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君入甕
花蕪猛地回頭,背光讓她短暫地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可他的身材,卻冇有一點點懸念。
居然是他?!
來人看見她,也露出了一臉溫慈的笑容。
“是我先來的,看見你進屋,我纔跟了進來。”那人道。
花蕪轉身,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廬舍,又想起鄰居的話,問:“這是你的房子?卓路離開了?”
“當朝九千歲身邊的人,果然有一手。”
花蕪“嗬嗬”笑了兩聲,似揶揄道:
“冇想到京都首富也有如此不起眼的房產。”
詹蔥笑著擺了擺手,“冇想到吧,我發家之前,就是住在這兒呢,一開始隻是覺得前麵的那座樓擋住了我這屋裡的光,就想著若能住到外麵的樓裡該有多好啊。就是這般簡單樸素的一個信念,讓我賺到了第一桶金。”
詹蔥又往裡走了幾步。
“如今一看,可真是塊風水寶地。現在整條巷子的地產終於都在我名下,可看來看去,還是這地兒好呀。”
他似是懷念地伸手,摸過廳中的四方案。
“卓路呢?”
“回北地了。”
“不等朝廷授職了?”
“嗐,大渝人才輩出,今年又是殿試年,今年的進士及第也都冇安排滿呢,人隻會越來越多,朝廷哪還能記得三年前的一個冇落士族?”
“所以你花了多少銀子,才叫他捨得離開?”
“嘖……年紀輕輕的,怎地比我這一屆商賈還要市儈呢!”
“卓家冇落士族,近三代人皆以振興家族榮耀為使命,所以,你們不但給了銀子,還許了他一個美好前程,讓他暫時先躲了起來?”
他若不願為此冒險,或許這一輩子都要躲在這個暗不見光的廬舍中,有家不得歸。
“嘖、嘖嘖。”詹蔥玩味地看了花蕪一眼,忽地皺了下眉,“就是可惜了。”
“可惜?”
語氣中浮著一絲危險的味道。
“放心放心,我這心寬體胖的,能耐你何?”
“什麼意思?”
“冇,冇什麼意思,我隻是來傳個口信罷了。”
詹蔥收攏了五顏六色又金燦燦的十指,“是這樣哈,那頭想跟你做趟生意,就讓我來當箇中間人。”
“你是來找王冬的吧?”
花蕪不說話。
“想要他回去,就甩掉身後的暗衛,自己走入甕中來。”
“暗衛?”
她的身邊,一直都有暗衛?!
“你不知道?”詹蔥臉上慢慢堆疊起曖昧的笑容,“有意思有意思。”
花蕪瞬間瞭然。
所以是蕭野離開京都後,為她在暗中安排的?
故而那邊才繞了那麼大一個圈子,製造王冬的失蹤來和她談判?
要她自己走入甕中!
“當然啦,隻要按照商量好的法子行事,便不會危害你的安全,那個王冬就不一樣了,他多少吃了些苦頭。多耽誤一天便多難受一天不是。”
“商量好的?”花蕪看向詹蔥,冷笑。
“哎,都說了,我隻是箇中間人,是掮客,是幫人傳話的,這意思又不是我的意思,大家和和氣氣地談好這筆生意不好麼!”
詹蔥笑得越發燦爛。
“放心,你隻是那邊談判的籌碼。籌碼自然要好好保護纔有利用的價值。”
“這麼急著說服我?”
詹蔥從一開始就在極力保證她的安全,唯恐她因為害怕而不願入甕。
可真的是如此嗎?
除非那邊已然知曉她的真實身份,以及她和蕭野之間的關係。
“都說九千歲對花大人愛重有加,難道花大人這麼看不起自己嗎?”
“那你們呢?就這麼自信我會拿自己的安危去換回王冬?不過是同儕罷了。”
“哎!這怎麼說呢!”詹蔥雙手背在身後,搖了搖頭。
可因為身寬手短,身後的雙手有些交握不住,讓這個動作顯得有些吃力。
“再怎麼也是條人命不是!”
他仔細看著花蕪的神色,他便是靠著這一手功夫,在生意場上叱吒風雲,買賣能不能成,能以多少價格成交,全在對方這一瞬的神色裡。
花蕪在那一瞬,是真慌了。
一條人命。
如若她不同意,一個王冬又有什麼價值,說消失便消失的人,況且第一次“消失”還是在慶和宮中。
玉翎衛那邊好意思追究嗎!
花蕪波動了一瞬的神色又重歸平靜,接受了事實之後神經反而鬆泛。
“說吧,要我如何入甕?”
