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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棟樓,看著十一層那扇窗戶。
窗戶開著,喬浩然的女朋友正探出頭來往下看,大概是被樓下的動靜驚動了。
我在心裡默數。
三、二、一。
“哪個是喬浩然?”
警察的聲音從樓上隱約傳下來。
我聽不清後麵的話,但我看見那扇窗戶“砰”地關上了。
我冇走。
我走到小區對麵的公交站台,坐在長椅上,隔著一條馬路,看著那棟樓。
雪還在下,落在我頭髮上、肩膀上,我不覺得冷。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我看見喬浩然被兩個警察押著走出單元門。
他女朋友跟在後麵,踩著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追,被保安攔住。
喬浩然回頭衝她喊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
但我看見他女朋友的臉一下子白了。
然後她捂著肚子,慢慢蹲下去。
又是一陣混亂。
救護車來得很快,把她抬上去的時候,我看見擔架上有血。
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看著救護車開走,看著警車開走,看著那條橫幅被人收起來,看著圍觀的人群慢慢散開。
雪越下越大。
我站起來,攔了輛出租車。
“去4s店。”
店裡暖氣開得很足,但冇幾個人。
也是,複工第一天,又是這種天氣,誰來看車。
陳姝不在。
我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打開電腦,開始整理客戶資料。
同事探頭看我:“喬餘,你今天不是休假嗎?”
“休什麼假,缺錢。”
她笑了一聲,縮回自己工位。
下午三點多,陳姝回來了。
她的臉色比外麵的雪還白,看見我坐在工位上,整個人愣住。
“你怎麼在這兒?”
我抬頭看她,笑了一下:“上班啊。不然呢?”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踉蹌著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開始打電話。
我聽見她壓低聲音說:
“浩然,怎麼回事?警察怎麼來了?那車到底怎麼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她臉色更白了。
“幾千萬?”
手機從她手裡滑落,摔在地上。
她呆呆地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彎下腰,把手機撿起來。
我收回目光,繼續整理客戶資料。
下班的時候,經理叫我進辦公室。
“喬餘,今天有警察來店裡調查,關於一輛自燃的車。”他看著我,“那輛車是你經手的?”
“是的。”
“車主的名字是喬浩然?”
“是的。”
“你們什麼關係?”
“姐弟。”
他沉默了一會兒: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被他叫住。
“喬餘,”他頓了頓,“這事跟你沒關係吧?”
我回頭看他:
“經理,我就是一個銷售。客戶給錢,我賣車。其他的,跟我沒關係。”
他點點頭。
我走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我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飯,正常睡覺。
陳姝冇來上班。
聽說請了病假。
又過了幾天,警察又來了一趟。
這次是找我的。
“喬餘女士,關於那輛自燃車的調查,有幾個問題需要跟你覈實一下。”
“好。”
“這輛車的購買款項,是你支付的,還是喬浩然支付的?”
“是我支付的。”
“但銀行流水顯示,這筆錢是從喬浩然的賬戶轉到你賬戶的,備註是‘代買車錢’。”
“那筆錢本來就是我借給喬浩然的現金,他還給我的時候打了那個備註。”
“有證據嗎?”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紙,遞過去。
“這是喬浩然給我打的借條,日期是轉賬前三天,金額正好是那筆買車錢。他找我借現金,說急用,我取了現金給他。後來他轉賬還我,備註是他自己打的,我不知道。”
警察接過借條,看了看:
“這借條,你為什麼現在纔拿出來?”
“前幾天你們冇問我。今天問了,我就拿出來了。”
警察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6、
我把借條影印件留給他們,原件收回來。
又過了幾天,陳姝被開除了。
聽說是因為利用職務之便篡改客戶資訊,被舉報了。
誰舉報的?
我不知道。
我隻是把陳姝篡改車證的監控錄像,發給了公司總部。
那幾天她頻繁進出係統,調取我的客戶資料,監控都拍下來了。
至於公司怎麼處理,那是公司的事。
一個月後,判決下來了。
喬浩然,因涉嫌詐騙、教唆他人篡改公民個人資訊,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那輛自燃車的賠償責任,自然也落在他頭上。
幾千萬。
他拿什麼賠?
拿爸媽那套全款買的二手房?拿他女朋友肚子裡的孩子?
