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彎下身,看著兩個驚魂未定的孩子。他們校服上沾著塵土,胳膊上的擦傷滲著血珠,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儘的恐懼。一股混雜著心疼與憤怒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他放緩了語氣:“彆怕,冇事了。欺負你們的人跑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傷痕,語氣愈發溫和,“走,我帶你們去診所處理一下,感染了就麻煩了。”
鄉衛生院在一條僻靜街巷的儘頭,隻有最裡頭那間小診室還開著門,像一隻疲憊卻不肯閉合的眼睛。老醫生動作熟練地為孩子們清洗傷口,棉簽觸到破皮處時,那個矮個子男孩忍不住“嘶”了一聲,縮了縮胳膊。老醫生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搖頭歎了口氣,那歎息沉重得彷彿能墜落到地上:“唉,這下手冇輕冇重的……又是劉家那小崽子帶的頭吧?真是造孽啊……”
這已不是普通的頑劣,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屈從感,讓江河心頭一緊。他追問:“大夫,您認識那幫人?”
“咋能不認識?!”老醫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壓得更低了,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可話語裡的怒火卻壓製不住地竄動,“領頭那個黃毛,就是北邊富源煤礦劉老闆的獨苗,劉鑫!那就是個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小閻王!”他手裡的鑷子“哐當”一聲扔進托盤,濺起零星藥水,“纔多大?逼著低年級學生‘借錢’,不給就拳打腳踢;心情不好就敢砸街邊小店的玻璃;見了有點姿色的姑娘就湊上去汙言穢語……什麼混賬事都乾儘了,簡直人嫌狗厭!這北塬鄉,都快容不下他了!”
老醫生的話音未落,旁邊那個傷勢稍輕、嘴角淤青的男生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著屈辱的火苗:“就是他!我們學校都快成他家的了!”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語速快而激動,“我們班主任陳老師,是雲省師大畢業的高材生,是我們心裡最好的老師!就因為看不慣劉鑫欺負同學、堵人收‘保護費’,幾次苦口婆心地勸他,哪怕捱罵也想著能拉他一把。你猜怎麼著?”
男生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劉鑫這王八蛋,轉頭就跟他爸說陳老師針對他,故意找他麻煩。冇過兩天,學校領導就頂不住壓力,硬是把陳老師給停職了!官方理由?哼,‘教學方式不當,引發家校矛盾’!多冠冕堂皇!”
“不止這樣,”另一個一直沉默著、額頭腫起個包塊的男生也低聲補充,聲音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陳老師被停職後,劉鑫就更無法無天了。他現在進出校長室都像回自己家,身邊永遠跟著那幾個跟班,看誰不順眼,一個眼神就撲上去。‘保護費’收得理直氣壯,誰敢說個‘不’字,第二天就彆想安穩上學……連校長在走廊上看見他們,都恨不得繞道走。”
診室裡消毒水的氣味變得格外刺鼻。老醫生無奈的歎息,兩個孩子帶著顫音的控訴,像一把把浸了冰的重錘,接連砸在江河的心上。他覺得胸口發悶,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升。
一個私營礦主的兒子,其影響力竟能如此無孔不入?輕而易舉地讓一位滿懷熱忱的優秀教師蒙冤停職,能讓代表公權力的派出所對其累累惡行選擇性地“失明”,更能讓本應教書育人、守護一方淨土的學校管理層集體失聲,噤若寒蟬?
這早已超越了個彆紈絝子弟的跋扈範疇。這是一張無形卻無比堅韌的勢力網絡,它將煤礦的金錢、鄉鎮的權柄、執法機構的沉默以及教育陣地的失守,緊密地編織在一起。富源煤礦的劉老闆、鄉政府裡某個或某些掌握話語權的人、派出所、學校……這些本應互相製衡的節點,似乎都已成了這張網上的組成部分,共同維繫著一種扭曲的“秩序”。
當金錢的魔力足以輕易撬動規則的槓桿,當權力的邊界在利益的侵蝕下無限度地擴張,其所過之處,公平與正義的土壤便會板結、沙化,最終被徹底吞噬。
江河沉默地付了醫藥費,又將幾張鈔票塞到兩個孩子手裡,用力握了握他們單薄的肩膀。“去買點吃的,壓壓驚。”他低聲說。
走出診所,午後的陽光因為空氣中瀰漫的煤塵而顯得昏黃無力。他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這片被礦塵籠罩、彷彿連呼吸都帶著沉重顆粒的鄉鎮,目光逐漸變得銳利,如同淬火的刀鋒。
富源煤礦,劉老闆,劉鑫……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憤怒與無力感,最終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指向了那個盤踞在北塬鄉深處的私人煤礦。
他知道,今天所見所聞,或許隻是安北縣巨大冰山浮出水麵的最微不足道的一角。那隱藏在水下的,是更為龐大、更為幽暗的實態。然而,探尋的序幕已被拉開,一場註定無法迴避的較量,已然在這渾濁的空氣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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