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武俠 > 拳之道!龍蛇起陸 > 第三百九十四章 1895年的津門 (新年快樂)

“賣報賣報——!”

脆生生的吆喝聲撞在老城的青磚牆上,又彈回來,混在風裡飄得老遠。

十來歲的少年揹著半捆報紙,額前的碎髮被汗黏住,後腦勺的粗辮子甩得啪啪響,前半腦袋剃得鋥亮,在日頭下泛著光。

“大新聞!北洋水師大敗,清政府簽訂馬關條約,賠償白銀2億兩,割讓遼東半島、台灣全島及所有附屬島嶼、澎湖列島給日本——!”

吆喝聲裡帶著哭腔,卻又不得不扯著嗓子喊。

街麵上行人稀疏,大多腳步匆匆,冇人願意停下聽這糟心訊息。

一隻手輕輕釦在少年的胳膊上,力道不重,少年掙了一下冇掙開。

少年抬眼,撞進一雙沉靜的眸子,麵前站著個青年,穿著一身月白直裰,腰束粗布帶,不算華貴,但很古樸。

最紮眼的是,青年披頭散髮,連頂帽子都冇戴,烏黑的長髮隨意披在肩頭,半分剃頭蓄辮的樣子都冇有。

“我要一張。”

青年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幾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厚重。

“兩枚銅錢。”

少年定了定神,下意識報了價,目光還黏在青年的頭髮上,眼神裡藏著驚懼。

青年頷首,探手入懷,摸出兩枚銅錢遞過去。

銅錢入手溫潤,少年低頭一瞧:“大哥,您這不是光緒通寶方孔錢啊?俺不收古錢,這玩意兒冇法花。”

青年嘴角微揚,收回了那兩枚大宋銅錢。

再探手,指尖扣下一小塊銀子,約莫有一錢重,遞到少年麵前:“這個成不?”

銀子的白亮晃了少年的眼,他立刻喜上眉梢,連忙點頭:“這個成!這個成!這太多了!”

“剩下的,送給你了。”

“哎!謝謝爺賞!謝謝爺賞!”少年連忙作揖,辮子甩得更歡。

他偷眼再瞄青年的頭髮,心頭髮慌,‘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

被官差抓到,那就是砍頭的死罪。

如今清政府控製力是弱了,但殺頭的規矩,冇人敢賭。

少年不敢多留,慌忙從背上抽出一張報紙,雙手遞到青年手裡,轉身就跑。

陳湛也冇在意少年的慌張,接過報紙,目光先落在了右上角。

光緒二十一年,五月。

換算成他記憶裡的年份,是1895年。

報紙的報頭印著“直報”二字,墨色有些發淡,卻依舊清晰。

這是津門本土最重要的中文報紙,每日發行,字字都是以大清的視角解讀時事。

他垂眸細讀,版麵通篇都在說北洋水師敗亡和馬關條約的事。

“去歲中東構釁,我北洋水師鏖戰黃海,致遠、經遠諸艦沉毀,將士死事甚烈。”

“迨今歲正月,日軍水陸夾攻威海衛,我軍困守劉公島,外援斷絕,炮台儘失。水師提督丁汝昌誓不投降,仰藥殉節,諸將或死或散。”

“二月十七日,日艦入港,龍旗墜、旭日升,北洋水師全軍覆冇,海防蕩然,京師震動。”

再往下翻,便是馬關條約的詳細內容,字字句句,喪權辱國。

“和議起於馬關,全權大臣李鴻章與日相伊藤博文、陸奧宗光會商於春帆樓。”

“日人要挾百端,條款苛酷,四月十七日,迫簽《馬關新約》。”

“其要者:

一、割讓台灣全島及所有附屬各島嶼、澎湖列島,並奉天南境遼東半島;

二、償兵費庫平銀二萬萬兩,分八年繳清;

三、開沙市、重慶、蘇州、杭州為通商口岸,日人得在口岸設廠製造、運銷貨物;

四、日艦暫駐威海衛,以監督賠款。”

末尾的評論:“自通商以來,未有如此喪權辱國之約。海軍灰燼,疆土割裂,巨餉攤於萬民,國勢陵夷,海內痛哭。嗚呼!此誠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凡有血氣,莫不扼腕。”

陳湛邊看邊走,腳下踩著老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鞋底碾過碎石子,發出細微的聲響。

空氣中混雜著煤煙的嗆人氣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鴉片腥氣,鑽進鼻腔,刺鼻難聞。

這份報紙已經不新鮮了。

馬關條約簽訂快一個月,訊息早就傳遍了大江南北,無論是京城的王公貴族,還是津門的市井百姓,冇人不知道這糟心事兒。

走到城門洞下,景象愈發淒慘。

幾個流民蜷在牆根下,衣衫襤褸,破洞百出。

遮不住身上嶙峋的骨頭,枯瘦的手伸得老長,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哀嚎,隻求過往行人能賞一口飯吃,哪怕是半塊發黴的窩頭。

旁邊的估衣攤前,擺著幾件打補丁的舊衣服,小販靠在牆上,無精打采地低著頭,半天也冇個主顧。

不遠處的茶館裡,倒是人聲鼎沸。

陳湛駐足片刻,便能聽到裡麵傳來的怒罵聲和啜泣聲。

一個穿綢緞馬褂的漢子,拍著八仙桌,茶碗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他卻渾然不覺,臉漲得通紅,聲音嘶啞:

“李中堂那老東西!拿了朝廷的餉銀,享了一輩子榮華富貴,到頭來卻拿著祖宗的疆土去求和!他對得起那些戰死的水師將士嗎?對得起天下百姓嗎?”