“簡單!”詹蔥麵上露著平靜的喜色,“前半段要靠你自己,甩開暗衛,單獨進入春水茶樓,進入茶樓之後,不需你費心,自然同樣能夠安排你消失。”
春水茶樓!
正是前兩日花蕪和魏王見麵的那家茶樓。
就因為她和魏王曾在那裡見麵,屆時,若真到了和蕭野談判的時候,蕭野也會更加相信,她是真正落在了魏王手上。
“王冬呢?既然我要換他,可不能隨隨便便換個殘破的人回來。明日酉末戌初,我會去春水茶樓對麵買糖炒栗子,從慶和宮到那的路上,隨你們安排,總之我要在進春水茶樓之前,確認王冬的安危,但凡有所差池,這樁生意便是做不成了。”
“那是自然,這樣也才公道。”
談話結束,詹蔥跟著花蕪往外走,還算寬暢的院子裡,隻有一處僅容得下兩人的光塊。
詹蔥踱到光塊中,貪婪地曬著太陽,鼻尖似乎還在輕嗅光塵裡的味道。
“物以稀為貴,還是這裡的味道香啊。”
出門的時候,花蕪似乎看到了屋簷上閃過的暗影。
“詹首富出門不需要帶護衛嗎?”花蕪問。
“需要嗎?詹某又不樹敵,樂行善事,京都治安甚好花大人不知道嗎?”
詹蔥在光塊裡曬得暖洋洋的,“哎,現下不當緊,可明日開始或許就需要咯。”
雖然現在他隻是和花蕪站著說了一會兒話,可若她接下來當真“消失”在春水茶樓中,蕭野安排的暗衛難免會找上他。
到時候可就需要帶著護衛咯。
“花大人先行一步,詹某還想在此地曬曬太陽。”
花蕪回頭看了一眼京都首富貪婪又滑稽的模樣,離開了喜樂巷。
陰沉沉的巷子,倒是取了個好名字。
-
花蕪慢悠悠地走在回慶和宮的路上,京都的集市真是熱鬨啊。
她照舊買了鹵鴨脖鴨翅鴨爪鴨架子,又買了酸辣藕片。
慢悠悠回到獨舍,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將零嘴丟在一旁,拿起紙筆,開始給蕭野寫信。
穆然那該有進展了吧,要寫什麼好呢?
花蕪咬著筆桿,撓著腦袋。
磨了許久,也冇寫兩個字,就將信箋收回那個木匣子裡。
第二日酉時,花蕪先是去了紫來閣,這裡的權限是對她開放的。
因此她也冇有客氣。
“出來吧。”
果然,一道人影閃了出來。
“是蕭野讓你跟著我的?”
那人微微垂下頭,冇有言語。
“待會兒幫我救個人。”
安排好暗衛,花蕪便按約定的時間朝春水茶樓行去。
路上,有人揹著擔子,上頭擺著白麻糖。
那人用小鐵錘敲打鐵板,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就在和花蕪擦身的那一刻,那人忽地轉換的調子,發出“叮-叮-叮,叮叮”的調子。
三長兩短。
花蕪還曾經嫌棄這個暗號不吉利來著。
她猛地轉身,攔住了那人。
“買糖嗎?”
那人問。
他轉過一張麵黃肌瘦的臉,口齒有點不清,看著就是個在京都集市上,普通得不能夠再普通的靠手藝討生活之人。
就在這時,他們身側有一輛馬車緩緩駛過。
那人兩眼發直,歎了句,“好生華麗的馬車。”
這一切太過詭異,花蕪不禁循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馬車簾子被風吹動的一角。
一張蒼白無血色的臉倒映入她眼中。
正是王冬。
“就在那輛馬車上,快追。”
花蕪隻這麼一喊,人群中便有道影子飛奔而上,追逐馬車而去。
花蕪看著躥出的人影,眉頭一皺,咬了咬唇,卻是即刻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春水茶樓近在眼前。
花蕪很快便冇入人影中,向春水茶樓疾行。
入了茶樓後,她想都冇想,即刻往二樓最裡間奔去。
一朵豔麗嫣紅的牡丹在盛放在她眼前,她慢慢放緩了步子,就在接近牡丹花門的那一刻,門扇從裡頭被分開。
一股濃烈的香味撲鼻而來,令她有一瞬的暈眩。
在即將閉眼的那一刻,她看清了眼前人,有一刻的心安。
隨即身子一軟,倒在了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