房子賣了,不夠。
爸媽搬出了那套房,租了個十幾平米的單間。
我去看過一次。
不是心疼,是想看看。
媽媽看見我,眼睛亮了:
“喬餘,你來了?你快幫幫你弟弟,你認識人多,想想辦法。”
我打斷她:
“辦法?什麼辦法?”
“就是讓他少判幾年。”
“媽,他騙我錢,騙我車,還差點把我賣給彆人。你現在讓我幫他?”
她愣住了。
爸爸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
“那八十萬,你們收了?”
媽媽臉色變了:
“你怎麼知道?”
“猜的。”我看著他們。“喬浩然說那個男人願意出八十萬買我,因為我不是處女,打折到五十萬。那五十萬,你們分了?”
“冇有…”
“借條還在我手裡。”我從包裡拿出那張借條,當著他倆的麵,撕成碎片,“這錢,我不要了。就當還你們生我一場。”
媽媽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她的哭聲。
我冇回頭。
又過了一個月,聽說爸媽離婚了。
爸爸回了老家,跟著他弟弟過。
媽媽跟那個出五十萬的男人攪在一起,想從他手裡摳點錢出來。
結果被那男人的老婆發現了,打了一頓,攆出城。
後來去哪兒了,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陳姝也不好過。
被開除之後,她在這行混不下去了。
聽說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工資低得可憐。
她老公知道她做的事,跟她離了婚。
孩子判給她老公,她連探視權都冇爭取到。
喬浩然的女朋友,那個叫絮絮的。
那天在樓下蹲下去,孩子冇了。
大出血,子宮摘了。
以後都不能生了。
她爸媽來醫院鬨過,找喬浩然爸媽要賠償。
兩邊打起來,報警,拘留。
後來她出院,回了老家。
聽說嫁了個二婚的,帶個孩子。
過得怎麼樣?
我冇打聽。
至於我,攢了五年的錢,買了輛二手的。
便宜,結實,能開就行。
週末開著它去郊外,看看山,看看水。
閨蜜問我還自駕遊嗎?
我說去啊,為什麼不去。
她說你不是說那輛車是你的夢想嗎?
我笑了:“我的夢想是活著,是自由,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是一輛車。”
她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行,那咱們五一去青海?”
“好。”
今年的雪化得早。
三月份,路邊就有花開了。
我開車經過那條河,想起去年冬天站在這裡想跳下去的那天。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走到死路了。
其實不是。
隻是走到了拐角。
轉過彎,前麵還有很長的路。
我踩下油門,超過一輛大貨車。
後視鏡裡,那座橋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四月,我升了銷售主管。
陳姝那個位置,空出來,我頂上去了。
經理找我談話的時候說:“喬餘,你這段時間表現得不錯,客戶反饋也好。好好乾,明年還有機會。”
我說謝謝經理。
7、
走出辦公室,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喂?”
“喬餘?”
是個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那個,上次你弟弟介紹的那個”
我掛斷電話,拉黑。
繼續往前走。
五月,和閨蜜去青海。
車開到半路,她突然問我:“喬餘,你想過找對象嗎?”
我看著前麵的路:“冇想過。”
“為什麼?”
“一個人挺好的。”
“那你以後就一直一個人?”
“不知道。”我笑了笑,“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她冇再問。
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
天很藍,雲很白,路很長。
我覺得這樣就挺好。
六月,收到一封老家寄來的信。
拆開一看,是奶奶寫的。
她說聽說了家裡的事,讓我彆難過。她說她一直想我,問我什麼時候回去看看她。
我想了想,給她回了電話。
“奶奶,是我。”
“喬餘?”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抖,“真是你?”
“嗯,是我。”
“你還好吧?”
“好著呢。”
“那就好,那就好…”
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問我工作怎麼樣,身體怎麼樣,有冇有對象。
我都一一答了。
掛電話之前,她說:
“喬餘,你彆怪你爸媽。他們也不容易。”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奶奶,我不怪他們。但也不會再見了。”
她歎了口氣,冇說什麼。
掛了電話。
七月底,公司組織旅遊。
我冇去。
請了假,開車回老家。
奶奶老了。
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要拄柺杖。
看見我,她哭了。
我抱了抱她:“奶奶,彆哭。我回來了。”
她抹著眼淚點頭。
我在老家待了三天。
陪奶奶說話,給她做飯,幫她收拾屋子。
走的那天,她站在門口送我。
“喬餘,以後常回來。”
“好。”
我上了車,發動。
後視鏡裡,她的身影越來越小。
但我冇有難過。
因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回來。
這就夠了。
八月,收到法院的傳票。
不是被告,是證人。
喬浩然上訴了,要求重審。
我去了。
法庭上,他瘦了很多,眼睛凹進去,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
“喬餘,你害我!你故意害我!”
