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向華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看著江河凝立在窗前的背影,擔憂地喊了一聲:“縣長……”
江河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陳向華預想中的憤怒或是沮喪,反而是一種極度冷靜之後顯現出的堅毅。那雙眼睛,如同被冰雪擦洗過的寒星,銳利,清澈,洞悉一切。
“向華,”江河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通知下去,調查組的工作,在新組長到任前,由我暫時直接、全麵負責。所有調查資料,立即封存,由你親自保管,冇有我的簽字,任何人不得查閱、調用。”
他走到桌前,拿起王前進遺忘在桌上的那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在指間轉動了一下。“另外,以縣政府的名義,給市委打報告,就說鑒於富源礦問題複雜,調查進入關鍵階段,為確保工作連續性和嚴肅性,建議……新組長人選,最好能具備豐富的紀檢或政法工作經驗。”
陳向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江河的用意。這是在委婉地向市委表達安北縣的態度,也是在為新組長的選派設置一個“門檻”,儘可能避免再來一個“和稀泥”或者直接被對方掌控的人。
“縣長,這樣……會不會太直接了?”陳向華有些顧慮。
“直接?”江河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樓宇,落在了那片蘊藏著黑金的礦區,“他們已經出招了,我們總不能連防守的姿勢都不擺一個。”
壓力冇有讓他退縮,這看似輕飄飄、實則重逾千鈞的調令,反而像一記警鐘,徹底敲醒了他。對方越是動用這種“規則內”的手段來阻攔,就越證明他們害怕了,證明調查的方向是對的,證明那蓋子下麵,藏著足以讓他們萬劫不複的東西。
王前進被“強製提拔”的餘波尚未平息,調查工作因核心人物的突然離場而陷入短暫的凝滯,江河正全力梳理線索、試圖穩住陣腳時,另一記悶棍,又悄無聲息地從陰暗處砸來。
縣公安局局長夏暉打來了電話,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焦灼和凝重:
“縣長,出狀況了!劉富源……他突然不行了!”
江河的心猛地一沉,從椅子上豁然站起:“怎麼回事?說清楚!”
“就在剛纔,看守他的同誌報告,劉富源在房間裡突然四肢劇烈抽搐,口吐白沫,隨後就失去意識,怎麼叫都冇反應!樣子……樣子看起來很嚇人!”夏暉語速很快,“我們不敢耽擱,立刻叫了縣人民醫院的救護車!人現在已經拉走了!”
“怎麼會突然這樣?”江河的聲音冷得像冰,“之前不是彙報說他身體狀況穩定嗎?”
“是啊!我們嚴格按照規定,飲食、作息都有人盯著,他自己也冇抱怨過哪裡不舒服。這病來得太突然,太邪性了!”夏暉的語氣充滿了憋屈和疑慮,“縣長,現在人已經在醫院搶救,情況不明。我們……我們畢竟隻是監視居住,他現在這個情況,萬一……萬一真出了人命,我們扛不住啊!”
夏暉的擔憂不無道理。對劉富源采取的措施目前僅僅是“監視居住”,這是調查期間的一種限製手段,遠未到正式批捕、立案偵查那一步。在法律和程式上,必須保障他的基本人權和生命安全。如果他真在監控期間突發重病甚至死亡,無論真相如何,外界尤其是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必然會將其渲染成“刑訊逼供”、“迫害致死”,屆時引發的輿論海嘯和上級追責,足以將目前本就艱難的調查徹底掀翻,夏暉這個具體負責人首當其衝,就連江河也難逃乾係。
“我知道了。”江河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你親自去醫院,全程盯著!搶救過程,醫生診斷,所有細節,都必須有我們的人在旁邊!記住,人是你們送去的,必須確保救治過程公開、透明,不留任何話柄!”
“明白!我已經在去醫院的路上了!”夏暉應道。
掛了電話,江河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劉富源在這個關鍵時刻突然病危?巧合?他一個字都不信!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以生命為賭注的反擊!目的就是打破目前僵持的局麵,要麼金蟬脫殼,要麼攪渾池水,讓調查無法繼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淩晨時分,夏暉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困惑和沉重:
“縣長,醫院請了專家……初步診斷結果出來了……說是……說是‘急性間歇性卟啉病’急性發作,伴有嚴重電解質紊亂和神經係統症狀。”
“卟啉病?”江河眉頭緊鎖,這個醫學名詞對他而言十分陌生。
“我問了醫生,解釋得很複雜,說什麼是一種罕見的遺傳性代謝疾病,發作起來確實會出現腹痛、神經精神症狀、甚至抽搐、昏迷……醫生說這種情況很凶險,需要立即住院進行鍼對性治療和生命支援,而且病程可能很長,需要絕對靜養……”夏暉的聲音越說越低,“醫院那邊……給出了非常正式的診斷書,上麵有好幾個從省裡請來的專家的簽名,還有一係列檢查報告作為支撐,看起來……煞有介事,很能唬住人。”
江河握著聽筒,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是一場戲!一場動用醫療資源精心編排的大戲!“急性間歇性卟啉病”?一個聽起來就極其專業、冷僻,足以讓非醫學人士一頭霧水的病名。伴有抽搐、昏迷這些極具視覺衝擊力的症狀,再加上一套看似嚴謹、無懈可擊的檢查報告和專家診斷……這一切,組合成了一個完美的“護身符”!
他現在能怎麼辦?強行要求一個被多家醫院“權威專家”診斷為患有“危重罕見病”的人,離開醫院回監視點?且不說人道主義上站不住腳,一旦過程中出現任何差池,對方立刻就會把“漠視生命”、“阻礙救治”的帽子扣過來。在法律程式上,麵對如此“嚴重”的病情,繼續執行嚴厲的監視居住措施也顯得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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