街頭巷尾,身著短褂的人力車伕穿梭不息,腳步匆匆,額頭上滿是汗珠,拚儘全力拉著車子,隻為掙一口活命的飯。

陳湛目光掃過,心中瞭然。

相比於百年後的津門,如今這裡,處處都透著暮氣,像一棵快要枯萎的老樹,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清政府不是第一次失敗,也不是第一次簽訂不平等條約。

從鴉片戰爭到如今的甲午慘敗,一次次的退讓,一次次的割地賠款,早已耗儘了老百姓心中的希望。

長此以往,清政府的敗亡,早已是註定的結局,冇人能挽回,也冇人能阻止。

陳湛在街麵逛了約莫半個時辰,一路上,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目光裡有好奇,有驚懼,還有些幸災樂禍。

原因無他,就是他穿得怪異,又冇有剃頭蓄辮。

他抬眼望去,街上行走的人,無論老少,無論貧富。

都是前半腦袋剃得乾乾淨淨,後半腦袋留著長長的頭髮,編成一根粗粗的辮子,垂在身後,形似“陰陽頭”。

留髮的區域,大多隻有後腦勺巴掌大小。

辮子編得粗壯如牛尾,故而也有人叫它“牛尾辮”。

相比於這些人,陳湛披頭散髮,身著直裰,簡直就是個異類。

有人偷偷指著他,低聲議論,語氣裡滿是忌憚:“那漢子怎的不剃頭蓄辮?”

“如今官府控製力弱了,但這麼明目張膽,找死啊...”

一路上,他一邊聽,一邊看,結合曆史,大致清楚了津門各方分佈。

城門口的官差雖然懶散,卻也依舊守著城門,檢查過往行人。

清政府明麵上控製著老城及周邊的行政軍事核心區,

英、法、美三國租界,早已在海河西岸的紫竹林一帶穩固下來,租界裡有洋人的兵,有洋人的商鋪,還有洋人的傳教士。

那裡,是清政府管不到的地方,是另一個天地。

其中,美租界幾乎名存實亡。

美國人對這片租界本就冇什麼興趣,如今大半區域都閒置著,隻有零星幾個洋人居住,平日裡冷冷清清。

德租界剛剛劃分不久,還冇正式建設完善,到處都是破土動工的痕跡,亂糟糟的一片。

他此刻所處的,是津門的老城區。

老城以四門以裡為範圍,鼓樓為中心,北門外、北大關、估衣街、三岔河口一帶,是津門的黃金地帶。

漕運發達,商鋪林立,也是最熱鬨、最混亂的地方。

陳湛沿著估衣街走了一段,看到三岔河口處,漕運的船隻泊在岸邊,船伕們扛著貨物,往來穿梭,個個汗流浹背。

不遠處,幾個身著短褂、腰裡彆著短刀的漢子,靠在碼頭的柱子上,周身透著一股凶悍之氣。

漕幫的人,漕運水路,全由他們把控。

陸路上,腳行的人穿梭不息,他們扛著沉重的貨物,穿梭在街巷之中,腳行的把頭,站在街角,手裡拿著菸袋,時不時嗬斥幾句。

除此之外,街上還有不少混混,三五成群,遊蕩在商鋪門口,時不時敲詐勒索一下小販,惹得小販們敢怒不敢言。

清廷明管,本土幫派暗控,漕運吃水路,腳行吃陸路,混混吃地麵。

再加上租界的洋勢力,各方勢力互相滲透,互相牽製,又彼此敵視,死不對付。

這裡,冇有絕對的好人,也冇有絕對的壞人。

黑白難分,好壞參半。

尤其是甲午戰敗之後,清政府的威信一落千丈,對整個津門的控製力,更是下降到了極點。

有時候,洋人的一個傳教士,說話都比清政府的官員管用。

也難怪他這般不蓄辮子、奇裝異服的人,在街上走了半天,也冇人上來問一句,更冇人敢抓他。

陳湛逛了一圈,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他抬手,對著不遠處一輛人力車,輕輕招呼了一聲。

那人力車伕本來正靠著牆休息,聽到招呼,立刻拉起車子,快步跑了過來。

車伕是個青壯,約莫二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後腦勺的大辮子紮得緊實,垂在身後。

“爺,您去哪?”

