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途潛龍 第4章

第004章｜夾縫求生------------------------------------------。山間的霧氣順著山穀漫上來，黏膩潮濕，縈繞著鄉政府紅磚辦公樓。路燈昏黃微弱，隻能照亮腳下一小片路麵，大院裡大部分區域都隱在沉沉的陰影當中。，眾人各自離去。趙長山坐著汽車趕回縣城的家中居住，周凱順道騎車回了村裡的住處，劉磊喝得半醉，一路罵罵咧咧地回了後院的職工宿舍。喧鬨散去，偌大的鄉政府大院瞬間變得寂靜空曠。。白酒的後勁緩緩翻湧上來，喉頭微微發燙。他冇有立刻躺臥休息，搬了一把破舊的木凳坐在窗邊，推開半扇窗戶，任由山間的涼風吹散身上的酒氣。。門衛老王的輕視、劉磊有意的刁難、周凱不動聲色的試探、酒桌上所有人的打量算計、趙長山藏在溫和話語之下的審視，還有席間幾句含糊不清的礦產山林整改的話語，一樁一件，條理分明地梳理開來。。趙長山一人獨攬大權，黨政辦的劉磊是他的心腹爪牙，依仗著親戚關係橫行霸道，遇事隻會狐假虎威。副主任周凱性格圓滑中庸，誰都不得罪，觀望局勢進退，明哲保身，不會主動幫新人出頭，也不會主動去招惹一把手。縣裡的職能科室依靠鄉裡落實工作，利益捆綁在一起，山林礦產的利益蛋糕牽扯多方人物，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自己孤身一人，冇有靠山，冇有人脈，冇有資曆，處在所有人的夾縫當中。。趙長山在鄉裡經營十幾年，盤根錯節，村乾部、老職工大半都是他提拔起來的人，自己若是表現出半分反抗的姿態，第二天就會被貼上桀驁不馴、不服管教的標簽，各種各樣的麻煩就會接踵而至。一味的忍讓順從同樣不可取，長久的示弱隻會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軟弱可欺，無休止的壓榨會源源不斷地落在自己身上。隱忍有度，伺機而動，藉著各方的矛盾周旋其中，尋找可以借力的支點，這纔是唯一穩妥的生存方式。，陸沉淵隱約察覺到其中必有貓膩。集體山林被私自承包，礦產資源違規開采，商人輸送利益，乾部收受賄賂，這條利益鏈一旦觸碰，風險極大。眼下自己根基未穩，絕對不能過早插手，隻能默默觀察，收集資訊，暫時蟄伏不動。，直到酒意完全褪去，天色泛起淡淡的魚肚白，才簡單洗漱一番躺下小憩了幾個時辰。，公雞的啼叫聲響徹山村。陸沉淵準時起床，冇有賴床偷懶。基層乾部的作息本就冇有嚴格的上下班界限，早起的人會被領導看在眼裡，懶散拖遝隻會落下不好的印象。他簡單洗漱完畢，徑直走向黨政辦公室，提前打開門窗通風，燒上熱水，把辦公區域簡單清掃一遍。。劉磊打著哈欠姍姍來遲，昨夜醉酒的疲憊還掛在臉上，看到陸沉淵已經忙活多時，心裡莫名生出一股不舒服的情緒。彆人都是踩著點上班，這個年輕人事事搶先，無形之中就顯得自己懈怠散漫。，麵色不悅地開口：“來得倒是挺早。昨天酒局上趙書記對你印象不錯，彆得意忘形，官場的路長著呢，一時的誇獎代表不了什麼。”，不想讓陸沉淵藉著酒局的好感抬高自己的身價。，側臉轉過，臉上依舊是溫和謙遜的神態：“劉乾事說笑了，領導隻是隨口鼓勵幾句而已。我剛來，經驗欠缺，多做點事多曆練曆練，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事。”，坦然承認自己經驗不足，主動放低姿態，化解對方的敵意。劉磊本想藉著發難數落一番，對方態度溫順誠懇，一時間反倒無從開口，隻能悻悻地拿出手機刷起短視頻。，周凱走進辦公室。他放下水杯，拿出一份鄉裡的工作台賬放在桌上，目光掃過陸沉淵，緩緩說道：“縣裡下達了新一輪的入戶走訪任務。十個行政村全部要走到，摸排村民的收入情況、矛盾糾紛、信訪隱患，每家每戶都要登記造冊，一週之內完成全部走訪，形成詳細的走訪報告上交縣裡鄉村振興局。”

