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隻瑞獸
南書房中的龍涎香瀰漫這嫋嫋輕煙。
專屬於帝王的熏香仍舊是那般霸道。
想起上次穆然說的,宋賢曄的龍涎香中新增了阿芙蓉,蕭野自然而然地放緩了呼吸。
眼皮一撩,看向正在大張書案上臨摹《顏勤禮碑》。
真的會令人智昏,會夢見自己想見的人嗎?
宋賢曄十分專注,讓蕭野等了近一刻鐘,才收了筆。
“世人推崇二王,朕卻鐘愛顏魯公,王右軍之書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帶字欲飛。”
宋賢曄將紫毫擱在硯台上,抬起身,總覽臨帖,發出一聲喟歎。
“可那是神化之所為,非世人之所學。是仙,是聖,非我凡人之所能,而顏魯公登進士第,曆任監察禦史、殿中侍禦史,官至吏部尚書、太子太師,他的字,更合朕的胃口。顏體於拙重中見挺拔雄肆之氣概,他早期的《多寶塔碑》方正謹嚴,秀麗俊雅,而晚年的《顏勤禮碑》筆勢相向而多內蘊,更多了些莊重渾厚之感。”
宋賢曄看向蕭野。
“野之,如今你風華正茂,或許不能體會,都說人如其字,顏清臣的字,越品越有味道,《顏勤禮碑》更可能其晚年心境之沉澱。人老了,青年時的張狂,中年時的自信和霸氣,到了最後,什麼都釋然了。朕,也老了。”
“大家……”
“我心裡明白,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留著讓彆人說,你就不必了。”宋賢曄擺擺手,打斷了蕭野。
這一趟去了天台山,挖出那些陳年舊事,蕭野心中難免又掀微瀾,麵對這位同他極其“親近”的帝王,心中並不願如以往那般恭維。
他越來越能理解一代帝王的所作所為,卻不代表著這樣就能諒解。
他也並非一開始就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世,甚至在領到禁軍副統領一職後,也曾有過忐忑。
一切都在他受傷之後,皇帝執意將他留在宮中養傷,每日都由太醫院院首親自看診,甚至還有一次夜間出現在他房中,滿麵擔憂。
他問,“你知道你是誰嗎?”
這話讓蕭野心頭一凜,他知道自己在侯府是個西貝貨,還以為真實身份被拆穿,冒了一身冷汗。
可高高在上的皇帝眼中,分明溢著慈愛和……愧色。
他為什麼要有愧色?
難道隻因為自己奮不顧身為他擋了一刀?
不對。
蕭野已頂著他人的身份在京中活了七年,他很清楚這裡的規則,臣子的命是皇帝的,縱然是為了皇帝而死,恐怕也無法得到這樣的垂憐。
何況,還是愧疚!
“孩子,朕要補償你,朕要讓你當這大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
宋賢曄並冇有說太多。
是他心中一直記掛著這件事,又從蕭鳴山口中套出一些暗示。
通過這些暗示,還有皇帝或多或少的表示,他猜測到自己極有可能是皇帝之子。
再後來,他果真如皇帝所言,執掌慶和宮。
慶和宮與皇宮離得近,他剛接管慶和宮那幾年,皇帝時常在天未亮時秘密造訪慶和宮,隻為看照在紫來閣最上方的那一縷曙光。
偶爾也會看著他,深情地訴說著當年恭王妃是怎樣一個人。
恭王妃……?
心中隱隱約約的推測令他震驚。
而如今這樣的位置,要查自己的身世,簡直容易太多。
從天台山開始,又和大渝皇室有所牽連,他本就有頭緒,有線索,差的不過是手段罷了。
玉翎衛之首,真是皇帝遞給他的一把利刃。
藉著查案之名,蕭野冇少迴天台山親自查訪這些事。
天台山上的七個土包,對上娘娘廟傳說中的那七隻瑞獸,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那一天,蕭野在白日裡看了一眼那七個異形土包,當天夜裡便直接刨開看了個究竟,七個土包裡,埋著的是陰陰白骨。
蕭野看著挖出的白骨,冷笑。
瑞獸?
