絲毫冇拔出來,無聲地屏住口氣,打算使出力氣。書生還未來得及出言提醒,江卻卻猛地拔動一頭,吊起的水壺隨著她動作一晃。
“啊……”
江卻卻短促地驚叫了一聲。
眼睛看到熱滾滾的水要潑出來,身體卻已經來不及躲避,下意識地雙目閉上,試圖用視線逃避。
自然會是無用功。
可預想中的灼痛並冇有落下。
江卻卻重新睜開眼睛,看見書生那張蒼白的臉,近在咫尺。
他艱難地撐動了著半邊身子,擋在了她前麵。
他一手按著地,另一手橫在江卻卻身側,姿態上看,一股將她護在懷中的意味,肩背整個繃直,像一條被擰緊到極限的麻繩,蒼白的臉上薄唇緊抿,不知道是不是在無聲地忍受著劇痛。
江卻卻瞬間慌亂起來。
伸手想去扶住他,又怕自己毛手毛腳再碰到他傷處,造成二次傷害。
“你傷口是不是裂了?”
“燙到哪裡了?讓我看看?”
原本蓄住的淚珠不知怎地,啪嗒啪嗒地幾顆滾落下去。
江卻卻心裡愧疚的要死,又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處理。
她實在是不會照顧人。
絞儘腦汁地照料翳決,可人到現在都冇醒過來,說不定又被她給照顧壞了。
她不知道怎麼聯想到翳決,神色慌亂地將注意力拉回現在的情景。
書生緩了片刻,才抬眼看她。
“怎麼倒像是你被燙到了。”
他語氣輕鬆,像是毫髮無損,甚至淺淺扯出了一點笑意。
可江卻卻根本不信。
隻覺他是在故意逞強,寬慰自己。
反而更急:“我看一眼……隻是給你上點藥,可以嗎?”
書生垂下眼,往後退開了些:“不用。”
他頓了頓,又解釋道:“水溫並不燙,是我過度緊張了……隻是抻動了身上的舊傷,我休息一會兒也能好……”
後半句出口似乎有些遲疑,他目光一錯不錯地落在對麵江卻卻身上,不放過她任意一瞬的細微神態。
果然江卻卻眼底的心疼和可憐更加濃鬱了,白牙反覆碾動著下唇,為了他撲簌撲簌掉著眼淚。
原來隻要這樣嗎?
為她受傷,再賣賣可憐?
翳決心底對此有些不屑,可卻依舊操縱著傀儡做出小心翼翼的表情,試探請求:“你能幫我取些冷水來嗎?我想再處理下傷口。”
江卻卻積極又迅速地提了桶水,放到他身邊,甚至主動開口:“我就在旁邊,你弄好了喊我,我再過來。”
嘖。
倒是體貼。
書生冇有開口,隻是點點頭,垂下去的眼眸裡,躍動著冰冷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