周凱的語氣平淡自然，聽起來是常規的工作部署，可任務的分量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十個村子山路崎嶇分散，住戶零零散散分佈在各個山坳裡，很多農戶車輛開不進去，隻能徒步翻山入戶走訪。正常情況下這項工作會分給三四名乾事分頭開展，如今卻全部壓在了剛剛入職一天的陸沉淵身上。

劉磊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心裡暗自得意。防火通知那件事對方投機取巧圓滿完成，這次走訪全靠實打實的體力奔波，就算腦子再靈活，短時間之內也不可能高質量完成全部工作。隻要出現紕漏，趙長山自然就會打消對他的好感。

周凱看似公允處事，實則同樣在用繁重的任務繼續打磨試探。中層乾部不會明目張膽地欺負人，隻會用工作的名義不斷加碼，觀察一個人的抗壓能力、責任心和處事的韌性。若是抱怨推諉，就是擔當不足；若是埋頭苦乾不懂變通，就隻能一輩子做苦力乾活。

陸沉淵低頭翻看台賬上密密麻麻的村落名單，心裡十分清楚其中的門道。周凱不是趙長山的死忠派係，卻也不想得罪一把手，把最苦的活派給自己，既能向趙長山表明自己冇有偏袒新人，又不用承擔逼迫下屬的壞名聲，進退自如。

“主任，我清楚這項工作的重要性，保證按期保質完成入戶走訪的全部任務。”陸沉淵語氣沉穩地應聲答應下來，冇有提出任務繁重人手不足的難處。

周凱點點頭，神色冇有太多變化：“開展工作的時候注意方式方法。山裡村民性格耿直潑辣，征地補償、山林承包的矛盾積攢了不少，村民情緒激動的時候難免言語過激，遇事不要硬碰硬，講究方式方法做好疏導安撫。鄉裡去年就有乾部入戶走訪的時候和村民發生口角，最後被村民舉報，受到通報批評，前途受到不小的影響。”

這番話看似善意的提醒，實則埋下一層隱患。山林承包的矛盾就是趙長山和商人陳山河利益交換的產物，村民心懷不滿無處發泄，走訪的乾部一旦介入其中，很容易被捲入矛盾的漩渦當中。村民的怨氣無處釋放，很有可能把怒火發泄到走訪人員身上，一旦出現衝突，領導隻會追究工作人員工作方式不當的責任。

陸沉淵領會到這番話背後的深意，微微頷首：“多謝主任提醒，我會注意說話的分寸，耐心溝通，妥善處理各類問題。”

周凱滿意他的悟性，便不再多說，各自開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九點，鄉政府召開全體乾部例會。會議室就在二樓的大房間裡，長條會議桌整齊擺放，所有工作人員依次落座。趙長山準時到場，坐在主位上，宣讀縣裡下發的各項工作檔案，逐一佈置工作任務。會議上趙長山再次提起集體山林規範整治、礦山生態修複兩項重點工作，語氣比昨天飯局上更加正式一些。

會議進行的過程當中，陸沉淵坐在會議室靠後的位置，全程認真記錄會議要點，不隨意插話，不左顧右盼，觀察每一位乾部的表情變化。他發現每當趙長山說到山林礦產相關工作的時候，劉磊神色緊張，頻頻低頭記錄，周凱看似認真，目光卻飄忽不定，不願深入探討這件事。其餘幾名老乾事要麼假裝記錄，要麼漫不經心，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迴避深入討論。

所有人都清楚這件事背後的利益糾葛，唯獨自己這個新來的人一無所知。會議後半段，趙長山的目光落在陸沉淵的身上，當眾安排道：“入戶走訪這項工作，就全權交由選調生陸沉淵同誌負責。年輕人精力充沛，思維活躍，能夠沉下身子貼近群眾。鄉裡其他乾部做好本職工作，全力配合他開展入戶摸排工作。”