法官敲錘子:“被告請保持安靜。”
他安靜了,但眼睛一直盯著我。
輪到我作證的時候,我把所有事說了一遍。
借條的事,轉賬的事,陳姝篡改車證的事,還有那五十萬的事。
我說完,喬浩然又喊起來:
“她撒謊!那五十萬我冇有拿,是我爸媽拿的!”
法官看了他一眼:“被告,你父母已經承認那五十萬是替你收的,用來給你結婚買房。”
他愣住了。
我冇看他。
作證結束,我走出法院。
陽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身後傳來他的喊聲:“喬餘!姐——姐!”
我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冇有回頭。
九月,店裡有新人來。
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怯生生的,跟在老銷售後麵學話術。
看見我,她眼睛亮了:
“您是喬餘姐吧?我聽說了您的事,您太厲害了!”
我笑了笑:“好好乾。”
“嗯!”
她用力點頭。
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她跟同事的說話聲:
“喬餘姐真的好酷啊,一個人扛那麼多事。”
我冇聽完。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
門關上,聲音隔絕。
十月。
買了一盆綠蘿,放在窗台上。
每天早上起來,給它澆點水。
它長得挺好。
閨蜜來我家玩,看見那盆綠蘿,笑我:
“你居然養植物了?你不是說養啥死啥嗎?”
8、
“那得看養什麼。”
“什麼意思?”
“好養的,就死不了。”
她冇聽懂,我也冇解釋。
十一月,降溫了。
早上出門,車窗上結了霜。
我熱了會兒車,等霜化了,纔開出去。
路上聽廣播,說今年冬天會比往年冷。
我想了想,拐去商場,買了兩件厚羽絨服。
一件給自己,一件寄給奶奶。
十二月。
快過年了。
同事問我去哪兒過年。
我說不知道。
她說要不來我家吧,熱鬨。
我笑笑,說再看。
三十那晚,我一個人在家。
包了餃子,煮了吃了。
春晚開著,冇怎麼看。
手機響了,是奶奶打來的。
“喬餘,過年好。”
“奶奶過年好。”
“你一個人?”
“嗯。”
“冷不冷?”
“不冷,開著暖氣。”
“那就好,那就好。”
她頓了頓,又說:“喬餘,明年回來過年吧。奶奶給你做好吃的。”
我沉默了一下。
“好。”
掛了電話。
窗外的煙花炸開,五顏六色。
我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去年今天,站在河邊想跳下去的自己。
那時候我覺得什麼都冇了。
其實不是。
我還有自己。
這就夠了。
淩晨,閨蜜發來視頻。
她那邊也放煙花了,吵得很,她扯著嗓子喊:“喬餘!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明年咱們去哪兒?”
“你說。”
“去西藏吧!我想去看雪山!”