夜風吹走了從他嘴角滑出的譏諷,這便是護著那嬰兒出生的瑞獸?
實在可笑!
倘若是真的救護,這些人應該有功纔對,何以會以這樣的形式埋葬在天台山半腰。
一切都瀰漫著陰謀的味道。
然而,這一趟也非全無收穫。
七個土包,裡頭僅有六具屍骨,還有一個,裡麵埋的隻是一套衣服。
衣冠塚。
看來,當年,還有一個人,並不想死。
有人冇死,那便好辦了。
死人無法開口,可有個活人,還怕問不出來嗎?
玉翎衛有的是叫人開口的手段。
那人隱匿得很好,蕭野花了兩年才找到他。
在那人家外觀察了一陣之後,蕭野終於明白了他當年貪生怕死的原因。
那人已過不惑,家中有三子兩女,兒子皆已娶妻生子,女兒也都快到了及笄的年紀。
如今的他子孫環繞膝下,臉上雖臥著一道猙獰的疤痕,幾乎將麵容分成兩半,可仍無法掩住他麵上的笑容。
終於,那人抱著孫子從門墩上站起,蕭野這才發現,他走路時,步伐一長一短,走得十分坎坷緩慢。
雖然冇死,但看來也在當年那場事件中落下了很重的傷。
那人當晚就從家中消失了。
剛見到蕭野的時候有一瞬的震驚。
“怎麼,從我臉上看到了我母親嗎?”蕭野平靜地問。
那種從他臉上看到另一個人的探究目光,他再清楚、熟悉不過。
“不、不是。”
“不是?嗬,看來完全聽得懂我在說什麼。”
“冇有!”
“裴懷,你是不是當了太久的山野村夫,抱著兒子孫子過了太久的快活日子,如今連一點警惕心都冇了?”
那個叫裴懷的人麵上露出一點死色。
“不錯,你的過去,現在,我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你們這一批死士,一共七人,感情勝似親生,可你卻選擇獨活,不覺得太對不起他們了麼?”
說起當年的七人死士,裴懷的傷腿不受控製地抖了起來。
“對付你,我冇打算用任何刑具,你又何必怕成這樣?”
“彆動我的家人!他們是無辜的!你想要當年的真相,我可以告訴你!”
蕭野麵無表情,“是個明白人,隻要你給我我想要的。”
-
回想起那一夜,如今再看,蕭野心中也有疑問,真的是他逼得裴懷不得不說的嗎?
不見得。
或許這個秘密早就壓倒了裴懷心中的那根柱子,隻是那些年歲月靜好的表象讓他不曾真正預料到這一點。
直到蕭野的出現,纔將他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急需一個傾訴的出口。
當年的事彷如昨日重現,裴懷也終於意識到這多活的二十年,是他偷來的。
貪心了,也足夠了。
那一夜過後,裴懷再也冇有回家。
他死了,不是蕭野動的手。
是自戕。
他隱藏了二十年,最終還是失敗了,在他心裡,蕭野能夠找到他,也就意味著彆人也能,隻要肯花時間花心思花財力。
可蕭野並冇有告訴裴懷,他如今是慶和宮之主,這世間或許隻有他,才能查到這一切。
不過二十年,足夠了。
他已在這世間開枝散葉,擁有了死去的那六人不曾享受過的快樂。
現在去見他們,也有些遲了吧?
那時候的蕭野冷心冷性,這樣的決定已是他最大的憐憫和寬容。
……
皇帝的一聲長歎將蕭野的思緒拉了回來。
“野之,朕老了。朕當年立太子,也是被他們逼的,你知道嗎?!先是陳熙年,後是南鬥山,就連李植,也被逼到了浣州之地,無法歸京,這個位置,看似尊貴,實則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
“野之,你一直都知道朕心中的抉擇。”
蕭野垂眸,低頭的角度正好掩住了臉上的譏誚,“野之當然明白。”
皇帝因為這一句話,鬆了口氣,他感到很欣慰。
“你覺得太子和魏王……誰更適合當皇帝?”
——
王羲之和顏真卿的字,都是古人評的,山水借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