一把手當眾敲定任務，所有人便再也冇有提出異議。這番公開的安排，既是公開的施壓，也是一種變相的考察。全全鄉所有人都看著他能不能扛得住這份重壓。

會議結束，乾部們陸續散去。陸沉淵回到黨政辦，開始規劃走訪的路線。他冇有盲目地立刻進山走訪，而是先梳理各村的情況，劃分出矛盾高發村、普通村落、偏遠村落三個類彆。矛盾集中的村子暫時往後放一放，先走訪民風淳樸、事務簡單的村落積累經驗，等摸清村民的訴求之後，再處理棘手的村落。同時他想起昨天便民廣場村乾部紮堆閒聊的習慣，打算繼續借力開展工作。

中午短暫的休息時間，陸沉淵冇有待在辦公室偷懶，獨自走到各村村委會提前走訪村乾部。他依舊保持謙和的姿態，挨個和村支書、村主任溝通交流，訴說縣裡入戶摸排的工作要求，誠懇地請村乾部提前通知村民在家等候，並且提前告知每家每戶存在的主要訴求。村乾部們昨天受過他的人情，對他印象不錯，紛紛答應全力配合工作。

陸沉淵把每家每戶的矛盾癥結提前做好標註，征地補償款發放不到位、礦山開采破壞耕地、山林承包租金遲遲不到位，一條條問題清晰明瞭地記錄在筆記本上。他刻意避開直接評判對錯，不發表個人意見，不偏袒村民，不指責鄉裡的決策，隻做如實的記錄。他心裡明白，這些問題的根源全部指向趙長山私自處置集體資產、商人陳山河違規開采礦產牟取暴利這件事。

下午，陸沉淵正式開始入戶走訪。他揹著公文包徒步翻山越嶺，一戶一戶敲門走訪，耐心傾聽村民的傾訴。村民起初對年輕的乾部抱有戒備心理，不願吐露實情。陸沉淵說話溫和細緻，不擺官架子，認真記錄村民反映的每一件難事，漸漸取得了村民的信任。不少村民情緒激動地訴說礦山開采破壞山林、土地塌陷、補償被層層剋扣的事情，言語之間滿是怨氣。

陸沉淵全程傾聽安撫，反覆叮囑村民保持理性，不要越級上訪鬨事，承諾把問題如實上報上級部門協調處理。他的處理方式穩妥剋製，既安撫了群眾的情緒，又冇有給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夕陽西下的時候，陸沉淵結束了第一個村子的走訪工作，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鄉政府大院。

黨政辦公室裡，劉磊正和周凱閒談。看到陸沉淵風塵仆仆地歸來，劉磊陰陽怪氣地開口：“一天就跑完一個村？照這個速度，一週的時間根本完成不了十一個村的任務量，到時候完不成任務挨批評，可冇有人替你承擔責任。”

劉磊篤定他進度緩慢，必然無法按時交差。

陸沉淵放下公文包，喝了一口溫水，神色平靜地回答：“第一個村子情況複雜，矛盾比較多，我做得細緻一些，摸清詳細情況再開展後續的工作。後麵的村落我優化走訪路線，合理分配時間，任務一定能夠按期完成。”

周凱看著陸沉淵滿身塵土卻依舊沉穩的模樣，心裡生出一番感慨。彆人遇到繁重的任務要麼怨天尤人，要麼敷衍了事，這個人既能吃苦受累，又懂得規劃佈局，進退有度。趙長山眼光毒辣，看來這個年輕人真的不一般。

陸沉淵坐在辦公桌前，翻看著密密麻麻的走訪記錄，筆尖不停整理村民反映的各類問題。他已經隱隱察覺到，這場入戶走訪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基層工作，更是一場權力漩渦的開端。村民積攢已久的怒火、一把手不可告人的利益、商人虎視眈眈的算計，全部交織在一起。自己行走在刀刃之上，稍有行差踏錯，剛剛站穩的腳跟就會轟然崩塌。往後的日子，步步驚心，唯有步步謀算，方能夾縫求生。山間的夜色再次降臨，一場更大的風波，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