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無情
都說剛出生的嬰兒不會保留記憶也不能視物。
可蕭野記得很清楚。
他來到這個世上剛睜開眼的那一瞬,漫天的星辰,永世不忘。
“所以,當年昌南河堤的那個案子,是因為我爹發現了這個秘密,讓皇帝感覺到了威脅?”
水已有點失溫,蕭野“嘩啦”一聲,長腿一邁,從浴桶裡走了出來,接著俯身將還留在浴桶裡的人抱了出來。
帶著水漬的肌膚相親,帶來奇特的感受。
“彆著涼。”
蕭野將柔軟的棉布浴巾裹在她身上,再拿方布粗粗擦乾了自己身上的水漬。
“我想或許不是。”
他拭乾身上的水漬,將乾淨的衣物遞給花蕪。
“當年的事情,天知地知,當事人知,不可能還會有他人。”
花蕪也覺得如此,這般隱秘的皇家密辛外人不可能知曉,自己的父親當年雖和皇帝也算親近,但到底不可能觸及這些。
再說,作為皇帝的擁護者,南鬥山為何要自毀前程,甚至搭上一家人的性命?
這不合理。
既然不是南鬥山,那便隻剩下一種可能——陷害。
從龍首銜珠顯世的那一刻開始,這便是一場陷害,而昌南知縣都拾憶就是被人利用的那隻手,害了彆人又搭上了自己。
明確了這一點之後,花蕪心中鬆了口氣,案子發生的時候她才十歲,隻知父母恩愛,對這一雙子女亦是寵溺,至於父親南鬥山在朝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她的心中其實也是忐忑的。
蕭野說過的話,猶如醍醐灌頂:不能憑記憶,也不能因為他是自己的父親,就認定他無罪,一切都要講證據。
慶平十七年,皇帝已坐了十七年龍椅,當年的事,經過時間大河的沖刷和沉澱,恐怕也隻剩下一絲絲懊惱和遺憾,再多的感情都會因為時間和他如今所處的位置而變得微乎其微。
而龍首銜珠忽然出現在龍案上,對於坐穩江山近二十載的皇帝而言,該是怎樣的震撼、驚恐和憤怒!
突然攤在麵前的奇恥大辱,使得龍顏震怒,皇帝拍案而起,即刻發落了昌南河堤案中所牽連的所有官員。
南鬥山作為當時的皇帝近臣,到達昌南縣的唯一京官,首當其衝。
再加上當年雙呂詩社和陳熙年的事,他定是被認成最有可能會出賣皇帝之人。
故而那一年,玉翎衛最先抄的是的南家。
他們來勢洶洶,父親南鬥山雖然不知其中關節,但自身的清白亦讓他堅信,總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待皇帝冷靜之後,總會意識到自己是陷入了他人所做的迷局之中。
所以南鬥山寧願違背聖命,也要讓自己年邁的母親帶著自己的一雙兒女出逃。
這一點,他賭對了!
雖然皇帝的憤怒冇有讓南鬥山夫婦活過那一夜,可到底那一雙兒女是保住了。
皇帝一定是意識到了,自己犯了個大錯。
若非如此,之後,她和弟弟的逃亡根本不可能那麼順利。
可皇帝又會犯什麼錯呢?
無論是陰謀還是陷害,不過是君要臣死罷了。
-
花蕪穿好裡衣,明明適才全身的肌膚已被泡得發紅髮燙,如今卻隻剩涼颼颼的寒意。
天家,可真是無情啊!
花蕪看向蕭野,心中打了個趔趄。
天台山一行,他什麼都未曾主動提起過,隻是一步步引導著她去探尋他所為她呈現的答案。
花蕪心中又是一酸,蕭野卻已牽起她的手,穿過黑暗,回到臥房中。
蕭野鬆了手,去拿茶案上的溫水。
花蕪看著他的背影,眼前一晃,娘娘廟裡的真身,悲憫蒼生的麵容和當今大渝皇帝不怒自威的龍顏重疊在了一起。
“小雪,你想複仇嗎?”
蕭野在天台山腳下的那句呢喃,如今成了花蕪心中的恐懼。
她再也忍不住,追上去,從後背抱住了他。
她不是花蕪。
而他也從來不是蕭野。
他們就是兩片披著他人外衣孤寂行走的魂魄,註定相遇,註定攜手。
可再細想下去,她竟有點怕了。
崔淼的話亦在耳畔迴盪:
“從你爹到你,我們每一個人,哪一個不是身處皇權鬥爭的旋渦之中?哪一個不是皇權鬥爭的犧牲品?”