車伕停下車子,微微躬身,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陳湛的頭髮,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懼。

陳湛彎腰,坐上人力車,身體微微後仰,道:“找個熱鬨的客棧,人越多越好,越亂越好。”

車伕眼睛一亮,攥緊車把笑道:“熱鬨?哎,這好說!爺您坐穩了,我帶您去四門客棧,那地界兒稱第二,冇人敢稱第一!”

車把一沉,車伕邁開步子,腳步穩健有力,人力車順著石板路輕快前行。

“我剛從外地來,這四門客棧,怎麼個熱鬨法?”陳湛開口問道。

車伕嘿嘿一笑,腳下不停,一邊拉車一邊絮叨:“爺,您是外鄉人,不知道咱們津門的水有多深。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但要說訊息最靈通、人最雜的,還得是咱們‘四門車幫’。”

“咱們車幫地盤廣著呢,老城東南西北四門、老龍頭火車站外、通往租界的必經路口,全是咱們的地界。”

“老城所有人力車伕、代步車廠,都歸咱們統合,在冊的弟兄就有七百多號,走街串巷無孔不入,城裡頭哪旮旯有動靜,咱們最先知道。”

“四門客棧就是咱們老大張老腳開的,您說能不熱鬨?咱們老大綽號「鐵腳蹬」,一腳能踹死壯實的牲口,在老城地麵上,都給幾分麵子。”

陳湛微微頷首,“四門車幫之外,還有彆的幫派?”

“那可就多了!”

車伕嗓門提高幾分,又連忙壓低,“最厲害的是衛北漕幫,掌控著天津內河的漕糧、官鹽還有南貨北運,手下船工、縴夫加護漕武師,足足三百多人。聽說啊,他們手裡還有不少火器,比官府的鳥槍還猛……”

說到這兒,車伕猛地住嘴,臉上露出慌亂,連連擺手:“哎,您瞧我這嘴,隨口瞎說的,您彆往心裡去,瞎說,都是瞎說!”

火器在這年頭管製極嚴,私自議論幫派藏有火器,若是被官府聽到,輕則杖責,重則殺頭。

陳湛淡淡抬眼,語氣平靜:“放心,我又不是官府的人,隨便聊聊而已。”

車伕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接著說道:“還有青義堂,僅次於衛北漕幫。漕運賺錢,油水大,可地麵上的事也多,青義堂就是老城地麵上的第一鍋夥,最老牌的混混幫派。”

“老城所有商鋪的保護費、集市、廟會還有紅白事的話語權,全在他們手裡。”

“馬六爺是堂口掌櫃,綽號「鐵嘴馬六」,心狠手辣,說一不二,手下還養著一批敢玩命的‘死簽兒’混混,誰要是敢擋他們的路,準冇好果子吃。”

這次不用陳湛追問,車伕便自顧自往下說,顯然是打開了話匣子,又怕陳湛嫌煩,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

“再往下,就是咱們四門車幫了,剛纔跟您說了,弟兄們都是過命的交情,在路麵上,也不好欺負。”

“然後是北大關腳行,清一色的苦力漢子,專乾扛包、卸貨、搬運的活計,個個力氣大得驚人,下手也狠。”

“還有個裕昌棧,明麵上是當鋪、糧店,看著規矩本分,暗地裡卻開賭坊、放印子錢、做暗票莊的買賣。聽說背後有大人物撐腰,具體是什麼勢力,咱們這些底層人就不清楚了,隻知道得罪不起。”

“最後還有個義和香火社,裡頭大多是貧苦百姓、失業腳伕和流民,冇什麼正規武器,就靠著大刀、長矛和拳腳,整天唸叨著「神拳護體,刀槍不入」,嘖嘖……”

說到義和香火社,車伕撇了撇嘴,發出兩聲“嘖嘖”,語氣裡的不屑毫不掩飾。

在他看來,練幾手拳腳、吃點香灰,就想擋住大炮火槍,簡直是天方夜譚。

一路上,陳湛冇再多說,隻是靜靜傾聽。

他能聽出,漢子說的帶幾分誇張,但幫派都是真的。

津門幫派林立,魚龍混雜,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

不多時,人力車停了下來,還冇等陳湛下車,客棧裡的喧鬨聲就撲麵而來。

猜拳聲、喝酒聲、鬨笑聲混在一起,還有重物撞擊的悶響,隔著門板都能感受到裡頭的熱鬨。

陳湛下車,從懷中摸出一小塊銀子,遞到車伕手裡。

車伕連忙雙手接住,掂量著銀子的分量,臉上笑開了花,連連作揖道謝。

“你不信義和香火社的說法?”陳湛忽然開口,目光落在車伕臉上。

車伕撓了撓頭,看著手裡的銀子,不願胡說騙人,坦然說道:“那可不嘛,爺您信嗎?就憑練幾手拳腳、吃點香灰,就能扛得住大炮火槍?都是自欺欺人...”

陳湛微微點頭,轉身朝著客棧門口走去,留下一句淡淡的話:

“我信啊。”

車伕握著銀子,愣了一下,搖搖頭走了。

-----------------

ps:不請假了,寫完了就發!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