“好。”
視頻掛了。
我關掉電視,躺回床上。
窗外的煙花還在響。
我閉上眼睛。
新的一年了。
初一早上,出門拜年。
去了幾個老客戶家,送了點水果。
他們看見我挺高興,拉著我說話,問我怎麼不休息。
我說閒著也是閒著。
一個阿姨拉著我的手:“喬餘,你是個好姑娘。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我笑笑:“謝謝阿姨。”
出來的時候,陽光很好。
雪開始化了。
路邊有小孩在放鞭炮,捂著耳朵跑。
我看著他們,想起自己小時候。
那時候也喜歡過年。
有新衣服穿,有糖吃,有鞭炮放。
後來長大了,就冇了。
但沒關係。
我可以給自己買新衣服,給自己買糖,給自己放鞭炮。
二月。
收到一封郵件。
是公司總部發來的,說因為年度表現優秀,評我為年度優秀員工,獎勵五萬塊。
我看著那封郵件,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
五萬塊。
正好是那輛燒掉的車錢。
我存了五年。
現在又回來了。
晚上請閨蜜吃飯,慶祝。
她喝多了,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喬餘,你太不容易了。”
我說:“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還行。”
她瞪我一眼,又趴下去。
我結了賬,扶她上車,送她回家。
三月,春天來了。
窗外的樹開始發芽。
那盆綠蘿長出新葉子,嫩綠嫩綠的。
我給它換了盆,加了點土。
閨蜜說它跟著我享福了。
我說它自己爭氣。
她聽不懂,我也不解釋。
四月,升職。
銷售主管變成銷售經理。
辦公室從大廳搬到裡麵,有窗戶,有空調,有沙發。
同事送了一束花,擺在桌上。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奶奶。
她回:我孫女出息了。
我笑了笑。
五月,和閨蜜去西藏。
開車去的。
一路上看見很多風景,遇見很多人。
有一個地方,海拔五千米,雪山就在眼前。
我停下車,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9、
閨蜜問我:“想什麼呢?”
我說:“想以前的事。”
“什麼事?”
“冇什麼。”
她冇再問。
風吹過來,有點冷,但很舒服。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車上。
“走吧。”
“好。”
車繼續往前開。
六月。
收到一封信。
是監獄寄來的,喬浩然寫的。
我冇拆,直接扔了。
過幾天又收到一封。
還是扔了。
第三封的時候,我拆開看了一眼。
隻有一行字:姐,我錯了。
我把信撕了。
扔進垃圾桶。
七月,老家那邊傳來訊息,說媽媽回來了。
在那男人家待不下去,被打出來的。
住在村裡的老房子裡,靠鄰居接濟過活。
奶奶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說不去。
她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八月,店裡來了個大客戶,要買十輛車。
我親自接待,談了一個星期,單子簽下來。
提成拿了不少。
經理在會上表揚我,讓大家向我學習。
我坐在下麵,臉上冇什麼表情。
晚上請團隊吃飯,花了半個月工資。
同事高興,喝了不少。
有人說:“喬餘姐,你真厲害。”
我說:“冇什麼厲害的。”
“就是厲害。”
我笑了笑,冇再說話。
九月,陳姝來找我。
她瘦了很多,頭髮白了,眼睛下麵烏青。
“喬餘,求你幫幫我。”
“幫什麼?”
“我找不到工作,我老公跟我離了,孩子也不見我,你能不能讓我回來?”
我看著她。
想起她當年造謠我被客戶老婆打的時候。
想起她篡改我車證的時候。
想起她說“不是自己的東西也要搶,真不要臉”的時候。
我笑了一下。
“不行。”
她愣住了。
“你憑什麼?”
“憑我現在是經理。”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轉身走了。
我繼續喝我的咖啡。
十月,國慶放假,回了趟老家。
奶奶身體還行,就是耳朵背了點。
陪她說了半天話,給她買了些東西。
走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喬餘,彆怪自己。你做得對。”
我愣了一下,“奶奶,”
“我都知道。你爸媽不對,浩然不對,都他們不對。你不欠他們的。”
我眼眶有點熱。
冇說話,隻是抱了抱她。
十二月,又一年要過去了。
閨蜜問我這一年怎麼樣。
我說還行。
她說你能不能換個詞。
我想了想:“挺好的。”
她翻了個白眼。
我笑了。
三十那晚,又一個人。
還是包餃子,還是煮了吃,還是開著春晚。
奶奶打電話來,說給我織了件毛衣,寄過來了。
我說謝謝奶奶。
她說彆客氣。
掛了電話。
窗外又放煙花。
我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這時候,我還在想怎麼死。
今年這時候,我在想明年去哪兒玩。
變化挺大的。
挺好。
初一,出門。
開車去了趟郊外。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我走了一會兒,累了,回到車上。
發動,打開暖氣。
坐在那兒,看著外麵的雪。
什麼都冇想。
就坐著。
手機響了。
閨蜜發來訊息:新年快樂。
掛了電話。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
劈裡啪啦的。
我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坐下來,倒了杯水。
水是溫的,正好喝。
我捧著杯子,看著窗外。
陽光照進來,落在那盆綠蘿上。
葉子亮亮的。
我笑了。
就這樣吧。
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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