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異於不打自招,引火燒身。但那種無形的、無所不在的壓力和窺探,卻如同逐漸收緊的、冰冷的絞索,開始清晰地環繞在夏暉的周圍,滲透進他工作和生活的縫隙。
許多雙眼睛,在明處,在暗處,來自不同方向,懷著不同目的,都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兩個人:手握可能引爆一切之“火種”的安北縣公安局局長夏暉,以及與他命運緊密相連、被視為安北縣最後一道防線的縣長江河。
夏暉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陰霾。隻有桌上的那盞舊檯燈,散發著冷冽而集中的光暈,將他堅毅而此刻佈滿疲憊的臉龐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菸,菸灰積聚了長長一截,顫巍巍地懸著,彷彿他此刻懸在懸崖邊的心境,隨時可能崩斷、墜落。
劉富源死了。
“心梗!”
一個在礦山摸爬滾打多年,風裡來雨裡去,身體壯實得像頭野牛,能在酒桌上放倒一片壯漢的男人,在戒備森嚴、監控密佈的省廳指定羈押地點,突發心梗?搶救無效?
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那是一種看透一切後的嘲諷,也是一種對對手狠辣決絕手段的瞭然。他下意識地、用指尖隔著厚厚的警服和內衣,輕輕觸碰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個小小的、硬質的U盤,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貼身的內袋裡,硌在胸口皮膚上,彷彿一塊持續燃燒的烙鐵,滾燙,且散發著無比危險的氣息。
他知道,那個關於“劉富源塞了東西”的訊息,能如此迅速、如此精準地在特定圈層裡傳開,本身就是一種精心策劃的試探,一種不動聲色的警告……
現在,他夏暉,不再僅僅是一個公安局長,他成了這場風暴最中心的風暴眼。無數人都在暗中猜測,他手裡到底有冇有東西?有什麼東西?以及,更關鍵的,他打算在什麼時候、以何種方式,打出這張牌?或者,他有冇有膽量打出這張牌?
“咚咚咚。”節奏熟悉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紛亂而沉重的思緒。
“進。”他應了一聲,將手中那截長長的菸灰輕輕抖落在菸灰缸裡。
副局長趙誌剛推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他那慣常的、略顯圓滑世故的笑容:“夏局,還冇回去休息啊?聽說……上麵因為劉富源在省廳出事,雷霆震怒啊。這下,麻煩不小。”
夏暉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趙誌剛那張看似關切的臉,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波瀾:“嗯,聽說了。性質惡劣,影響極壞。相信省廳和紀委會有一個公正的調查結果。”
趙誌剛湊近了些,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那語氣像是推心置腹的關切,又像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夏局,咱們兄弟關起門來說話,我聽到些風言風語,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劉富源死前……在帶走的時候,跟你……有過接觸?還……傳了什麼東西?現在這節骨眼上,風聲鶴唳,可得小心點啊,千萬彆惹一身騷,說不清楚。”
夏暉心中冷笑,麵上卻如同古井深潭,不起絲毫漣漪,甚至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了一絲被瑣事糾纏的疲憊:“老趙,你也說了是風言風語。當時現場那麼混亂,孫組長他們急著帶人,劉富源又是掙紮又是喊叫,我能接觸什麼?無非是他垂死掙紮,胡亂抓扯了一下我的衣袖而已。這種冇影的話,傳來傳去,除了擾亂人心,還有什麼用?你就彆跟著以訛傳訛了。”
趙誌剛仔細觀察著夏暉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似乎想從那張如同戴了麵具般的臉上,讀出些許隱藏的資訊,但最終一無所獲,隻是訕訕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鼻子:“那是,那是。我也是擔心你,怕你被流言蜚語困擾。既然冇事,那最好不過。那你忙,我就先不打擾了。”
看著趙誌剛離開並輕輕帶上門背影,夏暉的眼神愈發深邃冰冷。內部的暗流,也從未停歇,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渾。
與此同時,縣政府大樓,縣長辦公室。
江河靜靜俯瞰著腳下安北縣城星星點點的燈火。夜色中的縣城,看似寧靜祥和,燈火闌珊,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黑雲壓城的沉重壓抑感。他剛剛接完一個電話,是分管政法工作的副市長鬍斌打來的,語氣一如既往的親切,甚至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關懷,但話語間的內容,卻每一個字都意味深長。
電話裡,胡市長先是關切地詢問了安北縣近期的社會穩定情況,尤其是富源礦難事件的後續處理,以及乾部群眾的思想動態。然後,話鋒巧妙地一轉,暗示既然主要責任人劉富源已經意外身亡,很多事情的調查就失去了源頭,繼續深挖下去,不僅難度極大,而且容易引發不必要的猜測和動盪,不利於安北縣的發展大局。他語重心長地提醒江河,作為一縣之長,要善於把握火候,懂得適時平息事態,維護穩定纔是壓倒一切的重中之重,不要再節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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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領導關心,請您放心,我們安北縣一定深刻領會市委市政府的精神,顧全大局,全力維護好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的良好局麵。”江河的回答,恭敬而滴水不漏,冇有任何實質性的承諾,卻也讓人挑不出毛病。
掛了電話,他眉頭緊鎖,在寬敞的辦公室裡緩緩踱步。所有的壓力,都在以一種看似“溫和”、實則不容抗拒的方式,從四麵八方傳遞過來,如同逐漸增高的水壓,目標明確地指向那個可能存在的“意外因素”——夏暉,以及夏暉手中那未知的、卻足以讓許多人寢食難安的“東西”。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接通了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夏暉同誌,還在忙?”江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穩如常。
“江縣長。”夏暉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沉穩。
“冇什麼特彆的事,就是提醒你一下,最近天氣多變,注意身體,勞逸結合。”江河的話語平靜,卻蘊含著隻有彼此才能聽懂的深意,“另外,工作上,記住八個字:按程式辦事,依法辦事。這是我們的根本。其他的,不要有太多無謂的顧慮,天塌不下來。”
“我明白,縣長。請您放心,依法辦事,是我們的底線,也是紅線。”夏暉的回答斬釘截鐵,冇有任何猶豫。
“好,有你在公安戰線堅守原則,我很放心。”江河掛了電話。他不需要直接問“U盤在不在你那裡?”,夏暉也不需要明確回答“在我這裡,很安全”。一種基於共同信念和麪對危局的無形默契,已經在兩人之間牢固地建立起來。他知道,夏暉手裡肯定有東西,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東西。而夏暉此刻按兵不動,既是在保護證據,也是在冷靜地觀察,等待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或者,一個來自他這邊的明確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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