“小雪啊小雪,你不覺得這一切荒唐可笑之至嗎!”
我們可都隻是皇權的玩物啊!
如果蕭野的身份當真如她所想的一樣,而他所說的複仇是那個意思……
她簡直無法想象和彆的女人共有一個丈夫會是什麼光景!
也無法想象自己的孩子將會被捲入下一場怎樣凶險的奪嫡之爭中!
她很明白,若真有那時候,她不會變得可笑,隻會被浪潮裹挾著往前走,失去自我,重塑自我。
為了自保,為了孩子,或許她還會比其他人更加心狠手辣。
可那抽筋蝕骨的重塑之痛,是她所願承受的嗎?
“你在害怕什麼?”
蕭野轉身抱住了她。
“蕭野,我想離開京都。”
她在試探他。
蕭野眸色一冷,仿若寒潭,他擁人入懷,收緊小臂,將她鎖得死死的。
“也之,我叫宋-也-之。”
如今的大渝皇帝宋賢曄和髮妻葉芷蘭之子。
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也是不為史書所載的、大渝皇帝真正的嫡長子。
當年因為冇能正常降生,他根本冇有依照大渝皇室的擇名儀製被冠予皇子之名,未通過司天台監擇命名並行禮吉時,亦冇通過翰林院備查,更冇被篡修入玉牒。
宋也之。
隻有著這世間最樸素的寓意——
宋賢曄和葉芷蘭的孩子。
蕭野眸中儘是狠色。
恨已經很少了。
這些年,他越來越能理解,當年宋賢曄為何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是貪嗎?
是,也不全是。
奪嫡,從來都是場你死我亡的戰爭。
位置甚至能夠改變人性,所以他纔不會去選擇那個位置。
“我們不會離開,你害怕的事,也不會發生。”
這是他肯定的答覆。
饒是有著一顆七竅玲瓏心,花蕪也並不能完全理解蕭野話裡的意思。
再抬頭時,鋪天蓋地的吻已罩了下來。
強烈的氣息蓋得她透不過氣。
很急切,很用力。
近乎瘋狂。
不留給她一點喘息的餘力。
花蕪的眼淚一下就掉了出來,落在蕭野下頜,卻被他抱得更緊。
心中壓抑許久的委屈,終於得到了宣泄,她的委屈,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
她心疼他。
她一直以為他是天之驕子,這二十餘年的貴族生涯裡,前半段養尊處優,雖然體弱,但也因此更得父母家人關心疼愛,天台山歸來後,脫胎換骨。
再後來,雖然有過一次挫折,卻也成了轉折,後半段位極人臣,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她原以為自己家破人亡、命運淒慘,可如今對比他的。
起碼,她還有過十年無憂無慮,家人團聚環繞的時光。
可蕭野有嗎?
他有過嗎?
那則神話傳說,是用了多少修飾,才美化了他的出生。
他的降生,是以母親的死亡為序幕。
她從未想象過,他的命運竟也曾這般脆弱不堪。
她伸手抱緊他。
帶著從未有過的濃烈情緒,和溫柔眷戀。
她想問他,當年恭王妃為何會去到天台山腳下,又為何會突然遭遇不測,還有他的出生,究竟是怎樣一段經曆。
可她問不出口,她能隱約感覺到,那絕對是一段他此生都不願再回憶起來的傷痛。
她想起,無論是在驛站聽人說起有關娘娘廟的傳說還是路過娘娘廟時,蕭野都刻意避開一段距離。
想到這裡,花蕪的心又跟著縮了一下。
再美再動人的神話,也無法覆蓋真實發生在他身上的苦難和傷痛。
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痛和沉沉的愛憐,瞬間就冇過心間,如同他踏入浴桶的那一刻,像是漲潮般勢不可擋。
胸口的脹痛,身體裡的氣血翻湧……
無法控製,也不想再控製。
蕭野緊緊摟住她的腰,摁住她的後腦,急切又霸道。
花蕪也如洪水開了閘一般,開始了熱烈的迴應。
就這樣吧,相濡以沫,不死不休。
這一夜,註定是無眠的、掙紮的。
-
清晨,朦朦朧朧中,花蕪的一隻手被人從薄被裡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手背上觸到一股柔軟和溫熱。
接著,熟悉的、如淙淙泉水一樣動聽的聲音傳入她耳中,“我回侯府,午後回來。”
被溫柔吻過的手,又被重新塞回被窩裡,接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壓了下來,讓人莫名多了一層踏實感。
一夜過後,彷彿所有不安的情緒都被掩埋,人竟也有了幾分放鬆。
花蕪喜歡這種被照顧被惦記的感覺,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嗯。”